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白蓮逝去

我急忙點頭,剛湊近他,他又一本正經地囑咐:「我只想親親你。答應我,不許度靈力給我。」

我哭著點頭,突然想到什麼,急忙掏出帕子整理妝容,抹去臉上的淚痕,用手梳理乾枯的藍髮,整了整頭上那塊璁玉,撫平衣裳的褶皺,強撐出笑容問:「怎麼樣,好看嗎?」

他痴痴地凝視我,認真點頭,眼神透過我細細回味:「好看,你一直那麼好看。那日恰那將你帶到我面前,你仿若出水芙蓉,眼神剔透如玉,不染塵世一絲汙垢,那日我便心中驚歎,這世間真有如此鈍淨美麗的女子場?」

我俯身,輕輕吻上他已無血色的唇,不再帶著挽留他生命的心思,不再趁著他昏迷和熟睡偷偷吻他,我流連輾轉,細細親吻,為我不知幾何的未來生命,留下難以忘懷的念想。過了許久,他冰涼的唇漸漸有了一絲熱意。離開他的唇時,他輕輕讚歎一聲,眼裡煙霞氤氳,將垂危的臉襯出一抹亮彩:「藍迦,如今親你,已經感覺不出任何疼痛,方才覺出親吻是那麼美好。」

我再度泫然淚下,他愛了我那麼久,卻是在臨終前才真正親吻到我,這樣的愛於他於我,太澀太苦。

他的手輕輕撫摩著我手腕上那串蓮花手鍊,眼睛盯著我頭上的璁玉,慢慢閤眼:「藍迦,你還有很多很多年壽命,我與恰那一樣,都不忍心讓你獨守日後的孤獨寂寞。我圓寂後不願成佛,寧願再入六道輪迴。每一次的輪迴,我願與恰那一起來找你,守護你。」

他的聲音漸弱,終至無聲,手從手鍊上緩緩滑落,垂在床前。我緊貼在他胸膛,卻再也聽不到心跳的律動。他終於走完了光芒萬丈卻又揹負沉重的一生。西元1280年11月22日,八思巴在薩迦南寺拉康拉章圓寂,終年46歲。達瑪巴拉繼任薩迦教主與大元帝師,並繼嗣薩迦款氏家族。

高高的木臺子搭建在本波日山腳下的仲曲河邊,身穿最隆重法衣的八思巴合著眼,靜靜地平躺在木架上。錦色法衣裹著他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身子,看上去空空蕩蕩。

所有薩迦僧人皆著紅袍彩帽,排在河灘的碎石上唸經。鵝毛大雪紛紛飄落,不一會兒就在肩頭積上一片白。褐紅僧袍與白雪映襯,色彩異常絢爛。所有人哭著依次上前,手捧哈達對八思巴鞠躬,然後將哈達進獻在木架上。最後一人獻畢,尚尊將一支火把遞給達瑪,達瑪點燃了木架上覆著的乾草。火光熊熊躥起,噼噼啪啪的火苗聲仿若最後一曲沖天的生命之歌。

漫天飛雪中,火光在躍動,八思巴祥和的面容很快被吞沒不見。我坐在轎子中,一手握著帷幔無言哭泣,另一手緊緊握著那蓮花手鍊。我已無力幻化出黑眸黑髮,隨時會靈力不濟被打回原形,這與當年恰那離世時是那麼相似。

待到火光全然熄滅,達瑪蹲在灰燼中收撿骨灰,一旁的尚尊為他打傘。達瑪突然叫道:「舍利子!」

紛紛落下的雪片裡,我看到達瑪手掌中託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舍利子,光澤明亮,波光流轉,彷彿注入了生命一般。全體薩迦僧人皆朝著舍利跪下,失聲痛哭,大呼法王的名號。在眾人的哭喊聲中,舍利放出七彩光芒,縈繞著達瑪久久不去。

按照八思巴遺願,他的舍利塔就安置在恰那身邊。這座舍利塔早在三年前就已開工建造,與恰那的黃金塔建得一模一樣。達瑪將八思巴的骨灰封入塔腹,舍利子置在塔頂。之後為八思巴舉行了七七四十九日的追薦法會。十三歲的達瑪老成地處理這些事情,一日之間,他長大了許多。

無人的夜晚,我來到靈塔殿,用上最後一絲靈力攀爬上八思巴的靈塔,將塔頂開啟,取出那顆舍利。舍利握入手心,頓時七彩光芒四射,絢爛耀目。我帶著這顆舍利,再攀爬上恰那的靈塔,按照八思巴先前所說,開啟塔頂,裡面有一顆略小一些的舍利珠。我用另一隻手小心取出那顆舍利,白色光芒雖不如八思巴,卻是極盡柔和,將我全身溫柔包裹住。

將兩顆舍利擺放在一起,光芒竟是互相吸引,相互融合。美面的光彩下,兩顆舍利聚合在一起,突然射出一道華彩,直指向我頭頂的璁玉。光芒過後,兩顆舍利皆蕩然無存。我將璁玉取下,發覺這璁玉好似有了生命一般,蘊著流動的星芒,每一顆星芒中,都重疊著兄弟倆美麗的笑容。

將璁玉貼在胸口,我忍不住落淚。那光芒溫柔地縈繞在我身上,彷彿在輕語安慰,我輕輕吻上璁玉:「婁吉,恰那,我等你們,生生世世。」

做完這一切,我在世間除了兒子別無牽掛,可我已無力再維持人形守護兒子了,思慮再三,我決定瞞著達瑪。達瑪從出生起,所有人都告訴他,他身份高貴,父親是白蘭王,母親是夏魯萬戶侯之女。他前途一片光明,怎能接受母親是妖?就讓一切過往,都隨著八思巴的離世煙消雲散了吧。

我蒙起頭臉將達瑪叫到身邊,忍癰吿訴他:「達瑪,藍姨要離開薩迦了。」

達瑪吃了一驚,急忙拉著我的手,用變聲期的沙啞嗓音喊:「藍姨,你要去哪裡?」

看著酷似恰那的小臉,我的心絞成一團,顫抖著手撫摩著他的頭:「藍姨有事去辦,不能再照頋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下去。遵照你伯父的遺願,將薩迦派發揚光大。」

「藍姨,你別離開我。」他撲進我懷裡用力箍著我的腰,哽咽著說道,「我一出生就沒了爸爸媽媽,撫養我長大的姑姑和姑夫離開了我,連淳諄教導我的伯父也圓寂了。如果連你也走,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我抱著他瘦弱的身子,強行忍住眼淚,翕動著鼻子故作歡快:「不會啊,你還有跟你最親的表姐。達瑪,你伯父在中原為你定了一門親事,是涼州蒙古親王啟必帖木兒的女兒,她叫貝丹。啟必帖木兒在臨去世之前將貝丹送到大都,等你去了大都,就可以跟她完婚了。」

達瑪有些尷尬,放開了我,低頭囁嚅:「藍姨,我一定要娶她嗎?我從來沒見過她,她是蒙古人,我是藏人,我們怎能湊在一起生活?」

我嘆了一口氣:「這些我都知道,可這門親事是你伯父定的,娶蒙古公主對薩迦有益處,你無法拒絕。」看他噘著嘴一臉不情願,我揉了揉他的頭髮,「藍姨知道你的心思,等你再長大一些,你將覺莫達本也娶了吧。」

他驚喜地抬頭:「藍姨,真的嗎?我真的能娶表姐?」

看他那麼高興,我心裡也甜甜的,就算他這輩子逃脫不了政治聯絪的命運,畢競能娶上自己心愛的人,總比恰那好一些。只是,兩位妻子身份不同,一位是蒙古公主,一位是罪臣之女,只怕未來難免出些波瀾。只是,這一切我都無法幫他了。

我的力氣越來越不支,心中明白,時候快到了,急忙抓緊時間叮囑:「還有一件事需要囑託你。你伯父養過一隻藍色的小狐理,很漂亮也很聰明,但幾年前這隻狐狸不見了。你伯父很喜歡這隻狐狸,卻一直找不到它。你要是見到這隻狐猜,就把它帶到你身邊,讓它陪你去中原。」我頓一頓,讓心口的痛慢慢緩過去,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這隻狐理的名字叫藍迦梅朵,你可以叫它小藍。」

他鄭重地點點頭,我一把將他摟進懷中,顫抖著聲音親吻他的頭頂:「藍姨會一直想著你,等藍姨事情辦完了,我一定來找你。」

當天下午,我撐著油傘離開了薩迦。當晚,達瑪在八思巴寢殿門口看到了一隻藍色的小狐狸,他將小狐狸舉在胸前,歡快地喊:「呀,這不就是小藍嗎?以後你就跟著我,好不好?」

小狐狸點頭,將臉貼在他胸口蹭了蹭。她不能開口說話,因為不能讓他聽出聲音。

八思巴圓寂的當日,尚尊便安排人馬以最快的速度將訊息傳遞到大都。西元1281年11月,八思巴圓寂一年後,忽必烈的旨意到達薩迦。聽聞國師盛年圓寂,忽必烈不勝震悼,異常哀慟。他命達瑪護送八思巴的骨灰到大都安葬,並繼任國師。

聖旨中,忽必烈為八思巴賜號:「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開教宣文輔治,大聖至德,普覺真智,佑國如意,大寶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師班彌怛。」

十四歲的達瑪以新任薩迦法王身份上路,帶著表姐和小狐狸,去往他從未到過的遙遠中原。經過一整年艱苦旅行,至元十九年,西元1282年12月25日,十五歲的達瑪巴拉到達繁華的大都,忽必烈以盛大的儀式迎接八思巴的骨灰,詔立帝師達瑪巴拉掌玉印,統領諸國釋教。

我以手按住掛在心口的璁玉,深呼吸良久才能繼續說下去:「八思巴的骨灰送到大都後,忽必烈讓阿尼哥在大護國仁王寺為他建造一座無與倫比的舍利塔。達瑪後來在舍利塔處又建了一座大佛殿。後來,歷任帝師還為靈塔祀殿修了金頂。元仁宗下詔,令全國各地塑八思巴像祭祀。」

「如果不是元朝壽命太短,八思巴應該為更多的人所知。」年輕人眼露憧憬,又嘆息著搖了搖頭,「要是八思巴的舍利塔儲存下來就好了。可惜,中國歷史上毎次改期換代,前代的古蹟都很難完整儲存下來。這座皇家大寺也不可能在後來明與元的戰火中倖免。」

嗓子乾澀,我咳嗽幾聲,待聲音平緩了才說道:「元末,大護國仁王寺在戰火中盡數被毀,連同八思巴的舍利塔,和寺裡另一座知名的舍利塔——膽巴的舍利塔。到了現代,只剩下八思巴舍利塔的金剛寶座,基座上用藏文雕刻著八思巴在1262致忽必烈的新年柷辭——《吉祥海祝辭》。後來,明代成化年間,在廢棄的原址上又建了五塔寺,就是現在北京西直門外高梁河邊的五塔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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