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隱居生活

正直的人碰到生命的危難,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本色;黃金經過燒煉,也不會變成別的顏色。

——《薩迦格言》

西元1273年——陰水雞年(癸酉)——元至元十年——南宋鹹淳九年八思巴39歲真金30歲「這位夫人,小店的首飾可是臨洮數一數二的。」店老闆殷勤備至,在我身邊巧舌如簧地推銷著,「有您有如此傾國傾城之貌,必得有最後的首飾來配您,才能襯您的風華和氣度。」

八思巴在我攙扶下在首飾店中慢慢打量著:「老闆,我們只買些上好的配件,我想自己做。」

「上好的,配件?」老闆果真有生意頭腦,立刻答道,「有有有。您放眼看看整個臨洮城,就我這家店的款式最新最全,不知這位老爹想打製什麼首飾?金鳳銀,玉鐲,還是項鍊?」

聽到店老闆如此稱呼,我微微皺了皺眉。八思巴卻渾然不在意,固答道:「一串手鍊。不用你的樣式,我自已會做。」

「一串?只是手鍊?」店老闆繼續唾沫橫飛地推銷,「您女兒長得如此貌美,必得渾身上下穿金戴銀才能襯她,一串手鍊怎麼夠?」

「一串足矣。我們只是採購些孔雀石、青金石和硨磲[1],你若沒有,那我們便去其他店了。」我板起臉孔嗔怪,「還有,他是我相公。」

饒是店老闆閱人無數也不禁愣住,重新打量衣著尋常的我們。他也算有急智,急忙換了說法:「小娘子眼光真好,您相公可是氣宇軒昂相貌不凡啊。」

我撲哧笑了出來,這馬屁拍得太沒譜了。如今的八思巴外表看起來有五十多歲,滿臉皺紋,高瘦的身子略有些佝僂。雖仍是神情淸朗,卻早已與氣宇軒昂相貌不凡搭不上半點干係。我偷眼看了看八思巴,卻見他依舊風輕雲淡,像是全沒聽到店老闆所說。

我瞪了店老闆一眼:「還不快把東西拿出來,不然我們可真走了。」

「別別別,最上等的孔雀石、靑金石和硨磲本店都有,都是從萬里之外的天竺和罽(音ji)賓[2]運來,絕對貨真價實,臨洮城內哪有別家店有我這麼好的貨色?」店老闆一邊說一邊捧出一個個錦盒,開啟細看,倒真沒吹牛,確是上好的東西。八思巴見識過太多珍寶,仔細挑了些最好的材料。

走出首飾店時已是夕陽西下,春日的金色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意直透心底。聞著空氣中醉人的桃花香,我攙扶著他相視一笑,走回我們的莊園。這兩年[1]硨磲:一種巨大的貝殼,分佈在印度洋和西太平洋。

[2]即今天的巴基斯坦、阿富汗,青金石的產地。

我們在臨洮過著隱居生活,無人知曉這座大莊園裡住著的高瘦老人是尚不滿四十歲的帝師,平日裡我們極少在人前露面,可少數幾次露面都會引來背後的交頭接耳,無非是些關於這對老夫少妻的極具想象力的閒言碎語。

今日,八思巴一時興起,想要為我做串手鍊。他堅持要自己去買材料,我只能與他變裝戴著帽子來到鬧市。果不其然,背後指指戳戳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不少孟浪的年輕小夥子嚷嚷著「鮮花插在牛糞上」之類的齷齪話。可我們倆毫不在意,我連使法力小小懲戒一下的興趣都沒有。我與他十指相扣,施施然向前走著。如今他對我的觸碰,痛感更少了,便很喜歡牽著我的手。這樣柔媚的春天傍晚,與心愛之人過著二人世界,那種寧靜的溫馨,於我們,已然足夠。

自從到了臨洮,八思巴讓我大大方方在人前出現,不必裝扮成小廝模樣,只須隱去藍眸藍髮。我就這樣以女子之身跟隨著他。他讓身邊人都喚我藍夫人,雖然沒有正式儀式,但所有人都預設了我與他的關係。薩迦派本就是個可以娶親的佛教教派,因此並無人質疑他。訊息傳到忽必烈那裡,還得到了忽必烈的賞賜.若不是八思巴堅決不肯,忽必烈早已命人將誥命夫人沉沉的頭飾壓到我頭上了。

回到莊園,扎巴俄色上前稟報:「啟必帖木兒王子帶著女兒貝丹前來拜訪,已等候多時了。」

我與八思巴一起走入廳堂,啟必帖木兒急忙拉起身邊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孩向我們行禮。

八思巴急忙上前扶住他:「安答不必這麼見外。你能從涼州大老遠趕來與我一聚,我已非常開心了。」

啟必帖木兒比八思巴大十一歲,今年已有五十歲。他這些年衰老得厲害,早年魁梧的壯漢如今疾病纏身。他搖著頭看向八思巴:「安答,我這次來,怕是最後一次見你了。醫官說,我的血虛之症已病人膏肓,如今不過是遷延時日而已。」

八思巴吃了一驚,隨即難過地說道:「怎會這樣?我定當回稟陛下,為你派出最好的御醫。要什麼藥材,只管向我開口。」

啟必帖木兒扭頭咳嗽—陣子:「沒有用的,這些年請了多少名醫都治不好,我也死心了,唯有這小女兒貝丹讓我牽掛不捨。」

八思巴凝重地看向憔悴的啟必帖木兒:「安答,你抱病前來,必不是隻為敘舊。安答有何請求,我必盡全力!」

啟必貼木兒對身邊的貝丹看了一眼。八思巴明瞭,讓我帚貝丹出去看看莊園裡的風光。我將貝丹帶到院子裡,跟她說了一會兒話。小女孩剛開始很拘謹,與我熟了便開始漸漸放開心扉。我一邊陪著她摘桃花,一邊支著耳朵聽屋裡的談話。

「的確是有事相求,望帝師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分兒上,莫要嫌棄才好。」啟必帖木兒的聲音竟是帶著哭腔。

安答,你快起來。你有病在身,怎吃得消冰涼的地磚?「聽聲音,啟必貼木兒竟在八思巴面前跪下了。

「你如今貴為帝師,連王子公主見了你也得恭讓三分,你卻還一直記得我這二十多年前的安答,真真是重情之人!」啟必帖木兒哭了一陣子,在八思巴不停勸慰下方才繼續說道,「我死前沒有別的遺憾,唯有這小女兒放不下。我若是一死,她那些狠心的兄長,誰也不會真心為她尋一門好親事!」

聽著啟必帖木兒的哭訴,我想起了之前聽到的一些傳聞,啟必帕木兒年輕時頗荒唐,生下—窩子的兒子。十來個兒子個個紈絝不肖,平日裡架鷹鬥狗吃喝玩樂,可啟必帖木兒的封地被忽必烈越割越小,哪還經得住兒子們這般揮霍?聽說這幾年他景況越來越差,偌大的王府常要靠典當才能維持平日的氣派,只怕內裡早已是千瘡百孔捉捉襟見肘了。他那些兒子沒一個孝順的。就盼著爹早早蹬腿好分財產。

八思巴安慰他:「安答不用擔心,我必為貝丹公主在朝中尋一門好親事。」

啟必帖木兒卻說道:「安答,不知我們兩家能否結成親家,讓我女兒做你侄媳婦?唯有讓貝丹嫁入你們薩迦,才不會因為嫁妝寒嫌被婆家看不起。」

我吃了一驚,連貝丹叫我「藍姨」,都沒有聽到。原來啟必帖木兒拖著並重之軀來臨洮是抱著這個心思,可先前八思巴已經應允卓瑪和貢嘎桑布了呀。

「這……」八思巴猶豫著,「幾年前我已為侄兒達瑪在薩迦定了親,是我長妹之女……」

啟必帖木兒連聲說道:「這沒有關係,只須給我女兒平妻的身份即可。」

啟必帖木兒現在雖已沒落,但女兒好歹也是蒙古宗親公主的身份,以平妻與覺莫達本相處,貢嘎桑布和卓瑪恐怕也無法反對。屋裡聲息俱無,我細聽了許久,終於聽到了八思巴鄭重回答:「好,安答,我答應你。待你百年之後,我會替你好好照顧貝丹公主。她嫁入我薩迦後,必不會受委屈!」

我愣了一下,旋即覺得有股苦澀卡在喉嚨口。看著在我身邊天真爛摘桃花的小女孩,她比達瑪大了四歲。不知為何,我總忍不住想起恰那與墨卡頓。

晚上八思巴在油燈下為手鍊打瓔珞,我端著燕窩放在他面前:「為何答應啟必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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