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各人結局

彷彿被萬箭穿心,喉頭湧上腥氣,一口血嘔出,落在胸前衣襟上。掐住紮巴俄色的手臂,聲音彷彿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什麼時候的事情?」

「法王是昨日半夜困寂。」扎巴俄色猛地跪下,將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迅速滲出血來。他哭著稟報:「他本已感染風寒,還讓我們快馬加鞭趕回大都,怎麼勸都不聽。山間路上根本找不到好醫生,到了驛站時,法王已病入膏肓,撐到昨夜便……」

我晃著身子,腳步如踩在棉絮上,周圍一切全然模糊,只剩下無意識的呢喃:「他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扎巴俄色攙著我走入達瑪的房間,膽巴正跪在床前,悲慟地說道:「已經為法王穿戴好了。」

我跌跌撞撞走上前,看到那張酷似恰那的蒼白臉龐,心痛得站立不住,跌坐在他面前。顫抖著手撫摩著他的臉,觸手是可怕的徹骨冰冷。我哀慟地大哭:「孩子,我的孩子,你才十九歲,你還沒有完成父親和伯父的期許,你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來得及做,為何上天要這麼快奪走你的生命?」

真是諷刺啊。如果我沒有在大都陪伴真金直到他去世,我就能早點趕回來?那樣,我還來得及為達瑪延命。可如今,魂魄已散,迴天乏力!這是上天註定的嗎?上天要讓八思巴這一支絕嗣嗎?

哭到天昏地暗,我方才撕啞著嗓音問:「他留下了什麼話?」

膽巴抹著眼淚答:「法王最後遺言:將他就地火化,骨灰帶回薩迦,與妻兒葬在一起。」

我的心裡痛得說不出話來,費力地點頭:「我陪他回去,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我仔細為他撫平褐紅袈裟上的每一道褶皺,貼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達瑪,媽媽來了,媽媽就在你身邊……」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聽不到了。我為何沒有早點告訴他?我為何要顧慮那麼多?早知道孩子與我的緣分這麼淺,過去的十九年裡,我為何要缺失那麼多與他相伴的日子?

火堆再度架起,依舊是大片的褐紅色。僅僅過了六年,火堆上那褐紅身影從八思巴換成了達瑪。我為臺上的達瑪點燃了乾草,看著火苗吞噬了我們三人最大的期望。我跪在地上,昂頭望天,淚水滑落,浸溼了衣襟。

西元1286年秋天,我帶著達瑪的骨灰最後一次來到薩迦。半年後,覺莫達本和仁特那巴扎的骨灰也送到了。靈塔殿裡又多了一座黃金鋪就的高塔。原本空蕩蕩的殿堂裡如今已有了三座塔,不再顯得寂寞。我一手握著璁玉,一手握著蓮花手鍊,在偌大的靈塔殿裡慢慢徘徊。從恰那到八思巴,再到達瑪一家。沿著塔身撫摩著,走完一圈再一圈。這裡,有我所有的親人。

從擁有人身開始,我一次次經歷生離死別。如今,所有親人離開,所有朋友逝去,我在人間再無牽掛。

有腳步聲走入靈塔殿,我聽出是扎巴俄色和膽巴。兩人進殿,對我行禮。扎巴俄色面色沉痛地對我說道:「藍夫人,如今帝師之位空缺,達瑪又沒留下孩子,陛下令我繼任帝師。我不日便須前去大都赴任。」

我麻木地點點頭。

扎巴俄色猶豫許久,鼓起勇氣看我:「藍夫人,薩迦失去了繼承人,在大元王朝的地位岌岌可危。有件事雖然難以啟齒,但我扎巴俄色必須站出來說這句話,這是為了薩迦的未來考慮。」他停頓一下,小心地斟酌字眼,「如今,薩迦還有最後一位血脈。」

我抬了抬眉頭:「達尼?」

膽巴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上:「達尼已是薩迦唯一一位後人了。他和他父親雖有諸多不是,但那都是薩迦內部之事。對外,他仍是薩迦後裔。」

我輕笑一聲:「你是想讓達尼來繼承法王之位嗎?」

扎巴俄色走到膽巴面前,也跪下請求:「望藍夫人以薩迦全域性考慮,擯棄前嫌。」

我看向中間那座高大恢宏的靈塔,冷冷地說道:「八思巴有遺命,達尼不能繼承法王¨¨¨」

兩人一愣,臉上均現沮喪之色,膽巴欲再言語,我打斷他:「但你說得沒錯,薩迦後人如今只有他了……」我深呼吸幾次,將目光放在最後一座靈塔上,「將他接回薩迦吧,為他多娶幾位妻子,讓他生下兒子來繼承薩迦。」

扎巴俄色和膽巴對視一眼,欣喜地叩頭:「多謝籃夫人深明大義。」

扎巴俄色說道:「我知道達尼在哪裡,即刻派人去接他回薩迦。」

膽巴點頭,熱切地看向我:「在下一任法王出生之前,就請藍夫人主持薩迦事務吧。」

我搖頭,聲音淡然:「我明日便會離開。」

兩人一愣,均是詫異:「藍夫人——」

我打斷他們倆,頭也不回地走出靈塔殿,決然留下最後一句話:「薩迦與我再無任何關係。」

後來,扎巴俄色到了大都繼任帝師。他膽識過人,忠心耿耿,深得忽必烈信賴。款氏家族能延續元朝帝師一職直至元滅,扎巴俄色功不可沒。

回到薩迦後的達尼娶了七位妻子,生了十二個兒子。達瑪死後二十八年,達尼的兒子洛追堅贊出任帝師,這是達瑪巴拉圓寂後再次出任帝師的款氏後裔。此後,直到元朝滅亡,所有帝師均是款氏子孫。

而膽巴,在忽必烈與其孫子元成宗鐵穆爾兩朝聞名,圓寂後被追封為國師。

後來的幾十年裡,薩迦卻日漸式微。達尼生了太多兒子,兄弟間矛盾不斷。繼任帝師的洛追堅贊將他眾多的異母弟兄們劃分成細脫、拉康,仁欽崗和卻四個拉章。他把薩迦款氏家族從元朝得到的權勢和封爵分配給了他四個庶母的兒子們。細脫拉章得到了薩迦寺的法座,拉康拉章得到了帝師的職位,仁欽崗拉章與細脫拉章分享薩迦法座的繼承權,都卻拉章得到的是白蘭王的封爵。

在薩迦寺總法座之下,各個拉章又有自己的座主,父子相承。各個拉章擁有各自管轄的屬民、莊園和城堡。這些人雖源自同一個祖先,可一代代後,從親兄弟到堂兄弟到隔了好幾層血緣的同族,內部越來越不團結。

薩迦派儘管與往昔一樣得到元朝的大力支援,各個拉章也都有顯赫的官職,仍凌駕於烏思藏十三萬戶之上,可如此劃分嚴重削弱了薩迦的勢力。此時,薩迦最強有力的支援者——元朝政府也已走到了末路,再沒有能力繼續支援薩迦——無論是經濟上還是軍事上。元朝末年,帕竹萬戶強勢崛起。當帕竹挑戰薩迦之時,薩遨內部分裂鬆散的弱點暴露無遺,薩迦派勢力迅速瓦解。

我回到出生地——崑崙山腹地,建起了一座草屋,一個人隱居在此,三十年後,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我在路上救起了一位年輕人。那晚,我將自己的故事全部講給年輕人聽。雞鳴之前,我講完了所有故事,將胸前掛著的那塊璁玉掏出來給他看。他淚眼漣漣地望著這塊璁玉,顫抖著站起,猛地將我摟進懷中:「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淚水滑落,卻是笑著:「我終於等到你了……」

最終章不負如來不負卿

西元2020年冬一崑崙山腹地杳無人跡的深處我抬頭看窗外,一抹緋紅在綿延的山形後漸漸明媚,黑雲被鑲上金邊,襯出天際的深藍色。我站起,慢慢走到窗邊,嘴角噙笑:"天亮了。‘回頭望,看到年輕人正顫抖著身子望著我,眼裡越來越多的淚水終於積蓄不住滾落下來。我微笑,期許地看著他:「你想起來了,是嗎?」

他站起來,晃動著身子,幾次都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我,我是,我是……我將貼在心口的璁玉掏出,玉石放出美面的七彩光芒。光環繞著他轉了幾圈,突然鑽入他的心口,我手中的璁玉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撫著胸口喘氣,猛地抬眼,跌跌撞撞地走近我,一把將我摟進懷中,泣不成聲:「我記起來了,全部記起來了。這是第幾次的輪迴?」

「十五次。你是第十五個。」

他顫抖著撫摩著我的臉:「你就這樣,一直在這裡等著嗎?」

「嗯,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等著,等著你的到來,等著與你相守。短的時候只須等二十來年,最長一次等過百年。還有—次,你中途睡著了,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告別了我平靜離開,再也尋不到。我這才知道每一次你來尋我,我必須在天亮前講完所有故事,否則,你無法記起來,我就只能等待下一次的輪迴。」我寬慰地笑了,笑得風輕雲淡,「好在我壽命長,不怕等,你沒來的時候,我就琢磨怎麼把故事講得好聽,免得你又一次睡著……」

他再度將我緊緊摟住,彷彿一鬆手我便會消失不見。他鼻音濃濃地問:「等我死後,你還要再繼續這樣等下去?」

「你當我永世不死呢?」我撲哧笑了出來,輕輕捶他的胸膛,「沒有了,這是最後一次。我的壽數只剩下幾十年了,你看,我的藍髮已經變白了。還有,璁玉里的靈力已經消耗殆盡,你也無法再轉世了。」

他將我拉開一些距離,撩起我的長髮。原本亮澤如海藻的藍髮如今已全部變白。我看著他臉上的震驚、不捨與難過,不由得笑道:"難道你嫌棄我太老了?還是遺憾自己再也無法轉世?「他急忙嚷道:「怎麼可能嫌棄?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你都是我心中最美的藍迦梅朵。」

「那就好。」我心滿意足地牽起他的手,「人的壽命只短短幾十年。我們好好過日子,不再留遺憾,不比一次次等待輪迴更好嗎?」

他用力點頭,與我十指相握:「好,這一次,我們平平凡凡過完這一生,不再輪迴,不再留下任何遺憾。」

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灑入小屋,在我們身上籠罩出金色光芒。他舉起我們相握的手,我手腕上的蓮花手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我們相視而笑,在窗紗上投下美麗的剪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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