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絕嗣

學者在學習的時候受苦,若處安樂哪能博古通今;貪圖微小安樂享受之人,不可能獲得大的幸福。

——《薩逛格言》

西元1283年——元至元二十年真金40歲,達瑪巴拉16歲「真金!」

身材魁梧的男人猛地轉身,先是欣喜的表情,卻沒搜尋到人影,繼而眼睛往下,看到伏在地上的小狐狸。他急忙將我抱進懷,緊緊摟住:「小藍,是你!你明明跟著達瑪一起來大都了,為何我剛剛問達瑪,他卻說你回了故鄉?」

他在歡迎達瑪的儀式上不住地搜尋,將達瑪的隨從—一看了個遍,晚宴時又按捺不住,幾次開口向達瑪詢問。聽到我沒來大都,他臉上失望的表情太過明顯,都引起了忽必烈的注意。我一直悄悄尾隨著他,直到他一個人時方才開口喚他。

我幽幽嘆氣:「那是我騙達瑪的。我想跟著兒子,可我又不能讓他知道小狐狸就是他的藍姨。」

「為何要這麼做?」他將我舉在眼前左右看,突然想到了什麼,濃眉皺起,小心詢問,「難道,你不能變幻出入身了?」

我苦笑:"為了延長八思巴的性命,這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吃驚:"你竟如此為他?這真讓我又忌妒又羨慕。「「我願意。」我苦澀地搖頭,「可即便靈力消耗殆盡,也只多挽留了他三年時光。""小藍,你怎麼這麼傻?」他眼眶有些紅,輕柔地撫摩著我的皮毛,「那你還需要多久才能恢復人身?」

「我不知道。」我慘淡地搖頭。上一次被打回原形,是靠八思捨命再次得來人身。這一次,再無可能了。我望著他慘笑:「也許要再修行三百年吧。」

他嚇了一跳,急忙捂住我的小尖嘴:"小藍,你,你別胡說!"我的聲音異常冷靜:「我沒胡說。真金,這是真的,你在世之日怕是見不到我恢復人身了。」我知道他一直信守諾言,在大都苦等著我,長嘆一聲,「別再等了,你的情意我今生無法回報。」

他拼命搖頭,抱著我在室內毫無章法地亂轉:「小藍,你別那麼快拒絕我。我會再想辦法,我再想想辦法……」

我苦笑:「你能有什麼辦法?即便你是人界帝王,你也有無能為力之事。我倒是無妨,反正我活了這麼多年,大部分時候都是狐狸身子,沒什麼不便。」

這次比上次被打回原形稍好一些,起碼我還能說話,還保留了狐狸敏銳的聽嗅味覺。只是,要靠一日日重新苦修,方能一點點彌補失去的靈力。心下側然,修行的過程太過漫長,等我再度擁有人身時,別說真金,連達瑪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恨恨地砸拳:「枉我太子身份,卻無法為我心愛之人做任何事情。」

我不願意再提這個沉重的話題,對他正色說道:「真金,你可以幫我做一件事。」

他急忙道:「你說,無論什麼事,我都會為你辦到。」

「今日在殿上,你父皇定下日子讓達瑪大婚,按八思巴生前所定,娶啟必帖木兒的女兒貝丹。可達瑪喜歡的是貢嘎桑布的女兒覺莫達本。達瑪向你父皇提出,可他不同意,認為她的身份不夠,父親又有大罪,連做侍妾都不允許,更別說做正妻了。」想到達瑪的傷心失落,我一陣不忍心,熱切地看向真金,「達瑪的個性像他爸爸,一旦愛上便死心塌地。我不想他走恰那的老路,娶自己不愛的女人。希望你能勸說你父皇,就說八思巴在薩迦時早已同意他倆的婚事瞭望陛下成全。」

「你放心,這點事情我一定做到。我會代替上師好好照顧達瑪。」他停頓一下,看著我小心說道,「還有,達瑪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為夏魯萬戶侯請求封賞建夏魯寺之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愣了一下。今天忽必烈問達瑪有何需求時,達瑪開口為自己的舅舅——繼任夏魯萬戶侯的索朗傑,討要封賞。達瑪說,舅舅家一直對他關照有加。索朗傑打算建一座夏魯寺,希望忽必烈能夠支援。忽必烈高興地揮手給了一大筆錢,作為建夏魯寺的資金。

我苦澀地笑了笑:「我怎會放在心上呢?達瑪需要夏魯的支援。」我轉換話題,擔憂地看著他,「真金,我來大都之時,聽說了你這幾年在朝中之事。」

這些年來,真金的太子府裡聚集了一大批有才學的漢人儒士,這些人都將真金視為未來的希望。可真金四十歲了還在太子之位,忽必烈老而彌堅,始終不肯向真金讓出實權。有漢臣上表請求忽必烈讓太子參政,忽必烈迫於無奈雖然同意,但心底裡對最喜愛的兒子也存了猜忌之心。聽說了這些,我頗為揪心,不由得為真金擔心。

真金眉宇間毫無懼色:「你是指處死阿合馬之事嗎?這奸佞之臣殘害了多少忠良。那些漢臣雖然藉著我的名義殺了阿合馬,但這是民心所指,阿合馬罪有應得!」

真金一直跟忽必烈最重用的阿合馬不對路。阿合馬為了斂財,得罪了朝中大量漢人儒臣。於是有人趁真金陪同忽必烈北上上都避暑時,假傳太子之命召喚留守大都的阿合馬,設計刺殺了阿合馬。忽必烈原本要追査此事為阿合馬報仇,但朝中大臣紛紛上書痛陳阿合馬的罪狀。忽必烈調査後發現阿合馬聚斂的財富比官庫還多,不由大怒,不但沒收了阿合馬的家產,殺其黨羽,還剖開阿合馬的棺材,車裂其屍。

此亊正是達瑪到達大都的這一年發生的,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所以我們一到便聽說了。真金方闊的臉上滿是喜悅,豪邁大笑,震得絡腮鬍子微微顫抖:「小藍,你這是在關心我嗎?你這可是第一次那麼關心我啊。」他將我拋到空中又接住,嚇了我一大跳,他哈哈大笑,將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響,「你放心,這些奸佞臣子奈何不了我的!」

可我總有些隱隱不安。真金太過樂觀了,他雖不懼那些奸佞臣子,但他最大的阻礙卻是站在奸佞臣子身後支撐他們為非作歹之人——忽必烈。可這牽涉到他父子之間的亊情,我不好置喙,只能叮囑他:「總之,你一切小心。」

當晚真金便去找忽必烈,果然說服了他。忽必烈下旨讓達瑪巴拉完婚,同時娶兩位妻子,蒙古公主貝丹和藏女覺莫達本。達瑪十六歲那年的春天,帝師府前張燈結綵,熱鬧非凡,王親權貴都來祝賀,將裝飾一新的帝師府擠得水洩不通。那一天,身穿新郎裝的達瑪成了萬人矚目的物件。我躲在房樑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他出奇地英俊,身子骨卻比恰那瘦弱,個頭也矮小許多。貝丹身穿蒙古新娘妝,站在達瑪身邊個子比他還高一些,她已有二十歲,身形結實,圓臉小眼,竟極似年輕時的莫卡頓。直到大婚,貝丹與達瑪才第一次見面。兩人侷促地對視一眼,又急忙轉開頭去,貝丹對達科的好感明顯,時不時拿眼角瞥達瑪。達瑪與貝丹行蒙古禮儀,與覺達本行藏族禮儀,整個婚禮儀式中,雖然兩位新娘的規格待遇不同,貝丹是長妻身份,但達瑪的態度卻吏傾向覺莫達本。新婚那一晚,達瑪宿在覺莫達本的房中,貝丹守了一夜空房。

連著好幾個月,達瑪始終沒去貝丹房間,這自然令貝丹極不高興。三番五次來請,卻總是被覺莫達本擋了回去。達瑪的兩位妻子明爭暗鬥,在所難免,就在達瑪為之頭疼時,傳出好訊息:覺莫達本懷孕了我蹲在大樹上,捻個訣,隱在身上的袋子顯形,裡面是我珍若生命的璁玉和蓮花手鍊。將璁玉掏出,痴痴撫摩,面朝西南,怎樣都忍不住笑意:「婁吉,恰那,薩迦有後了。」想到恰那競然要做爺爺了,不由輕吻盈澤光滿的璁玉,_達瑪現在還年輕,日後必定能為薩迦開枝散葉。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雖然我為薩迦馬上要添下一代離興,可達瑪的內宅不寧也著實讓人心煩。貝丹以覺莫達本懷孕為由,要求達瑪不可再親近她。人類富貴男子家中的確有這規矩:丨一旦妻子懷孕,直到生產憲畢,丈夫都不得親近她,做妻子的還得張羅著為丈夫安排侍妾。所以貝丹的要求在情理之中?可每次達瑪去貝丹房間時,覺莫達本本總會很巧合地以身體不舒服、肚裡的孩子想爸爸等諸多借口,讓達瑪在貝丹房間只待—小會兒便匆匆離開,貝丹氣得經常指喿罵槐,於是覺莫達本的身子更嬌弱,動不動就得求醫問藥,達瑪也愈加不喜歡貝丹。

我想勸,卻不知該勸誰,又該怎麼勸。我理解覺莫達本。她跟達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路相互扶持著長大,兩人的心靈契合豈是一位外族的蒙古族公主能介入的?若我是她,我也絕對無法忍受深愛的丈夫去別的女人房間。她的一切的小心眼小手豌,都源於她深愛達瑪。而貝丹,她比達瑪年長四歲,她也迫切霱要生個孩子。而況達瑪溫柔俊雅,彬彬有禮,看得出來貝丹也是真心愛上了達瑪。這三個人的結,就這樣亂麻般纏繞在一處,無法解開。

第二年春天,覺莫達本爭氣地誕下了一個兒子。年輕的帝師達瑪巴拉高興壞了,為孩子取名仁特那巴扎,小名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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