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到故鄉

八思巴疲倦地揮了揮手:「知道了,讓他留下吧,你們先下去。」

尚尊與周圍環侍之人離開,只剩下真金和我。八思巴向我伸手,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藍迦,我們去看恰那。」

我渾身一顫,嘴裡泛出苦味,低頭半晌艱難地點了點頭。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裡卻是昏昏暗暗,只在高處開了幾處視窗,灑入幾縷孤清的陽光。殿堂正中,一座孤零零的黃金塔聳立,在四周星星點點的酥油燈光線下,泛著冷冷的金色。自走入殿堂,我的眼光再也難以移開,定睛在那座美輪美奐的塔身上,心一抽一抽地痛著。

「恰那,我來看你了。」我將一朵摘自本波日山巔的雪蓮花放入水晶碗中,雪蓮漂浮在水上,潔白美麗。我攙扶住身子不停輕顫的八思巴,與他十指緊扣,對著黃金塔輕聲說,「恰那,你看,我現在跟婁吉在一起,我們很幸福。這是你盼望的,我沒有辜負,我們會珍惜。」

八思巴偏過頭,肩頭不停聳動,呼吸學生地一起一落,壓抑著難掩的哭聲。我看著高大的塔身,含淚說道:「我們的孩子達瑪已經十歲了,我還沒見到他。聽說他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他一定很漂亮。」我撫摩著冰涼的塔身,將臉貼上,感受著那股直透入心底的涼意,呢喃著,「對不起,我沒有在他身邊看著他長大。可接下來的日子,我會一直守著他和他的子孫們,世世代代,直到我壽盡。」

八思巴淚眼婆娑,凝視著黃金塔,緩慢說道:「藍迦,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你。恰那當日火化後,我揀到了一顆晶瑩剔透七彩流溢的舍利,那是他全身精魂凝結而成。我將這顆舍利安放在葬塔的最頂端了。」他轉身看著我,平靜若水,嘴角噙一絲溫潤的微笑,「待清理了薩迦門戶,我就可以無遺憾地走了。」

我以手捂住他的唇,流著淚拼命搖頭。他將我的手掰下,柔情似水地望著我:「藍迦,別再迴避此事,我早已做好了準備,心中並無恐懼。趁我現在還能清晰說話,你聽我說完。」他指著旁邊一片空地,以指畫了個圈,「你在恰那身旁建一座一樣的黃金塔。若我火化後也有舍利,你便將我的舍利與恰那的舍利放在一起。其餘骨灰就放入屬於我的塔裡,我們兄弟在一起不會寂寞……」

聽他如此古鋼琴地安排自己的身後事,我哭得肝腸寸斷。他嘆口氣,上前將我擁入懷中,讓我倚在他消瘦的肩頭哭得天昏地暗。

出了恰那的靈塔殿,我要求再去達瑪的木樓。為著達瑪的安全考慮,八思巴一直堅持讓達瑪住在這木樓中。當年我跟恰那為達瑪購置的嬰兒用具,如今早已收拾起來。達瑪的房間裡到處擺放著一摞摞金汁貝葉經,幾乎將整面牆擺滿,看來這孩子極喜歡讀書。我將他用過的器物一件件撫摩過去,彷彿這樣就能角到那小小的人兒。八思巴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我,眸光有些沉鬱。

大年夜,大家坐在一起吃團圓飯。自白蘭王離世,薩迦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八思巴那些妹妹妹夫外甥外甥女都趕來拜見法王,除了卓瑪一家。宴席上,八思巴大大方方地身他們介紹我,令所有人稱呼我為藍夫人,那些親戚即刻將我當成重要人物追捧。

那一天我見到了達尼。確如尚尊所說,他長得很像意希迥乃,十六歲就已長得十分高大,身手敏捷。雖然容貌一般,但身材康健,面色紅潤,極有活力。他恭敬地向八思巴行禮,新熱地口稱「大伯父」。可八思巴只冷冷地回了一句:「叫我法王便是。」

所有人皆是吃驚,達尼臉上紅一陣青一陣,胸口不住起伏。當著這麼多人,八思巴竟這麼不給達尼面子,邊伯父都不准他叫,這擺明是在告訴薩迦眾人,無須將達尼當成薩迦少爺。

眾人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立刻有侍從將達尼在主桌上的碗筷撤下,移到離大殿中心最遠的偏席上。達尼吃驚地看著眾人各異地臉色,怒目看向八思巴。八思巴沉默不語,凌厲的眼神對達尼掃視一眼,達尼立刻蔫了下來,悻悻地坐到偏席上。那晚的年夜飯,沒有一人向達尼敬酒。

八思巴閉眼,疲倦地靠上墊子:「藍迦,我不會將意希迥乃的罪孽算到達尼頭上。我對他談不上個人好惡。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讓薩迦所有人明白:達尼絕無可能是我薩迦未來的傳人,追捧他沒有任何益處。否則,他年長達瑪六歲,心智更成熟,萬一薩迦有人起了異心想擁他為法王,他將來會是達瑪的一大威脅。」

我默然。他現在一切以達瑪為中心,為他鋪平道路剷除後患,不惜自己出面做惡人。但願日後達瑪能如他所願,一生的路走得順利。

過了藏曆新年,八思巴派去甲若倉接達瑪的使者回來了。帶來的訊息是:世子十分喜愛姑姑家,不願意回薩迦,願一直住在甲若倉。我再三追問,這些話是否達瑪親口所說,使者很肯定地點頭。

可我們誰都知道,這背後必然有人在教唆。看來貢嘎桑布說讓達瑪過了新年便回薩迪拜見伯父,這話只是託詞。

使者還帶回來貢嘎桑布呈給八思巴的一封信。信中語氣恭敬措辭謹慎,說世子自幼他們夫妻帶大,早已視其為親子,難以割捨。聽說法王身體不好,回到薩迦後又有大量繁忙事務,恐怕難以顧及達瑪的方方面面。他請八思巴放心,世子既然更喜歡與他一家人在一起,他定會盡心盡意地為世子安排一切,讓他健康成長。

「我去把兒子偷偷接出來。」我猛地站起往外走。我怎能忍受唯一的兒子成為人質?

真金緊跨幾步,張開手臂攔住我:「小藍,千萬別衝動。如今桑哥領軍七萬馬上就到達薩迦,這個節骨眼上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我繞開他繼續往外走:「正因為大軍很快就要壓境,我必須得在大軍攻打甲若倉之前帶走他。我有法術,可以偷溜進甲若倉。」

真金一把拉住我手臂,嚴肅地看著我:「可達瑪沒有法術,你怎麼將一個大活人從戒備森嚴的甲若倉中帶出來?而且他從未見過你,對你沒有信任,怎會乖乖跟著你走?」

我的腳步凝滯,終於萬般無奈地轉身。真金說得沒錯,我雖可以隱身進甲若倉,可我大半靈力都已耗在為八思巴延命上了,實在沒有能力將一個不願意配合我的半大孩子隱身帶出。

真金懇切地向我保證:「小藍,我知道你思子心切。我再耐心等等,我一定將達瑪毫髮無損地帶到你面前。」

我忍不住流淚,心亂如麻:「可是,達瑪是他手中最大的籌碼,貢嘎桑布必定會做困獸之鬥!而況刀劍無眼,一個才剛十歲的孩子,我怎能放心?」

八思巴在床上焦急地伸出手,費力喊住我:「藍迦,我有辦法讓貢嘎桑布乖乖將達瑪送來。」

我與真金均是一愣,我急忙走到他身邊:「你有何法子?」

八思巴喘息一會兒說道:「我已想好了,通知藏地所有教派,薩迦將在曲彌舉辦一次全藏最大的法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會宣佈薩迦將由達瑪繼承法統。」

真金興奮地拍掌:「上師這主意極好!如此重要的事情,貢嘎桑布沒有理由不送達瑪前來。只要達瑪不在甲若倉,我就可以指令桑哥放手進攻了。」

「公園1276年正月,元軍攻下臨安,南宋全太后、恭帝奉表請降。」

年輕人打了個哈欠,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一下,抱歉地看著我:「不好意思,有些睏意了。」他突然輕輕「呀」了一聲,「你的頭髮……」

我撩起一縷髮絲,看到藍髮已有一半變白了。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年紀太大,這也正常。」看看手錶,已經凌晨三點半了,我期許地看著他,「這故事很快就能講完了,你要不要堅持一下聽完?」

見他點頭,我方才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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