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絕嗣

此後兩年,達瑪在忽必烈朝廷裡履行帝師責任,為元朝王室灌頂祈福,主持佛事。平日裡,達瑪還需要在大護國仁王寺裡繼續跟從膽巴學習佛法,日子過得充實而忙碌。扎巴俄色從江南迴到大都,向達瑪稟報達尼的情況。達尼已經受戒,被安置在江南的一處喇嘛廟中,有幾名薩迦弟子照顧他的起居。他生活簡樸,深居簡出,外人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而在朝中,自從忽必烈允許真金掌權,真金的影響力大大提高。阿合馬死後,真金執政的慾望更加強烈。他一直嚮往儒治,安插自己的漢人近臣進入中書省,發展國子監,勸蒙古五公子弟學習漢文化。在他的努力下,忽必烈王朝裡小範圍出現了流人期盼的儒治。

但是真金要行仁治,勢必得輕徭役,薄賦稅。這與忽必烈斂財的期望相距太遠。真金的某些舉措,讓忽必烈越來越忌憚。忽必烈雖然喜愛這個兒子,但政見的分歧難靠親情來彌補。達瑪十八歲那一年,忽必烈不經真金同意便改組中書省,調離真金近臣,父子倆的分歧越來越大。對於沒有實權的真金來說,他的處境更加不妙。

達瑪的內宅繼續雞犬不寧雞飛狗跳。貝丹自恃身份比覺莫達本高,覺莫達本卻是母憑子貴丈夫寵愛,行頭儀仗越來越有超越長妻之嫌。於是每日爭吵更甚,常惹得達瑪心煩不已。

我一直想勸,可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我大總分靈力喪失,又不能開口說話,只能任由達瑪的內宅這般吵鬧下去。我總覺得,婦人的忌妒也屬正常,不傷根本就好。他們三個都還那麼年輕,再過幾年等他們更加成熟穩重了,這些爭吵自然也就平息了。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內宅紛爭競釀成了末來的大禍,發至幾百年間我每每思及此事,都是追悔莫及,痛心疾首。

公園1285年初秋,忽必烈下令讓十八歲的達瑪回薩迦,進一步整合藏地統一事物,為將來設立烏斯藏宣慰司作準備。覺莫達本想跟著達瑪一起走,貝單便也提出去婆家看看。為了息事寧人,且仁特又年幼,達瑪索性兩位妻子都不帶,留她們在大都。

離開之前我去見了真金。出乎我意料的是,真金竟是一臉憔悴。他消瘦了許多,再也不復往昔的豪邁英姿。我嚇了一跳,急忙問道:「真金,發生什麼事了?」

他緊張地四處張望,確定無人偷聽,方才將聲音壓得極低地說道:「聽說前幾天有漢臣秘密上書,稱陛下年事已高,應該禪讓皇位於皇太子。」

「什麼?」我吃驚地掩嘴,立刻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是誰上這種大逆不道的奏摺?此人是要害你嗎?」

「不一定是故意要害我,中原王朝確有禪讓傳統。」真金倒沒有失去理智一味責備,他愁眉不展地腰頭,「可這不符合蒙古人的習俗。下一任大汗必得是上一任死後經忽裡臺選舉而出。新大汗選出以前,由太后攝政,也有先例。」

我看他憂慮過重,小心問道:「你父皇什麼反應?」此事可大可小,關鍵取決於忽必烈本人的態度。

沒想到我這一問竟使得他驚慌失措冷汗涔涔,連聲音都顫抖起來:「父皇自然震怒。最糟糕的是,此事被阿合馬餘黨所知。他們上書要求公開那道秘密奏章!」

「天哪!這是藉機要害你啊!」真金與忽必烈因為之前的種種事件,早已起了罅隙,怎經得住這些讒言?為了爭奪皇位,歷史上父子相殘只是發生得還少嗎?

「唉,父皇已經批准,下令御史臺配合。」他原本魁梧的身軀因為憂思過深而形銷骨立,「幸虧御史臺都事尚文深知這密章關係重大,暗中藏之,以杜讒言。可萬一阿合馬餘黨非要深究,我全家性命便岌岌可危!」

我沒想到,躊躇滿志的真金竟因為一封密章變成了驚弓之鳥,惶惶然如喪家之犬。我不知如何勸慰他,只得舔了舔他憔悴消瘦鬍子拉碴的臉:「真金,別擔心,你母后一定會保住你。」

真金長嘆一聲:「母后生病了。我不想讓她太過煩心,這些事情我都瞞著她。」

我奇怪了。察必怎麼會生病?她要是病了,必定是需要藉著生病名義做些什麼事。而況,這些朝堂上的風起雲湧,她作為皇后不可能聽不到風吹草動。為何這種危急時刻,她反而突然病了?

還沒來得及去見察必,達瑪便上路回薩迦,我只得打算下次回大都時再去找她。離開的時候,朔風四起,天空壓著沉沉的黑雲,悶得令人胸口不適。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接下來的短短幾個月間,我將失去所有的親人和朋友。

西元1285年這年的冬季異常寒冷,滴水成冰。達瑪一行人走得極艱難,他瘦弱的身子吃不消如此的顛簸和嚴寒,高燒不止,病得很重。可他為了不耽擱行程,仍咬牙堅持前行。

行車至朵甘思時,達瑪突然收到來自大都的急報。他妹看完就大喊一聲,兩眼翻白,毫無知覺地轟然倒地。我急忙衝上前去看那封飄落在地上的信,讀完之後血液凝固,陣陣暈眩襲來。我最擔心卻不曾提前防備的事,果然發生了!

自從達瑪走後,留在中都的貝丹與覺莫達本互相嫉恨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貝丹尋訪到一名神醫,得到了一味治療不孕不育的偏方。貝丹照房子吃了一段時間藥後再看御醫,卻發現已經絕育。憤怒的貝丹抓到那名所謂的神醫,才發現時覺莫達本的陰謀。為了報仇,貝丹心狠手辣地在覺莫達本的食物裡下了毒,不僅毒死了覺莫達本,連年僅三歲的仁特那巴扎也無辜受害。

如今,貝丹已被關押起來,等候帝師回去處置。訊息送達到達瑪手中時,覺莫達本和仁特那巴扎已死三個多月,留在大都的薩迦弟子做主,將兩人火化了。最終該葬在哪裡,要等達瑪示下。

聞聲而來的扎巴俄色和膽巴急忙抱起達瑪。膽巴掐了許久達瑪的人中,達瑪方才幽幽甦醒。達瑪醒轉過來先恍惚了~陣,之後淚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大喊:「回大都,立刻回大都。」

年輕人看了看手錶:「四點鐘了呢。」他走到窗前,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一下,盯著天邊巍峨的山形感慨道,「天快亮了。‘我凝視著他的背影,穩了穩激動的情緒,盡力不動聲色地問道:很快就能結束了,你想堅持聽完嗎?」

他轉身走回到我身邊,將凳子橫著跨坐其上,笑著說:「當然要聽完,我早就過了困勁了。」

「以前,傳統史家對阿合馬的評價都相當負面,《元史》就把阿合馬收錄於《奸臣傳》裡。不過現代對阿合馬的評價不再極端。他雖做了不少壞事,但他後來被開棺戮屍家族罹難,真正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做過的這些事情。後來,繼任他的漢人盧世榮、藏人桑哥,結果也與阿合馬一樣以悲劇收場:抄家砍頭,誅連九族,盧世榮和桑哥做的壞事,遠不如阿合馬來得多呢。」

年輕人沉穩地思考著,「如果只有阿合馬是這種結局,那可以說是他個人的原因。可所有做宰相的都一個下場,那真正原因必定是在忽必烈身上。」

我讚許地點頭,「你說的沒錯。其實真正原因在於蒙古人習慣於攻城略地後大肆封賞功臣,這是蒙古軍隊雖然人少,戰鬥力卻很強的其中一個原因,忽必烈剛建國,大量功臣需要封賞,到哪裡找這麼多錢財?於是,誰能為他斂財,誰就能得到重用,不管他出身哪一族。可這樣斂財,勢必遭到百姓和漢人入式的反對。當民怨越來越大時,忽必烈採用的方法就是殺掉一個替罪羊以平民憤,然後再找下一個繼續斂財。」年輕人一針見血地指出,「所以忽必烈才是背後的元兇啊。」我痛心地長嘆一口氣,「在這點上,真金和忽必烈始終持不同意見。父子兩因此產生矛盾且愈加不可收拾,最終導致了真金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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