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問小的人自大傲慢,學者為人和藹而自謙;小溪經常大聲喧譁,大海往往靜默無聲。
——《薩迦格言》
西元1280年——陽鐵龍年(庚辰)——元至元十七年八思巴46歲達瑪巴拉13歲真金37歲「
扎巴俄色剛剛告訴我,達瑪今天道果法學得非常好呢。」我撐著疲倦的身子將窗簾拉開,燃著藏香的室內頓時亮堂許多。冬日陽光透進,照射到床上那瘦弱乾枯的身子,帶入了一絲活氣。我拿起他的手臂慢慢搓揉,為他活動一下肢體。他這幾年消瘦得太厲害,為他搓揉時,只摸得到癱軟的皮膚與硌人的骨頭,每每都讓我禁不住落淚。
其實,扎巴俄色來稟報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八思巴的二弟,留在大都繼任帝師的仁欽堅贊,去年卒於大都。訊息傳到薩迦,可我不敢讓八思巴知道。他的身體已經不起親人離世的傷痛了。
我吸了吸鼻子,強撐出一絲笑繼續說道:「還有一事。達瑪和覺莫達本感情一直很好,如今達瑪十三歲了,我看他對覺莫達本應該不僅是姐弟之情。你雖然解除了他們倆的婚約,可如果達瑪真的喜歡,還是讓這對孩子在一起吧。」我頓了頓,讓胸口襲來的疼痛慢慢過去,方才澀著嗓子說出,「我不希望,恰那的悲劇再發生在兒子身上。」
他呼吸微弱,喘息許久才啞著嗓子說出:「你是他母親,達瑪的事,就由你來安排吧。」他停下歇息片刻,掙扎著繼續說道,「你讓扎巴俄色去把達尼叫來,我要見他。還有,把尚尊也一起叫來。」
我微覺詫異,為何他突然要見達尼?在薩迦的這三年裡,他對達尼可是不聞不問的。蒙上頭巾,將我的藍眸藍髮遮住,出去找扎巴俄色和尚尊。就是這樣走動一番,我已經頭暈眼花,氣力不支,在屋外歇息了許久,看到達尼進屋,才跟著進來。
達尼已經十九歲了,高大結實,面闊耳大,活脫脫是年少時的意希迥乃。他走近床邊,怯怯地喊了聲伯父。八思巴示意要起身,我急忙扶起他,讓他靠在我肩上。八思巴抬起瘦長的手臂,顫抖著指向達尼,聲音雖弱,卻是絲毫不容置疑:「跪下!」
達尼嚇了一跳,剛叫了聲伯父,八思巴凌厲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嚇得撲通跪下。八思巴厲聲責問:「你昨日做了什麼,可還記得?」
「沒做什麼呀。」達尼一臉疑惑,跪在地上微微發抖,過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伯父是說,達瑪在跟我玩捉迷藏時,不小心磕碰到額頭之事嗎?」
此事下人早已通報給我們。當時達瑪蒙著臉,一不留神額頭撞上了柱子,起了個大包。雖然當時疼得哭了,倒是沒什麼大礙。
八思巴點點頭:「達尼,你可知罪?」
達尼急忙叩頭稱罪:「伯你,是我錯了,我以後會小心的。昨日老師已經責罰過我,讓我跪著唸了兩個時辰的經文。」
八思巴扭頭對尚尊說:「達瑪是我薩迦繼承人,不容有任何閃失。尚尊,我口述,你來寫下薩迦法王口諭。」
尚尊在書桌前攤開紙卷,握筆凝神細聽。八思巴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達尼行為不檢,冒犯尊上,自今日起,將達尼驅逐出薩迦派,流放至江南。」
殿中之人皆是大驚,達尼悲憤地握拳擊地,嘶聲大喊:「伯父,我不服!我跟達瑪一樣是您侄子,一樣無父無母,憑什麼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我來薩迦後小心翼翼,不曾得罪過任何人,可我無論怎樣努力,都得不到您正眼瞧一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您對我這麼恨之入骨?」
扎巴俄色小心進言:「師尊,達尼雖有錯,但罪不至此。您把他流放到如此偏遠之處,日後想再回家鄉都不容易啊。」
尚尊也拋筆跪下:「師尊,請三思。」
我看向靠在肩頭的八思巴,輕聲道:「婁吉—」
他打斷我,說得斬釘截鐵:「我意已決,不必多言!」八思巴閉了閉眼,聲音不起任何波瀾,「尚尊,今日就挑幾名弟子,將達尼押解至江南。」
見八思巴毫無任何迴旋的餘地,尚尊只能遵命。扎巴俄色還想再勸,我見八思巴氣若游絲身體慢慢往下軟倒,急忙以眼神制止。扎巴俄色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請求:「既然師尊主意已定,請允許由我來押解達尼去江南。他年紀尚輕,從未去過漢地,一路上有我在一旁,諸事能更順利一些。」
八思巴力氣用盡,閉上雙眼,疲倦地點了點頭。扎巴俄色將尚跪在地上的達尼拉起,達尼憤怒地想要掙脫,尚尊上前,與扎巴俄色一道挾住達尼往外拉。達尼滿手是血,眼裡充滿了仇恨,一邊掙扎一邊怒吼:「我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我渾身一震,彷彿看見當年的意希迥乃,他也曾對著八思巴兄弟倆說過一樣的話。十多年後,這句話再次從他兒子口中說出,彷彿惡咒一般飄蕩在寢殿上空,久久無法散支,我嚥了咽乾啞的嗓子,苦澀地搖頭:「你何苦對達尼如此狠心?他在薩迦這幾年並無過錯,他父親所犯之過,不該由他來承擔啊。」
「以達尼的身份,他也有權繼承薩迦,這始終是個隱患。我離世之前必須驅逐達尼,為達瑪清理出一個乾乾淨淨的未來。」他痛苦地咳嗽幾聲,喘息著擠出最後一比力氣說道,「此事需由我來做,否則世人的罵名便會落在達瑪身上。」
「所以,你寧願自己來承擔罵名。」我痛哭起來,撫摩著他清瘦的臉,「婁吉,你為何要將一切重擔扛在自己的身上?你這一生,不該如此辛苦!」
他眼睛緊閉,彷彿沒有聽到我的說話聲。面頰與眼窩深深凹陷,更顯得顴骨高聳。閉著眼時,呼吸微弱如蚊吟,若外界稍有其他聲響,便無法聽到他的呼吸聲。我淚水滑落,滴在他瘦得能數出肋骨的胸膛上。我何嘗不知道,他的生命已到盡頭了,油枯燈盡,只餘最後一點螢火。可我怎能忍受,眼睜睜看著生命從自己所愛的人身體裡一絲絲消逝。
我顫抖著靠近他毫無血色的唇,調集自己全身僅餘的一點靈力。還未及貼上他,他突然睜眼望向我,深邃的眸子裡是勘透人心的光芒,那是他身上唯一還有活力之處。他費力地搖了搖頭,以手遮臉,擋住我的唇:「藍迦,別再浪費靈力了。」
我慌亂地搖頭:「我沒有—」
「別瞞我了,你一直趁我昏迷時偷偷為我度靈力。如今你連黑眸黑髮都維持不了,見他人時都得蒙著頭臉。」他幽幽嘆息一聲,痛惜地看著我,嘴角停留著一抹柔情,「你看看你自己,頭髮乾枯,面容憔悴,整日精神不濟。再這般消耗下去,難道你想重新被打回原形嗎?」
我搖搖頭,再次湊近他的唇:「只要能留住你,我不在乎。」
他仍是以手遮唇,我抓住他的手想要瓣開,他自然比不過我的力氣,卻仍將頭扭開,掙扎著說道:「藍迦,若是沒有你的靈力,這些年我怎能撐得下去?如今我諸事已了,可以沒有遺憾地走了。」
我淚流滿面:「不要,你才四十六歲,我不能讓你盛年逝去,我不要孤獨面對未來數個日夜……」
「你強行將我留下,可整日躺在床上做活死人,這不是我所願。」他顫抖著手撫摩著我的臉龐,嘴角慢慢浮出—抹淡然的微笑,「你已經沒有多餘的靈力留住我了,放我走吧,我太累了……」
我痛不欲生,伏在他胸膛上號陶大哭。我不願意放手,可我真的沒有力氣,這三年,我每日苦修的靈力無法彌補損失,現在已到了極限,隨時都會被打回原形。我咬牙忍住哭,與他十指相扣,努力對他綻放最美的笑容:「好,我答應你,我放你走。」
我不能在他走之前就被打回原形,他喜歡我的容顏,我要讓他看著我的臉龐放心地走。我胡亂地用手抹眼,可淚水卻如開閘的河水,怎麼都止不住。他顫顫巍巍地撫摩上我的臉,低聲感喟:「藍迦,走之前,我想再親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