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再回薩迦

經常以仁慈護佑屬下之王,就很容易得到奴僕和臣民;蓮花盛開的碧綠湖泊裡,不用召喚,天鵝也會飛集。

---《薩迦格言》

真金遭到我拒絕後,躲在房中傷心了好幾日。我已向八思巴明確表明了心意:強扭的瓜不甜,我不愛真金,希望他以後莫要再這般為我拉朗配了,八思巴無奈,也只能接受。

真金無精打采地參加八思巴四十歲生辰家宴。八思巴不能吃太過油膩葷腥的東西,他又不願意對外宣揚,所以家宴備得極簡單,只有一桌人圍坐著向八思巴祝賀,八思巴精神不濟,不能坐太久時間,我正打算讓他回屋休息。突然一名弟子衝進廳堂稟報:「法王,門外有人求見,是止貢法王京俄!」

八思巴與我對視一眼,都是臉色大變,貢嘎桑布不是將止貢滅門了嗎,難道京俄逃脫了?八思巴沉著聲音對弟子吩咐:「立刻將他們帶進來。」

京俄在弟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進書房。他如今遭受大難,又是連續不斷趕路,形容枯槁,精神萎靡,早已不見先前的趾高氣揚之態。八思巴連客套一下的話都沒有,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京俄也不廢話,直奔主題:「帝師,我來此沒有別的目的,只是向你揭發一件你最想知道的事情而已。」

八思巴眉毛微微一抬:「何事?」

京俄冷森森地笑著:「白蘭王之死究竟是何人所為。」

我驀地抬眼,急忙問道:「不就是你京俄大法王做的嗎?」

「是我主使的沒錯。可你想一想,我發動的時機自能拿捏得如此準確?」京俄突然對天狂笑,他額頭上尚有傷疤,這笑襯上傷疤更顯恐怖,「這麼多年來,白蘭王一直不知道他身邊養著一隻毒蠍子,他還掏心掏肺地對這隻毒蠍子好。哈,白蘭王在天之靈若是知道實情,怕是魂靈都不得安寧。」

八思巴急忙走近京俄,震驚地一把拉起他的衣領:「你說的是貢嘎桑布?」

京俄眼露恨意,惡狠狠的呸了一口,咬牙切齒罵道:「正是他!這隻毒蠍子毒死了白蘭王,又打算將我止貢整個滅門,真是好狠的手段!」

「你胡說!貢嘎桑布有什麼理由要害恰那?他從十二歲起跟著恰那,是恰那燒了他的賣身契,讓他娶了薩迦大小姐,從此脫離奴僕身份。」八思巴突然停頓住,冷冷地看向京俄,「我明白了。貢嘎桑布滅了止貢,你懷恨在心,所以反咬他一口,想借我的手除掉他,是不是?」

「我就知道帝師不會相信,所以我帶來了這個。」京俄掙開僧袍,他腰間有個貼身口袋,從中小心地拿出一個小油紙包,一層層開啟後,露出一張邊緣殘破的黃紙,「這就是毒蠍子背信棄義害死主子的證據,也是他為何要將止貢整個滅門的原因!」

八思巴接過這張皺巴巴的黃姐,是藏地常見的賣身契,上有已經發黑的指印和幾名旁證人的名字和畫押。八思巴疑惑:「這是?」

賣身契上的名宇是扎西仁布,可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現在叫什麼。「?京俄磨牙笑得猙獰,」白蘭王嫌掉的賣身契是假的,所以,扎西仁布至今是我止貢的一名堆窮!「八思巴顫抖著厲聲問:「扎西仁布就是貢嘎桑布?」

京俄充滿恨意地道出亊情原委。原來早在班智達時期,止貢與薩迦結下了仇怨。那時剛剛當上止貢法王的京俄,命弟子在屬地挑選—名無父無母的窮苦孩子並把他帶到薩迦,謊稱是孩子的舅舅,家中欠債無力償還,將孩子賣給了薩迦。京俄只是想在薩迦安插內線,他那時根本沒料到,這隨手埋下的棋子競在二十多年後起了決定整盤棋局的作用,改名為貢嘎桑布的扎西仁布,二十多年來一直隨著恰那在中原輾轉,與止貢早已失去聯絡。八思巴兄弟倆回藏地經過墨竹工卡時,應京俄之邀曾在止貢停留數日,冒充貢噶桑布舅舅的那名止貢弟子,從貢嘎桑布頸上的胎記認出了當年的孩子。

止貢又聯絡上了貢嘎桑布,將賣身契給他看,要求貢嘎桑布為止貢做亊.起初只是要求他提供薩迦的情報,可隨著止貢與薩迦的摩擦越來越大,最後到了完全無法調和的地步,此時,從雲南秘密返回藏地的意希迥乃來到了止貢,與京俄—拍即合?京俄只想要八思巴的命,可意希迥乃卻要搭上恰那?他說,八思巴與恰那的親厚程度非普通兄弟可比?即使其中一個僥倖進脫,另一個隕命也足以打擊到薩迦一蹶不振。

經過多日商榷,兩人定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可這計劃需要一名接近白蘭王的人才能完成。

那時的貢嘎桑布已是薩迦姑爺,日子正過得美滿,他堅決不肯答應,於是京俄威脅曝光他扎西仁布的身份,那樣,依照藏律,他必須回止貢做堆窮,貢嘎桑布怎肯依從,抵死不認他就是扎西仁布。可賣身契上有詐西仁布的親戚與止貢寺其他人的證明畫押,這些人全都在世。只要這些人證明頸上有一塊蝶狀胎記的就是扎西仁布,他沒有任何辦法抵賴。

被逼到死角的貢嘎桑布只能咬牙同意。他將雪山一支蒿移植入廊如書樓,又故意告訴廚子恰那喜歡吃豆角,按照京俄與意希迥乃的計劃讓恰那走上死路。以他的身份早已不必為恰那試食,他卻以報恩為名繼續試吃。那日,他故意吃了少量豆角,讓自己也中毒,這樣便無人會懷疑到他。

「現在你們明白,為何他要滅了我止貢吧?」京俄捶胸頓足,眼裡血絲密佈,「你將他抬得太高,讓他做薩迦本欽,許他女兒做未來法王之妻。如此巨大的利益在眼前,他在藏地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怎還甘願讓最大的把柄握在我手上?將止貢滅門,便可將知道他秘密的人全部殺死。對外他可以說是為了白蘭王報仇。哈哈,他端的好心思,好手段啊!」

八思巴站立不住,身子跌跌撞撞欲往後倒下,我急忙上前扶住他。京俄扶案大哭,一下下砸著書案:「我現在悔不當初啊!若是止貢肯對薩迦服軟,最多不過損失些屬地屬民,怎會招來滅門之災?如今,我止貢上下千餘口人,不是被殺就是被燒死。眾多弟子拼了性命護我逃出來,我留著這口氣,就是為了來見你。」

他突然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匕首,我嚇了一跳,急忙擋在八思巴身前。不料,京俄將這把匕首對著自己的頸項,眼裡留下的是帶血的淚:「這都是因為我自己起了惡念在先,如今慘遭滅門業報,對不起止貢歷代祖宗。我是罪有應得,可我止貢那麼多人都是無辜的!我來見你,就是打算以自己的性命抵給白蘭王。如今薩迦最大的毒瘤就是貢嘎桑布,只有你能拔出這隻毒蠍子,為我止貢無辜死去的人報仇!」

京俄將匕首往前一送,昂頭閉眼,坦然受死。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想拿起匕首。多少次夢裡將此人千刀萬剮,生吞活剝,可現在刀子就在我眼前,我卻怎樣都無力去拿。八思巴身子戰慄,慘白著臉沉默良久,方才長長吐氣:「你害死我弟弟,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之事!這些年我******(看不清)苟延殘喘,就是為了等」到報仇的那一天。可如今你也受到了惡業果報!「他猛吸—口氣,轉身背對著京俄,聲音如從遼遠之處飄來,」京俄,我不殺你。你死了—了百了,活著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你餘下的每一天都無法安寢,每一位死去的止貢徒眾都會成為你的噩夢!「京俄渾身篩糠般發抖,眼裡露出深深的恐懼。八思巴每說一句,他的恐懼便增加一分,最後抱頭聲嘶力竭地慘呼。他的弟子們急忙拉他,他彷彿見了鬼般,竭力掙脫開,往屋外狂奔,驚懼地喊著:「別向我索命,我不是故意的!」

喊聲漸遠,終至無聲,止貢派法王京俄在無盡的恐懼與悔恨中精神失常。後來,他被弟子帶回到藏地沒多久,在一個寒冷的冬日夜晚,他身穿單衣四處遊走,活活凍死在樹下。止貢雖然受到如此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京俄的弟子們重新召集殘餘教民,重建了止貢寺。雖然後期也有所發展,但再也無力問鼎藏地第一大派的地位了。

看著京俄在夜幕裡消失,八思巴以手撐著桌案,勉力讓自己站穩,焦急地對著我說:「藍迦,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回薩迦!」

我愣住:「可你的身體禁不起如此長途跋涉啊!」

他搖頭,眼裡是滿滿的痛苦和擔憂:「我必須回去!京俄說得沒錯,是我將毒蠍子放上了這麼高的位子,如今也只有我才能拔除他,為達瑪掃除後患!」

我急得要哭了:「他如今在薩迦得勢,有不少薩迦派教徒擁戴他。他羽翼已豐,你回去了也不一定能與他抗衡。何況你的身子怎能吃得消?」

八思巴暗淡的眸中浮起悲痛,定定地看著我:「藍迦,我願意死在薩迦,那裡有恰那。」

我不禁悲從中來,鼻子酸澀難忍,怔怔地與他對視。門突然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健步走入:「上師,請允許我來護送你回薩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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