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思巴倦極,倚上靠墊休息了一會兒才說道:「你為了一己之利,造下這麼多殺業,死後自然有十八層地獄在等著你,你的魂靈永世不得超生!」
貢嘎桑布渾身顫抖。低頭苦苦哀求:「我可以為少爺償命,死後入地獄也遍是我罪有應得,但請不要傷害我的妻女。卓瑪是個好女人,她對這些事情全然不知情,是我對不起她……」
八思巴頜首:「你放心,卓瑪是我妹妹,薩迦會養活她們的。」
桑哥將渾身癱軟如泥的貢嘎桑布押解下去。當晚,貢嘎桑布用三尺白綾自縊。
「藍夫人,謝謝你來看我這罪婦。」卓瑪兩眼紅腫,無神地看向我。她面前擺放的食物紋絲未動。
我有些不忍,低語寬慰她:「卓瑪,貢嘎桑布的罪行不關你的事。無論如何,你仍是薩迦大小姐,你和覺莫達本都可以在薩迦待下去。」
她坐在地上,身子軟軟地靠著牆壁,不停地抽泣:「他是我千挑萬選的丈夫,我曾經為他自豪。他出身雖然不高,可真的很能幹。不論他做了些什麼,對我和女兒而言,他都是好丈夫,好爸爸。」
我難以再說什麼,只得顧左右而言他:「你讓侍女傳話,說一定要見我,不知有何事?」
她突然跪在我面前放聲大哭:「藍夫人,求你照顧我女兒,父母的錯不該由她來承當。」我急忙上前想要拉起她:「你的女兒自然由你照顧,婁吉並沒有限制你們的自由啊。」
「覺莫達本與達瑪雖很要好,達瑪經常唸叨說日後長大了要娶她。可我知道,達瑪不可能再娶她了。」她不肯起身,拉住我裙邊哭著哀求,「她長大後,請藍夫人幫她相看一戶普通人家,品性好便可,不要有野心,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求夫人成全!」
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似乎在託付後事一般。我急忙寬慰她道:「你放心,你說的我都答應。趕緊起來吧,地上涼。」
卓瑪這才站了起來,躬身道:「謝謝你,我沒有其他事了。」我向她點點[1]指僧人參加法會時所著之袈裟。
頭,轉身欲出房間。可我一錯眼,身後便傳來一聲悶晌。等我反應過來,卓瑪已癱軟在地上,雪白的牆壁上多了一大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抱起卓瑪的身子大聲呼喊,她已沒了鼻息。我心中悽然,為她擦去額頭的血,輕輕對她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覺莫達本。若是達瑪真的喜歡縫她,我會讓兩個孩子在一起的。」
白布纏裹的貢嘎桑布和卓瑪,被放入仲曲河中隨波流逝,很快便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中。八恩巴身子極弱,達瑪幼小,我堅持不讓他們來目睹這傷神的一幕。前來送行的人為數不多,陸陸續續散去,只餘我在碎石滿地的河灘邊躑躅感慨。已是初春,積雪在汩汩融化,不遠處的本波日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白雪。天室湛藍,壤鷹翱翔,我呼吸-口凜冽的空氣,仰頭看向拉康拉章金頂上碩大的法輪,那是八恩巴的寢殿。
「我讓桑哥接手修建薩迦南寺一處殿堂,他們居然把門樓樣式做出了漢地風格。」身後傳來真金渾厚的嗓音,我扭頭,他站在我身旁,正炯炯地望著我。
我躲開他熾熱的目光,繼續向拉康拉章走去:「他們不知道藏式風格,做成漢式也不錯啊。」
「小藍——」他在身後喊住我,嘆了一口氣,「我要回大都了。」
我心跳了一下,怔怔地看向他。他緩緩說道:「我會為達瑪留下一支蒙古軍隊做他的侍衛,誰都不敢動他。那些叛亂的人,我會把他們全部流放到江南,終身不得回故地」
我低頭踢著腳尖,輕輕嗯了一聲:「真金,謝謝你。」他靠近我,堅毅英挺的眉宇間有一絲悵然:「從臨洮一直到薩迦兩年八個月,在薩迦又待了四個月,我守在你身邊已有三年了。這三年裡我帶你的心意如何,你該清楚。」我扭開頭,看向湍急的河水:「真金,我全都明白的。可我還有兒子……」
他低頭著腳下的雪:「小藍,我想留下來一直陪著你。等帝師圓寂後,總有一天你會接受我。可我畢竟是一國太子,我有自己肩上的擔子,我無法做到什麼都不顧。」他猛地抬頭,熱切地看著我,眼神如夏日驕陽般灼人,「我回大都並不意味著放棄你,達瑪繼承帝師後,父皇肯定會讓他去大都,我在大都等你。」
我微吃驚:「那不知多少年後——」
他打斷我,說得斬釘截鐵:「我對你的承諾絕不會改變,回大都我也不會再納其他女子。」
我又氣又好笑:「你這樣做,我也不會愛上你啊。」
「愛不愛我,那是你的選擇。」他口吐白氣,幽幽嘆息,卻是異常堅定,「我也有權堅守自己的承諾。」
我沒有再說話。落日餘暉灑在他高大魁梧的身上,將他渾身渲染出一圈金色光暈。他揹著光,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那依然卓然的聲音,很多年後我依舊能清晰地回想起來。
西元1277年4月,真金與桑哥帶著蒙古軍離開薩迦回中原。薩迦內亂平息,藏地恢復秩序。八思巴在藏地的領導地位空前穩固之日,亦是他盛年即衰、風燭殘年之時。生命對他來說,只餘下倒計時了。
「八思巴在生命的最後三年裡,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收集整理藏文古籍和佛教經典上。這些年他來往中原和藏地,每到一處便收集當地的古籍和經典,每得到一種新的圖書,他總要命人抄寫,儲存在薩迦。一些重要的佛經,他甚至不惜成本,把黃金寶石研成粉末,和汁書寫,這樣便可長期儲存。最多一次使用黃金四千多兩,寫就了大藏經的《甘珠爾》。連真金也投其所好,到了薩迦便立即出資抄寫金汁寫就的經文,讓八思巴題寫讚語。」年輕人大為感動:「呵呵,他是抓緊時間為這個世界留下文化遺產啊。」
我點頭:「八思巴如此重視抄寫古籍和經文,又有著藏地其他教派難以匹敵的財力支援,薩迦寺成為規模宏大的藏書中心。寺中許多殿堂裡都有經牆。那些靠牆的櫥架上存放著整排整排的經書,一直摞到天花板,層層疊疊,蔚為壯觀。」
年輕人探頭問「現在還能看到這些珍貴的經文嗎?」
我搖頭,又點了點頭:「可惜的是,薩迦北寺在浩劫中盡毀,北寺的藏書也隨之毀於一旦。如今南寺大殿的經牆尚有藏經兩萬多函。許多學者認為薩迦藏書可與敦煌相媲美,薩迦被譽為第二敦煌。這些,都是八思巴為後世留下的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