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惡果得報

如果委任聖賢當官,事情成功幸福平安;把學問當寶貝供於幢頂,地方即可吉祥圓滿。

——《薩迦格言》

這年正月,八思巴在後藏曲彌的仁莫發起了烏思藏各地僧人參加的大法會,這是由八思巴發起的最後一次法會。八思巴寫信給貢嘎桑布,要求送達瑪來參加此次法會。他會在所有烏思藏僧人面前宣佈薩迦派將由達瑪繼承。

如此重要的事情,貢嘎桑布權衡了許久,還是送達瑪來了。卻不是送達瑪到薩迦,而是在法會前一日直接送到了曲彌。貢嘎桑布精於謀劃,竟派了三千僧兵護送達瑪,自己卻沒有前來,只讓妻子卓瑪和女兒覺莫達本陪同。那龐大的儀仗隊,層層的護衛,其他教派的人還以為是八思巴在故意顯示實力。

直到1277年正月,大法會召開的前—晚,我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兒子。

卓瑪牽著小小的人兒走進八思巴寢殿,讓他先與躺在病榻上的伯父相認。寬大的褐紅僧袍裹住小小的身子,個頭比同齡孩子矮小許多。他已經十歲了,可看著像是七八歲。臉雖未完全定型,但酷似恰那的五官極漂亮,水光漣漪的眼睛晶亮如星辰閃爍,臉頰有著彤豔豔的高原紅。若不是剃著光頭,一身紅袍僧人的打扮,真的很像個纖巧的女孩。

八思巴讓卓瑪迴避後,以眼神示意我。我跌跌撞撞一步步走向兒子,他看著我笑,兩個深深的酒窩盪漾在唇邊,活脫脫就是小時的恰那。他老成地向我點頭打招呼:「你好,我達瑪巴拉,你可以叫我達瑪。你是誰?」

我熱淚盈眶,激動得不能自已。彷彿看見八歲的恰那煞有介事地對我說:「你好,我叫恰那多吉,你可以跟哥哥一樣叫我恰那。」

我在他面前顫抖著蹲下身,哽咽著將他一把擁入懷中。好瘦啊,全身怎麼盡是骨頭?皮膚黝黑,面色有些差,這孩子的健康狀態實在令人憂心。清純的童音在我耳邊響起:「阿姨,你怎麼啦?」

我哽咽了許久方才放開他。「我,我是——」我久久地凝視著他,張口又閉口,終於垂下頭忍痛說道,「你叫我藍姨吧。」

在床上的八思巴一直用哀傷的目光看著我們,聽到我的話後,幽幽地長嘆了一口氣。

曲彌大法會上,小小的人兒身披褐紅袈裟,盤腿坐在碩大的法舍上,鎮定自若,法相莊嚴,朗聲講起了《喜金剛續第二品》。我不由淚溼。*當年班智達舉辦大法會,讓九歲的八思巴上臺講法,說的正是這部《喜金剛續第二品》。

童音清脆的孩子旁徵博引,說得頭頭是道。那些原本帶著輕視表情之人,也漸漸聽入了神,不停點頭。這情形與三十年前多像啊,一樣的童真,—樣的聰慧,一瞬間,八思巴與達瑪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我一陣恍惚,人在變,心已老,歲月如白駒過隙,再回首,恍然如夢。

這次大法會在曲彌寺舉行了整整十四天,全藏地僧人約有一半前來參加。僅僧人便有七萬多名,再加上百姓,共有十萬之多。這在當時人口僅有六十萬的藏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八思巴向七萬多僧人供獻豐盛的飯食,為每位僧人發放黃金一錢,三衣[1]一件,還不顧身體勞累,上臺親自講法。八思巴為這次法會捐獻了千兩黃金,九大錠白銀,綾羅綢鍛、青稞、酥油不計其數。

太子真金作為法會上最尊貴的客人,也代表忽必烈向每一位僧人分三次發給一錢黃金。蒙古自統治藏地以來,還從未有過宗王級別的蒙古人前來,真金是未來蒙古帝國的統治者,居然親身來到藏地,這讓與會的僧人們備感尊榮,紛紛傳頌真金的善德。

法會結束的那一日,八思巴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薩迦法統與家族皆由侄兒達瑪巴拉繼承。小人兒穿著錦色袈裟,五彩大帽戴在他頭上顯得碩大無比。他盤腿坐在蓮花座上,以肅穆的神情接受徒眾的頂禮膜拜。

我分明看到,兩道嫉恨的目光從佛殿偏僻的角落向著達瑪射出,那是已經成年的達尼。

那一天,就在貢嘎桑布自以為一切盡在他掌控之中,病入膏肓的八思巴無力奈何他時,桑哥率領七萬蒙古軍,如神兵天降般包圍了甲若倉。桑哥自從跟隨八思巴進京後,很快便在忽必烈面前展示了精明幹練的才華。此時的桑哥已被忽必烈封為總制院使。忽必烈命他領七萬蒙古軍入藏,協助八思巴清理薩迦門戶。

貢嘎桑布無論將城牆建得怎樣堅固,也抵擋不住蒙古人的猛烈炮火。甲若倉內的兵丁再多,倉促之間哪裡敵得過天下無敵的蒙古騎兵?不到一日,戰鬥便宣吿結束。桑哥的兵將在東門截住化裝成堆窮企圖逃跑的貢嘎桑布,將他和他那些擁護者五花大綁押解到薩迦。

「貢嘎桑布,你捫心自問,我和恰那待你如何?病榻上的八思巴半坐著,病態的面容上浮起不健康的紅暈,怒目瞪著跪在地上的貢嘎桑布。

貢嘎桑布仍身穿華麗的絲綢,只是早已凌亂不堪。臉上有好幾道傷痕,半邊面目浮腫。他不敢直視八思巴,將頭貼在地上低聲回答:「法王和少爺待我恩重如山,我萬死都難以報答你們的恩情。」

八思巴瞪著佈滿血絲的眼,渾身戰慄著手指向他:「那你為什麼要害恰那?」

貢嗔桑布一邊大哭一邊疼疼地狠命磕頭,額頭上不一會兒便血流如注:「我也不想的啊。我怎麼可能起心害少爺,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真的不想這麼做!有那麼好的妻子,還有了女兒,我只想好好過日子。可京俄和意希迥乃不停地逼我,我不答應,他們便會揭開我的身份,我將一無所有,我的女兒也會從小姐變成奴隸,我不能不為她們母女考慮。」

我一直坐在床邊扶著八思巴,此時再也忍不住:「所以你就背信棄義,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他眼神有些茫然,不敢與我頂嘴,低聲為自己狡辯:「自少爺走後,我沒有一天睡過踏實覺,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我活著就是在贖罪,這些年做本欽,我真的是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建造薩迦南寺,我每天都要去工地監工,不允許出一點差池,才能在六年裡建成這麼大的佛殿。我還為薩迦爭奪下了阿里,薩迦管轄的範圍比先前多了一倍,這些土地屬民,我一點也沒私吞,全部給了薩迦啊。」

他說得動情,眼睛紅腫如桃,叩頭如搗蒜:「這世上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少爺,這輩子我做什麼都抵不了我的罪孽。世子由我和卓瑪養大,這些年來,我將世子奉若珍寶,待他比自己的親生骨肉還親,不敢委屈他半點。他自幼身子便弱,常年生病。每次他病了我都是整夜看護在旁盡心脤侍。說句不中聽的話,以世子的身體底子,若不是我與卓瑪這般撫養,怕是逃不脫夭折的命。」

他說的倒是旬句是實,可這些抵不了他的罪孽。八思巴蒼白的臉仿若下了一層冰霜:「可你為了殺人滅口,竟將止貢滅門。」

貢嘎桑布抬起頭,眼裡滿是憤恨,咬牙切齒地呸了一口:「我恨透了京餓,我日子本來過得好好的,是他毀了我!那張賣身契在他手上,我就一輩子被他捏住。我帶著薩迦僧兵去圍攻止貢,原想是為少爺報仇,逼京俄交出賣身契。我本沒想殺那麼多人,可京俄非要與我頑抗到底,止貢僧兵死戰不退,我便—不做二不休,索性火燒止貢寺,將我的賣身契一併燒了。可是事後搜不到京俄的屍體,後來又接到法王將我解職的信,我便知道事情怕是瞞不住了。」他悲慟地縱聲大哭,「我是做了許多安排,帶走薩迦不少人和財物,包括世子。可我做這些都只為自保,我從沒想過要與薩迦為敵。法王因到薩迦後,我手上兵力其實足以圍攻薩迦,可我從來沒想過這麼做。我這輩子欠薩迦的,都已經在想方設法償還了呀。」

真金在旁冷哼一聲:「好一個伶牙俐齒啊,我們竟都要承你的情了。我剛抵達薩迦時,你的確有實力反過來圍攻我們。可你真敢這麼做?不說薩迦法王是當今帝師,我這堂堂太子也在,你真有膽子跟整個大元朝為敵瑪?對你來說,等待法王圓寂,扶持達瑪做你的傀儡,才是上上選擇。」

貢嘎桑布矮了矮身子,又想到了什麼,直起身子嚷道:「可我還為少爺除去了意希迥乃!」我跟八思巴都愣住了,我急忙問:「意希迥乃是你殺的?他不是死在王府叛亂中嗎?」

他得意地獰笑:「我早已派人去昆明,伺機殺掉意希迥乃。可他太狡猾謹慎,終日里深居簡出,我的人難以找到機會。沒想到老天幫忙,雲南王府叛亂,這才伺機混入王府,趁亂殺了他。外人不知,只當他是被火燒死的。」

我不為所動,恨恨地看著他:「意希迥乃也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殺他更多是為了你自已吧?」

作者「小春」的其他小說

不負如來不負卿(新版)》《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