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到故鄉

即便是秉性極為善良的人,總遭欺凌也會生報復心;檀香木雖然屬性極其清涼,若反覆鑽磨也會燃燒發光。

——《薩迦格言》

西元1277年——陰火牛年(丁丑)——元至元十四年八思巴43歲真金34歲一路上,真金對八思巴恭敬有加,照顧周到。對我,他也是說到做到,恪守禮規,從無逾舉。他自出生至今一直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從未經歷過如此高海拔又艱辛的旅途,可他沒有喊過一聲苦,即便高原反應引發頭疼,也咬著牙勉力支撐。如此堅忍的毅力與耐性,倒是讓我刮目相看。、一從臨洮返回薩迦,因為八思巴身體羸弱,我們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西元1275年6月,行程才剛剛過半。此時薩迦的信使送來了信任薩迦本欽尚尊的一封信,八思巴閱信後不禁大怒。

貢嘎桑布掌管大權七八年之久,極懂收買人心。他奪取別派的土地後,對那些有功之人慷慨封賞。許多人漸漸淡忘他的出身,尊奉他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薩迦年輕一代與貢嘎桑布親手建立起來的僧兵團。八思巴廢除他職位的信抵達薩迦後,貢嘎桑布低頭順從,將本欽大印交給尚尊,回了封地甲若倉。

可他並不是遵照八思巴信中所說,只帶走妻女。跟著他離開的有三四千人之多,以那些火燒止貢寺的僧兵為主,佔了薩迦青壯年的一大半。僧兵們搶掠止貢時都得了不少好處,怕八思巴回來後責罰,都跟著貢嘎桑布走了。最令八思巴與我震驚的是:邊達碼也被他帶走了,而且是達瑪自己哭著喊著非要跟著去的!

達瑪自小由卓瑪和貢嘎桑布帶大,早已將他們視若親生父母。他與表姐覺莫達本非常要好,兩個孩子天天膩在一起,自然捨不得分開。再加上達瑪在薩迦時跟隨已故大師伍由巴的兩位侄子喇嘛袞曼和貢則學習佛法,邊這兩人也跟著貢嘎桑布去了甲基倉。達瑪的朋友、老師、親人全都去了甲若倉,他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怎還有心思留在薩迦?八思巴解除了貢嘎桑布的職位,但他仍是達瑪的姑父,尚尊攔不住,只能讓貢嘎桑布帶走了達碼。

「貢嘎桑布肯定已經覺察到了什麼了。他火燒止貢寺時沒有搜到京俄和那張賣身契,以他謹慎的性格,怕是早起了疑心。所以他趁我們到達薩迦之前,先將達碼騙去扣在手中,用來威脅我們!」我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稱多驛站的房間裡不停打轉。

八思巴後悔不迭,一手捂著胸口咳嗽:「這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他坐上本欽職位,令他有了聚財招人的實力。將他解職時又一時心軟,低估了他對薩迦的破壞力。我姑息縱容他,以致到了今日這樣難解的局面!」

他面色越來越蒼白,額頭冒出顆顆汗珠,一陣劇烈咳嗽,猛地嘔出一口血後暈厥過去。我又心疼又著急,吻向他的唇為他度靈力。耗損我許多靈力後,他的面色才緩和過來。

在他醒轉之關,我強撐著疲倦的身子去將真金請來,對真金說了此事。真金擔憂地看向床上仍昏迷不醒的八思巴,寬慰我道:「小藍,你不必為達碼的安然擔心,貢嘎桑布絕對會護著達碼。他怎會不知道,達碼在他手上毫髮無損,他的安全才有保障。若是達碼出了什麼事,父皇和我一定會要他一家子抵命。」

我坐在八思巴身邊,為他抹去額頭的汗珠:「可難道任由達碼一直在他手中嗎?」

八思巴幽幽醒來,睜開無神的眼看見真金,虛弱地說道:「如今薩迦大部分僧兵被他帶走了,薩迦實力大損。若無外援,我們對他無可奈何!」

真金上前一步提議:「上師,不如我寫信給父皇,千知薩迦內亂,讓你皇派軍前來。若是貢嘎桑布將達碼交出乖乖伏法,那便不必起兵戈之爭。若是他仍想負隅頑抗,我蒙古大軍定將他碎屍萬段!」

八思巴喘息片刻,抬頭看向真金,聲音極微弱:「如今陛下正是用兵之際,太子調遣蒙古大軍前來處理我薩迦家事,我怎受得起?」

真金對我看了一眼,繼續誠摯地說道:「上師的家事也是我大元國事,調遣大軍不僅為剿滅貢嘎桑布,也是保證達碼能順利繼承薩迦法統。」

八思巴沉默一會兒,費力地呼吸著,臉上顯出焦慮之色:「可等大軍到達薩迦,起碼要兩年時間,不知我還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我心一緊,緊握住他的手:「你別擔心,一定能的。」

真金擔憂地看向我,我朝他不動聲色地點頭。真金放心了,走到八思巴面前說道:「上師,我會讓大軍儘快行進,爭取一年半後就到達薩迦。在此期間,上師索性走得更慢些,不斷放出風聲說上師的健康狀況堪憂,怕是走不到薩迦了。貢嘎桑布如今手中有達碼,他必定希望上師早日圓寂,這樣達碼便在他掌控之中。如此,必能麻痺到他!」

我看著沉著穩重的真金,他濃眉開闊,氣度非凡,果然是忽必烈著力培養的接班人,能如此迅速定謀且深思熟慮。他的計謀,的確是眼下最好的策略。

我們用了整整一年半的時間將接下來的路走完。其實無須作態,八思巴的身體如風燭殘年,靠著我的靈力方能勉強支撐下去。西元1276年12月25日,經歷了兩年八個月的艱苦跋涉,八思巴再度回到了天寒地凍的遼遠薩迦。

嶄新的薩迦南寺坐落在仲曲河南面的平灘上,與本波日山上的薩迦北寺隔河相望。

城堡式的宏林建築群將整片河灘都佔據了。四周圍牆以灰土板築而成,牆面塗著薩迦最獨特的標誌:紅、藍、白三色條紋。圍牆外有一圈方形的羊馬城,高大的牆體四周建有防禦用的角樓和箭垛,中間有一座突起的碉樓。這羊馬城類似漢地的城牆,羊馬城外還有一道石砌壕溝,相當於漢地的護城河。

整座建築只有東面一處開有大門,門上建有高大的碉樓。丁字形門洞極深,內有閘門,城商孔道的項部開有幾處附洞,若有敵人進攻,便可從此處投下石頭等物。這薩迦格局已能大致看出。尤其是專門為法王準備的寢殿——拉康拉章已全部裝飾完畢,色彩絢爛,恢宏氣派。

可工地上卻有一半都停了。新任薩迦本欽尚尊無奈地回稟,因為大部分人去了甲若倉,人手不夠,故而無法全部開工。

真金看著眼前嶄新的佛殿,冷靜地說:「薩迦南寺建得如此堅固,我剛剛細看了看,邊細微之處都考慮周詳,貢嘎桑布果然是人才。」

尚尊繼續稟報,回到甲若倉的一年半里,貢嘎桑布利用帶走的錢財重建了甲若倉莊園,將圍牆建得高大堅固,到處招募兵丁。加上跟他走的薩迦僧兵,尚尊估計如今甲若倉有兵丁近萬名。

我擔心達碼的安危,拽緊八思巴寬大的袖子問:「我們能想個加法把達碼接回來嗎?你是他伯父,你回了薩迦,貢嘎桑布總該讓他回來見你吧?」

尚尊回答:「大姑爺已經派人來通知了。說雖然法王回來了,但藏曆新年很快便到,不如讓世子過了新年再來拜見法王。」

我急了。他是要將達碼扣在手中做人質,暗暗警告八思巴不可輕舉妄動。八思巴捏了捏我的手,讓我少安毋躁。他對尚尊說:「我事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尚尊恭敬行禮:「還有一事要稟報法王,三爺的兒子達尼如今正在薩迦。」

我們皆是一愣,八思巴問:「他是如何回來的?意希迥乃不是死在雲南王府的叛亂中了嗎?」

「是三爺的夫人帶著孩子,今年年初到達薩迦。」尚尊偷眼看了看八思巴的神情,小心說道:「三夫人說,這孩子好歹是薩迦後人,將他帶來薩迦,算是完成了三爺臨終前的囑託。如今孩子帶到,薩迦一切與她已無任何關係。說完這些話,她將小少爺留在這裡,自己走了。」

八思巴沉默一會兒問道:「他如今已有十六歲了吧?」

尚尊回答:「正是,個子高大,手長腳長,像極了三爺,這孩子很聰明,悟性也高,只是有時脾氣暴躁了些。」

作者「小春」的其他小說

不負如來不負卿(新版)》《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