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久遠的秘密

顯赫者常常受到挑剔,卑賤者有誰會去注意?紅瑪瑙總是被人鑑賞,撥火棍有誰會去評議?

——《薩迦格言》

我與他對望許久,方才澀啞著嗓子問道:「為何?」

八思巴定睛我,眼裡滿是痛苦,緩緩將袈裟退去。我驚呼一聲,他身上、手背上有許多疤痕,有不少已經淡去,卻依舊能看出疤痕的形狀,如一朵朵的蓮花。我震驚地抬眼看他,他垂頭流淚:「你變成人身後,只要我觸碰到你的肌膚,觸碰之處就如火炙一般,劇痛難忍。」

我震驚良久,方才顫抖著嗓音問出:「為何會這樣?」

他淒涼一笑:「誰看不出我對你的鐘情呢?所有的淡漠不過是欲蓋彌彰而已。」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痴痴望著我,眼裡滿是柔情,「是,我是愛你。從恰那將你待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你。就想恰那所說,你那麼美那麼善良,我怎能抵擋這人世間最大的誘惑?我甚至起了不該有的欲心,渴望著能真正擁有你。」

我流看淚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不能觸碰我的?」

「七年前白傘蓋佛亊的那一晚。察必皇后來找我,告知我需以男子十年的陽壽來救你,我那時心裡居然是竊喜的。只要給自己一個理由能與你在一起,我不在乎十年壽命。可我,可我卻——」他猛地停頓住,將手伸到面前翻轉檢視,嘴角不停抽搐著,"我撫摩你的臉,手上卻是火焰炙烤一般地疼痛。我不相信,又以手臂抱你人懷。可我身體的任何部位只要觸碰到你,都會痛苦不堪。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無法碰你。我只能一輩子看著你而無法觸碰你!「「我急忙驅車回國師府,看到恰那已經到了。為了救你,我只能告訴恰那。

沒想到他頭也不回沖去救你,我才知道,他也是愛你的。我第一次嚐到了嫉恨滋味,即便他是我最愛的弟弟!「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靠著牆角的身子慢慢往下癱軟,幾近癲狂地喊道,」那一晚忌妒與恨意如毒蛇般啃噬著我的內心,只要一想到恰那與你在一起,我的全副身心就像置身於火爐裡炙烤煎熬。一整夜,我簡直要把自己折磨瘋了,我想要找出原因,為何我不能碰你!「我伸手想拉住他,又無奈地縮回手:「那你找出原因了嗎?為何?」

他依舊以手抱頭,蹲在地上痛苦地搖頭:"我用了七年時間尋找,卻始終無法找出原因。這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我無人可問,甚至對恰那我也得緊緊瞞著。後來看見恰那與你情濃,我有心成全,不得不將你推向他,可心底深處又是千般掙扎萬般不願。矛盾猶豫之時,我只能以繁忙的政事讓自己儘量忘卻。這樣,便不用想太多,不會那麼痛苦了。「我淚流滿面,癱軟在地上,想抱住他卻又不能。明白了他的無奈與哀傷,明白了他偶爾莫名的冷淡和奇怪的酸酸口吻。原來想要擁抱卻不能的滋昧是如此難熬,他隱瞞心思竟獨自一人掙扎了七年!

他背靠牆坐在地上,看著我的眼神有些空洞:「恰那為了薩迦又被迫娶第三門親事,我心裡難受又痛惜。從曲彌趕回薩迦時,我已看出你心裡有了恰那。

恰那可以一再為薩迦犧牲,我就不可以讓他得到他本該擁有的幸福嗎?再找原因已無意義,那是文殊菩薩對我內心破戒的懲罰,你本就於我,是我太貪心了。我終於下定決心——「,他頓一下,眼神終於聚焦,在我臉上逡巡許久,乾啞著嗓子決絕說出,」徹底放棄你。「我這才知道,他勸我接受做恰那新娘時,說他不肯捨棄十年壽命,他的性命要留著做更多事,還說他將我丟在那屋子裡聽天由命,這一切不近人情的說辭,原來都是為了讓我對他死心!

我哭得肝腸寸斷,連連搖頭:「不對,你觸碰過我。生達瑪的時候,你一直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讓我躺在你懷裡安慰我,鼓勵我。我沒有力氣喝參湯,是你以口對口餵我喝下。如果沒有你,我過不了那道鬼門關!可是,難道你,你那時——」

我說不下去了。回想當時,他臉上滿是痛苦萬狀的表情,可我根本顧不上。後來曾見過他手上纏著繃帶,可他卻說是為恰那守靈時被燭火灼傷。原來,他承受了那麼大的痛苦,可他,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我。

「很痛,真的很痛啊。連親你那般親密之舉,對我而言除了痛,完全沒有別的感覺。」他按上自己的傷疤,無意識地撫摩著如蓮花般的傷痕,「可身體上再怎樣痛,都不及心裡的痛。你經歷的比我痛庫百倍,沒有了恰那的支襻,若我那時再以身體上的疼痛遠離你,你如何熬得過去?」

我雙膝跪著靠近他幾許,熱切地看向他:「既然知道,你是我支撐下去的力量,那就不要再拒絕我,讓我在你身邊,你剩下的日子,讓我來支撐著你走完!那不光是我,也是恰那的願望!」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飽含著無盡絕望,仍是慢慢搖了搖頭:「及時你不在意我已蒼老,不在意我的壽命所剩無幾,可我依舊無法觸碰你。藍迦,你吿訴我,除了拒絕你,我還能有別的法子嗎?你說得沒錯,我已無所謂還能活多久了。我累了,太累了,我想早點解脫……」

「不行,我不許你放棄,恰那也不會允許!」我狠狠地瞪著他,抹去眼淚,猛地站起身,「我們去見察必,說不定她可以幫我們。」我只活了三百年,在藍狐一族裡尚屬年少。可她已活了千年,見識比我廣許多,法力也比我高深,說不定她能知道原委並找出辦法。

他愣住,眸色中閃過一絲期盼,在我鼓勵的眼神下,慢慢晃著身子費力站起。我想上前攙扶他,卻又想到我會帶給他痛苦,只得硬生生縮回手。握緊自已的拳頭,對他用力點頭:「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們可以找到辦法的。」

他的眼瞼微微顫抖,努力深呼吸幾次,對著我緊張地點了點頭。

那日晚些時候,八思巴帶著我入宮去找察必。屏退眾人後,我在察必面前化出人身,將事情原委說與她聽。她詫異地打量八思巴:「難怪這兩年裡我從你身上轉移靈力時,感覺到你體內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這股力量對你身體並無任何損害,也說不上來是什麼來歷。」

她讓八思巴在她對面盤腿坐下,以指頭輕點上他額頭,默默施起法來。我焦急地在一旁看著,察必指頭所點之處,竟漸漸現出一個紅色印子。八思巴似很痛苦,臉色越來越蒼白,卻仍強行撐著身體。察必神情凝重,不住喃喃自語:「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我急忙問道:「何處奇怪?

她收了法術,吐納片刻,沒頭沒腦地問我:「小藍,我記得當年班智達臨終前曾教過你一套咒術,用以束縛你的形靈,你便化不成人身。」

我奇怪道:「是啊,但是你吿訴我之後,我早就停了修行此法。所以,後來才有了人身。」

察必下榻,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幾口,眉宇間微皺了起來:「雖然你停了咒術後可以化成人身,可班智達實在是未雨綢繆,他還埋下了更厲害的一招!」

「是伯父?」八思巴身體猛烈戰慄,一手撐在榻上無力起身,「他臨終前讓我跪在他床前,手按在我的天靈蓋上念過—段咒語!我還以為是伯父對我的祈祝,沒想到竟是……」

「對,是禁咒!這段咒語與班智達教給小藍的咒術相生相剋,對你身體絲毫無害。可是任何修習過班智達這套咒術的妖化成人身,你一旦觸碰就會被禁咒所傷!」察必嘆息著看向我,無奈地蹙起秀眉,「天下修習過班智達秘傳法術的妖能有幾個?這是擺明了針對你。班智達需要你的靈力與忠心保護他們兄弟倆,他最不願的便是八思巴與你產生感情而毀了修行。所以,他深謀遠慮,計劃周詳產先誘你修習他的法術束縛住你的形靈,若有一天你發現真相而停止修習此法,為了確保他的繼承人不被你誘惑,他又在八思巴身上施以相剋的禁究,令他一輩子不能靠近你!」

我身子發抖,彷彿浸泡在冰水之中:「可我即便修習過他的法術,也早已停止了呀。」

察必搖頭道:「停止修習是沒用的,等你發現時已修習日久,深入內腑與全身脈絡了。這禁咒並非是什麼惡咒,沒有逆天逆命,不違倫常綱德,一旦咒術種下,便無可逆轉。」

我仍抱著一絲期望,看向面色凝重的察必:「沒有任何化解之法嗎?」

她先是很肯定地搖頭,繼而又猶豫了一下,看著我們倆說道:「八思巴,不妨你現在試著觸碰小藍,看看是否還會那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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