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再回薩迦

我與八思巴均是一愣。京俄說的話太令我震驚,我竟沒有注意門外的情況。想必發生了什麼事,真金在外已經都聽到了。

我扶著八思巴坐下,他喘息片刻,對真金搖頭:「這怎麼可以?陛下正在攻打南邊的宋國,還要籌備遠征海外倭國,你的三弟安西王忙哥剌開府京兆,負責四川軍務,你的四弟北平王那木罕坐鎮和林,鎮守北方。薩迦路途遙遠,一去經年。你剛剛被封為太子,不參與陛下最要緊的南征,反而費時經年送我去薩迦,這對你在朝廷上極為不利!」

真金對我瞥了一眼,微微垂頭,臉上有一絲可疑的紅暈:「上師,你該知道我的心思。」

我頓時明瞭,心裡頗有些氣惱。他怎麼還不死心?八思巴看了我一眼,偏過頭咳嗽幾聲。

真金躊躇了一下,咬了咬嘴角抬眼看向八思巴:「即便我是天下至尊,可以給她女人最高的榮耀與權勢,可小藍根本不看重這些。我願意為了她不再納任何女子,可她也不相信。只有掏出心來給她看,她才有可能接受我。護送上師回薩迦,完成你最後的心願,是為了向她證明我的真心。」

我懊惱地衝他嚷:「真金,你就別再——」

真金打斷我,眼神熾熱,語氣堅決:「小藍,我決心已下。上師是我最敬重之人,在上師圓寂之前,我絕不會對你有任何逾規之舉。如今上師以病弱之軀回薩迦清理門戶,極需我的力量斬除禍患。何況我以太子之尊到薩迦為達瑪巴拉確定世子地位,相信藏地將無人再敢起忤逆之心,這對達瑪的未來也有好處,不是嗎?」

最後一句話他是對著我說的,目光灼灼逼人,逼得我再也提不出反對的理由。我急得直跺腳:「你,你就這麼——」

八思巴突然出言,語氣無波:「若是陛下無異議,我便同意。」

真金興奮得臉上透出隱隱紅光,急切地點頭:「上師放心,父皇最看重上師,我一定會說服父皇。」

真金說得沒錯,此次回薩迦,怕是難以對付羽翼豐滿的嘎桑布。只有依靠真金的力量,方能確保無虞。我暗自嘆氣。雖然在真金面前我大言不慚地說有能力保護自己,可臨到這種棘手事件,我還是需要依賴他保護八思巴和兒子。

西元1274年3月,八思巴不顧身體病弱,在真金陪同下最後一次踏上歸鄉之路。真金遣使速回大都向忽必烈遞奏書,可八思巴急著上路,等不及使者帶回忽必烈旨意,真金便先行陪八思巴上路,讓使者得到忽必烈旨意後沿路追趕。

我坐在馬車裡回望視線中越來越小的臨洮城,心中依依不捨。雖然只住了三年,可這三年裡與他相依為命,那種命運緊緊相連的感覺,怕是再難有哪座城市能帶給我這般牽念了。八思巴離開時,他已知道自己今生再無可能返回中原,便將臨洮莊園裡的所有財物贈送給了三年裡照顧他的弟子和僕役。

一隻手扶上我的肩,迴轉身,他也在向外看。怔怔的眼神,似乎在沉思。我輕聲問他:「疼嗎?」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瞭,微微搖了搖頭,摟住我的肩膀的手再多了一分力氣:「不怎麼疼了。」

我投入他懷中,猶豫一下,小心圈上他精瘦的腰身,埋頭在他肩上不讓他看見我的淚。他輕輕抱著我,彷彿我是個紙人,隨手一捏便會碎去。我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擁抱著,淚水無聲滴落,在他褐紅僧衣上染成一朵朵美麗的小花。

八思巴經受不起每天超過四個時辰的顛簸,所以我們只能儘量放慢馬車,行進的速度只是尋常時候的三分之一。八思巴心急,幾次提出要快些走,都被我堅決否決了。即便是這樣慢慢行走,他已好幾次出現暈厥,靠我在他昏迷中輸送靈力才得以支撐下去。

行走四個多月後,一日夜晚,眾人皆已安睡。我突然聞到狐狸一族特有的氣味記號,悄悄爬起,繞過身側的八思巴披衣外出。

銀色月光下,一個婀娜姿的身影站在水邊凝神望月,我驚喜地叫道:「察必?你怎麼來了?」

她優雅地轉身,看著我幽幽說道:「來看看到底是什麼緣由,讓真金放棄了大都優裕的生活,辛苦跋涉地遠去天邊的苦寒之地。」我有些臉紅,囁嚅道:「你,你已經知道了?」

「真金派人回大都,請求陛下同意他護送八思巴回薩迦,陛下已經同意了,使者應該不日便能追上你們,可我總覺得真金的做法實在蹊蹺。他怎樣都不該在剛被封為太子後長期遠離大都,留下未來的一堆隱患。若不是他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情發生,他絕不會不懂權衡其中的利弊。」她蹙起細長的秀眉,誇張地乜斜著我,「所以我推測定是他又見到了你,失魂落魄拋開一切跟著你們走了,是嗎?」

我嘆氣,只得將其中原委說與她聽。她一邊聽一邊搖頭,又是拍手又是跺腳,「難怪,難怪,他竟對你如此上心,十三年了還念念不忘。我該為我生了這麼個痴情的兒子高興,還是該生他死鑽牛角尖的勁頭惱火?」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跟她說實情:「察必,真金如此做法,我很感動。我知道他在等,可我不會愛他。我的心很小,恰那和八思巴已經將它佔得滿滿,容納不下其他了。」「我當然知道,世間任何女子經歷過像你一番遭遇,有兩位至情至真的男子捨命相愛,哪還有其他人的插足之地?唉,可我勸也不會有用,兒大不由娘。他都已是而立之年,兩個孩子的父親了,隨便他吧。不讓他爭取,他定不會苦惱。」她頓住,表情肅穆地看向我,「只是,小藍,你若真的對他沒有心思,便不要給他任何幻想的機會。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我認真點頭。

幾日後,隊伍收到了忽必烈的旨意,允許套子真金護送帝師八思巴回薩迦。

「真金護送八思巴回薩迦,只在蒙古文和藏文史料裡有記載,漢文史料中卻沒有任何記載,所以不少人對此持有懷疑。而且,在所有漢文的元史資料裡,從西元1274年到1279年,找不到任何真金活動的記載。」

年輕人笑道:「如果是我,我也會懷疑。真金可是剛剛被封為太子啊。即使再得忽必烈信任,他身邊也不是沒在其他兄弟覬覦這個位子。一去數年只為護送八思巴,萬一這段時間裡忽必烈突然死了,他怎麼趕得及回來繼承王位?」

我點頭,「你說得沒錯,真金護送八思巴回薩迦,確實擔了極大的風險。所以用蒙、藏資料與漢文資料作時間比對,持懷疑態度的史學家也不得不承認真金當時的確是去了薩迦,但是又一個問題出現了:真金去幹什麼?」

年輕人看著我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我正色說道:「史學家各種推測都有。有的說,他是為了針對藏地準備設定烏思藏宣慰司作準備,還有人說,忽必烈準備經過西藏從陸路打通到印度的通道,完成一統歐亞大陸的夢想。」

他撲哧笑出聲來:「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這些說辭,都沒有明確依據。」

想起真金後來的命運,著實揪心。我悵然地說:「不管怎麼樣,真金的確到了薩迦。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先於忽必烈而死,他本可以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到過西藏的中原皇帝。」

第五部最後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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