弱小者如把偉人依靠,乃是獲得成功的訣竅;一滴水雖然十分微小,若匯入大海就不會乾涸。
——《薩迦格言》
西元1286年——元至元二十三年真金43歲達瑪巴拉19歲我實在等不及跟達瑪一起回大都,便自己先行離開了。那年的12月30日,我以這幾年修煉得來的少許靈力,盡全力跑到大都。
等我趕到時,貝丹被關押在帝師府她自己的房間裡。她畢竟身份高貴,每日的吃穿用度如常供應,只是被嚴密監視著不許逃走。她靠著牆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頭髮凌亂如雞窩,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的衣服似有許久未曾換過,發出陣陣酸臭味。
我悲憤地朝她低吼:「你為何連一個三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她睜開眼,眼珠轉了許久方才定在我的身上,臉上仍是毫無表情,對著我無所謂地擺擺手:「是我幻聽了嗎?狐狸居然會說話?」
我朝她呲牙,兇狠地罵道:「你回答我,你不是愛達瑪嗎?你害死他兒子,他這輩子都會恨死你!」
「我從沒想過要害仁特,我只是恨那臧女,誰想到她竟將乳酪餵給孩子吃!」她麻木的表情終於崩潰,雙手捧臉大哭,「我沒想過獨佔達瑪,我只要他能偶爾到我這裡,我便心滿意足了。可那女人卻卻滿心思霸佔著達瑪,不許他碰我一下。她仗著自己與達瑪自小的情誼,不把我放在眼裡也就罷了。可她為何要絕了我的希望,讓我這輩子沒有孩子?」
我想要再罵,看著她絕望的臉卻再也罵不出口。我搖頭大哭:「冤孽,冤孽啊!」
莫卡頓為了恰那而死,如今她的侄女又害死了恰那的孫子。這是報應嗎?是讓我們還她的債嗎?我正哭著,突然聽到貝丹痛苦的呻吟聲。急忙看向她,只見一口黑血從她嘴裡湧出,她捂著肚子,身子往下癱倒。我立刻聞出來這是斷腸草的味道,她竟選擇了自盡!
她勉力撐開眼,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是釋然解脫的表情。她掙扎著說出最後一句話:「我殺了達瑪的兒子,我對不起他,就用我的命來償還吧。」
朔風嗚咽,從窗子的縫隙灌入空蕩蕩的屋子中,將慘白的帷幔颳得瑟瑟發抖。貝丹癱倒在地,眼睛猶自大睜著,已斷了氣。我看著屋裡的一切,身上陣陣發冷,不知該怨恨誰,不知還有哪個活著的人可以讓我怨恨。許久,我上前用爪子輕輕將貝丹的眼皮合上。恰那欠莫卡頓的,貝丹欠達瑪的,都已了結。所有仇怨,隨風而逝。
貝丹死後,我本該趕緊回去找達瑪,他身體底子弱,又受了風寒,加上如此沉重的打擊,怎能挺得過來?我著實放心不下他。可就在我馬上要啟程時,皇后病危的訊息傳遍了整座京城。我無法相信,急忙趕到忽必烈的後宮。我本以為察必在裝病,可當我看到滿頭白髮身子蜷縮成一團的察必時,不由得驚呆了。
真金一直守在她身邊,為她輕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可真金的情形也很不好,不過三個多月不見,他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才四十三歲的真金看上去足有六十歲,滿臉皺紋,極度虛弱。我看到他臉上被隱隱的死氣環繞,心中咯噔一下,鼻子立刻湧上酸澀。「禪讓」事件讓真金驚嚇過度,他怕是沒幾天可活了。
察必聞到了我的氣味,突然睜開眼。看到躲在帷幔後的我,她對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讓身邊所有人退下。真金起初不肯,察必以命令的方式讓太子府的人即刻帶他回去躺著養病。等所有人都退出房間,我走近她,聲音戰慄:「察必,你到底怎麼了?」
她滿臉都是皺紋,絲毫看不出曾經的風華絕代,掙扎著說道:「我命不久矣。」
我猶是不信:「怎麼會呢?你是靈狐,你的壽數怎可能這麼短暫?」
她苦笑一聲:「如果我沒有為真金強改命格,我自然可以長長久久地活著。」
我倒吸一口氣:「更改一個人既定的命數,這可是逆天之行啊。你怎會如此糊塗?逆天而行,不但多年修行會毀於一旦,連魂魄都會煙消雲散!」
「我怎會不知道後果?只是,你也是做母親的,你會不理解我為何逆天而行嗎?」她哽咽著掩面痛哭,「真金他活不了幾天了!」
我心裡難受,哭著說道:「你可以像我一樣,以靈力為他續命——」
她打斷我,眼裡是迴光返照的光彩熠熠:「你消耗了大半靈力,再度被打回原形,也只為八思巴延續了三年不死不活的性命。我不要像你那樣傻,我要真金登上大位,實現他心中的治國夢想!」
我理解她的痛苦。我當時為八思巴苦撐三年,想到每一天都有可能會離開我,那股絕望的蝕心滋味無人可傾訴,都不知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突然委頓下來,神情絕望而無助,苦笑著搖頭:「我以為我可以拼死一搏,可非但無法改變他的命數,連自己也遭了天譴。」
逆天而行絕無可能挽救,我只能哭著問察必:「你告訴我,你還有什麼心願未了,我一定幫你去實現。」
「我的心願……」察必呢喃著,怔怔地看著我,突然點頭,「是的,你可以幫我。」
話音剛落,她突然一個翻滾化出真身。與她相識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真身——異常美麗的半藍狐狸,體形比我大了整整一倍。她從口裡吐出一顆七彩環繞的珠子,珠子懸浮在她面前,靈力漫溢,那是她修煉千年的內丹。她猛一會揮掌,珠子迅速飛到我頭頂,透過我額頭的蓮花形疤痕,倏地鑽入不見。
我大驚,急忙將手按在額頭的斑痕上。我著急地低吼:「察必,你這是在做什麼?」
察必癱軟在床上,渾身的藍色皮毛迅速轉白,臉上起了層層疊疊的皺紋。她閉上眼睛,聲音蒼老不堪:「小藍,有了我的內丹,你就可以恢復人身。我求你,去見真金!他看見你,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我哭著點頭:「好,我會以你的靈力為真金續命——」
「不必了。無法完成他的治國理想,他絕不會願意做活死人苟延殘喘。」察必斷斷續續地費力吐字,「你只須陪真金度過他最後幾天,讓他走得沒有遺憾,我就滿足了。」
充沛的靈力在我身體到處遊走,熟悉的感覺再度襲來。我低頭看,白皙的手,亮澤的藍髮,我又再度擁有了人身。我抱著她大哭:「察必,你讓我活下去,卻只能陪伴真金幾日。他們都走了,你也要走了,我一個人長長久久地活著有什麼意思?」
「小藍,別絕望。用我的內丹活下去,等他們轉世。他們若一心念著你,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她慈悲地望著我,嘴角露出最後一絲笑容,「別難過,我盜用察必的身份,已享盡這世間榮華,嚐遍了喜怒哀樂,如今只剩下最後—事:你用幻術化出我的屍身,察必皇后今日殯天……「話音漸弱,終至無聲,她在我懷中漸漸冰冷。我昂首望天,淚流滿面。
察必之死令忽必烈十分傷心。察必跟隨他四十多年,一直是他堅強的後盾。他追尊察必為昭睿順聖皇后,下令未來與自己合葬。真金深愛母親,受此打擊,身體更是虛弱不堪,未及參加察必的葬禮,便於西元1286年1月在大都去世。
按照察必的囑託,真金生命最後三天是由我陪伴著度過的。他將妻兒僕從全都遣走,偌大的庭院裡,只有我與他靜靜地坐在暖房裡,執手淚眼相看。
「你看這臘梅開得多好啊。」他坐在木輪椅上,由我推著,在臘梅院中踏賞臘梅。我在一株長勢旺盛的梅下駐足,裹著錦紅大氅上前摘下一枝梅花,遞給他:「你看,美不美?」
他憔悴虛弱,渾身裹著厚厚的毯子,眼光從我手中的臘梅轉到我臉上,痴痴地看著我:「小藍,你比臘梅還要美。能再次見到你恢復人身,真的太好了。」
我難過地低頭,雙手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別胡說,你還有很多心願沒完成,你一定能挺過這一關的。」
他翻手握住我的手,眼裡含著閃爍的淚花:「不必再瞞著我,我怎會不知道,也就這一兩天了。我一直想替上師照顧你,可惜等你有了人身,我卻沒有更多時間了。」
我蹲在他面前,頭靠上他的手臂:「真金,對不起,我終究無法回報你對我的感情。」
他顫抖著撫摩我的臉龐,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我不指望你愛我,在我臨走之前你能這樣陪著我,我已經知足。」他抬眼望向遼闊的藍天,疲倦的眼裡滿是深深遺憾,「我臨死前唯一的遺憾便是無法推行儒政。蒙古人要真正管理好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必須以儒術立國,融入漢族。否則,國祚難以長久。」
可惜的是,元朝後期的皇帝們,雖都是真金子孫,卻沒有一個擁有真金那樣的眼光與韜略。蒙古人不足百年便被打回漠北,結束了在中原的統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對他實話實說:「真金,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該好好跟妻兒在一起。他們也很關心你,尤其是闊闊真,她一定想在你最後一刻陪伴在你身邊。」
真金眼中滿是眷戀,卻笑著對我緩緩點頭,握著我的手慢慢放開。
真金去世後,忽必烈在悔恨之餘,重懲「禪讓」事件中要求徹查的阿合馬餘黨,立真金幼子鐵穆爾為皇太孫。忽必烈死後,鐵穆爾繼承皇位,即元成宗。後來,無論元朝皇帝繼立如何混亂,始終都在真金三個兒子的後裔中輪轉,元朝共有十位皇帝,皆是真金一脈。
在中國歷史上,真金是一位特殊的皇太子。他聰明、幹練,胸懷治國大志,曾是漢族儒臣的全部希望。可惜他盛年早逝,令後人扼腕嘆息。他死後,元朝由盛轉衰。
我變成黑眸黑髮的模樣,懷著既忐忑又興奮的心情,走進朵甘思的哲明達驛站。我終於又有了人形,起碼可以以藍夫人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跟在達瑪身邊了。也許,我可以找機會告訴他,我才是他的母親,可還未進入驛站大門,我呆住了。門上競飄著黑色的喪旗,從旗子懸掛的高度和旗子大小來看,離世的必定是位顯赫的人物。頓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驛站內四處飄著白色帷幔,所有人都穿著喪服。我腳步踉蹌著一把抓住身邊最近一個人:「告訴我,是誰死了?」
那人回頭,滿面鬍子拉碴,眼晴紅腫,是扎巴俄色。他吃驚地打量我:「藍夫人,您回來了?怎麼這些年您一點都沒變?」
我沒有回答他,捂住胸口,再次歷聲發問:「是誰?」
他哽咽了許久方才痛哭出聲:「是……是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