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久遠的秘密

八思巴疑惑:「難道我現在觸碰她就可以了嗎?」

察必猶豫了一下,說道:我也不知道,但也許可以。剛剛腦中突然冒出個念頭,我需要證實。「我坐在他身邊,八思巴將手小心伸向我的臉,我一下,有些痛苦之色。將手從我臉上挪開,看著掌心,沒有起傷痕。他欣喜地抬頭看向察必:「雖還是有些痛,卻並非完全無法忍受。與之前火灼般的痛感相比,真的是輕了許多,連傷痕都不再有了。「我喜極,急忙握住他的手:「真的?那這樣呢,還痛不痛?」

他皺著已斑白的長眉,對著我微微一笑:"無妨,我能忍住。「察必卻沒有我們倆的興奮,憂慮之色更濃:「看來,我的猜想是真的。」

八思巴和我都已覺察出察必臉色極凝重。我與他雙手緊握,一起懇求察必:「請告訴我們實情。」

察必的目光在我們緊握的雙手上逡巡許久:「這禁咒,只有當八思巴自身靈力消失,生命漸漸消逝時,才能慢慢減弱直至完全消除。」

我猛地跳起來,神思混亂:「你,你的意思是……」

「我明白了。」八思巴平靜地看著察必,面色反而從容下來,「之所以我會覺得不如先前劇痛,那是因為我的靈力已經消弭殆盡,生命所剩無多,是嗎?」

察必哀傷地看著我們,兩顆晶瑩的淚珠沿著她精緻的面龐滑落:「到你……生命結束的那一刻,你再撫摩她,便完全感覺不出痛了。」

心似被扭捏撕扯,碎成片狀。離開兒子後,再沒有承受過如此痛楚,我是那麼不甘,猶如困獸,跪在地上仰頭嘶聲道:「我是妖,可我從未傷害過別人,我只是想與我所愛的人好好度過平凡的一生而已!可是為何,為何上天要這樣待我?為何我愛的人都要遭受如此悽慘的命運?「察必蹲下身想攙扶我起來,我甩開她的手,伏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察必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八思巴慢慢在我面前蹲下,溫柔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起:「藍迦,別難過了。你不是說,要好好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嗎?」

我抬起頭,矇矓淚眼中,看到一張淺笑的臉。眸子已不復年少時的晶亮,卻似閱盡人世間的滄桑,直看進我的心底。他撫上我肩頭,稍微一用力,將我拉進他的懷。雖痛得吸了一口氣,卻依舊緊緊抱著我:「我們只剩下不多的時間了,別浪費在哭泣上。」

我呆呆地看向他滿是皺紋的清癯的臉:「你真的願意捨棄朝堂,捨棄薩迦,遠離這些政事,跟著我走嗎?」

「還記得恰那留給我的話嗎?他讓我不要為了薩迦、為了統一藏地太拼命,要好好想想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他額頭上盡是道道皺紋,眼睛略微一眯,眼角便扯出粗粗淺淺的紋路。他懷中拿出那塊恰那新婚之夜送給我的璁玉,璁玉上串著剩下一半的藍絲帶。自從我被打回原形,再也沒有靈力能將這璁玉放入袋中隱身攜帶,他便一直為我保管著。

他將璁玉綁在我頭頂,撫摩著我的藍髮,他滿足地感喟:「如今我總算能抱著你了,雖然痛,但對我來說,能這樣抱著你,已是超乎期望。我想要的,不過如此而已,與恰那所求的一樣。為心愛之人春日放歌原野,夏日泛舟河上,秋日遍嘗熟果,冬日踏雪賞梅。只是,我以前從不敢說出口。如今,我要為我自己而活,我要真正做我自己。你可願陪我?」

我拼命點頭,拽著他的褐紅僧袍,在他懷中放聲大哭。與他相識二十五載,半輩子過去了,還從未見他如此放開心懷吐露內心。淚水溼透了他胸前衣襟,僧袍被我揉得皺巴巴的,—代髙僧清俊卓然的形象就這麼被我毀了,可他卻笑得很開心。笑容扯出細細的皺紋,整張臉老態橫生,可在我眼中,他依舊俊逸溫潤氣度不凡,依舊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光華照人的十三歲男孩。

這年3月,八思巴向忽必烈吿病假,說中都氣候太潮溼,他屢屢犯喘症,想要去—處乾燥些的地方養病。忽必烈令全京城最好的名醫為八思巴診治。可所有御醫為八思巴診脈之後都向忽必烈稟報同一個壞訊息:國師操勞過度又四處奔波,經歷了許多傷心傷神之事,如今身子已被多年疾病侵蝕過度,難以痊癒,剩下的時間,已不多了……忽必烈難以相信,比他小十九歲的八思巴健康狀況竟然如此糟糕!在察必勸說下,忽必烈只得準了八思巴的吿假。八思巴打算去涼州臨洮,那裡有忽必烈先前賞賜給他的莊園,他還從未去過,那裡氣候比中都乾燥些,對他的咳症或許有幫助。

西元1271年3月,大護國仁王寺開滿了桃花,望不到頭的紅雲鋪天蓋地。清風揚起,掃過枝頭,粉色的花瓣飛絮般揚在天空,輕旋著落在八思巴肩上。他在落英繽紛中最後再看一眼送行的二弟仁欽堅贊和弟子們,向他們揮了揮手,抱著狐狸身子的我,坐進馬車。

他只帶了幾名最信任的弟子隨行,包括跟著他二十來年的大弟子扎巴俄色。走之前他已作了安排,由仁欽堅贊代理,在忽必烈朝堂上履行國師義務。

忽必烈在崇天門為八思巴設下盛大的歡送會,他對八思巴叮囑又叮囑,送行的步子走了又走,終於在八思巴再三懇求下,不得已停下送別的馬車。兩人依依惜別,互道珍重。其實他們倆心中都有預感:這次一別,此生再難有見面之日了,春日暖陽下,馬車轆轆,路邊柳絮在風中飄揚,中都漸漸遠離視線。三十七歲的八思巴拖著病體離開了中都,從此再也沒有回過這座舉世聞名的大都市。

八思巴放棄諸多政務歸隱臨洮的這一年,對忽必烈的帝國來說,也有著非同尋常的特殊意義。這年11月,在臨洮的我們收到傳自中都的訊息:漢臣劉秉忠奏請建國號——大元。

忽必烈採納了此項賽議,令劉秉忠擬訂《建國號詔》,將大蒙古國變成「大元」,將自己從蒙古大汗,變成中原皇帝。所有人對他的尊稱,也由「大汗」,變成「陛下」。

這件亊對遠在臨洮養病的八思巴來說也有著重要意義:忽必烈將八思巴的國師稱號升為帝師,意為天下獨尊的皇帝在宗教上的老師!

自八思巴受教帝師開始,朝廷中常設帝師一職。帝師圓寂,則新立一人繼任。帝師若因故須長期離開期廷,則委任一人代理。即便八思巴此時不在大都,忽必烈對他的信任依舊,他領布旨意向八思巴保證:帝師只有款氏家族血統的後裔才能擔任。

也就是說,八思巴之後的下一任帝師,毫無爭議地落在尚年少的達瑪巴拉身上。

後來,忽必烈履行了承諾。整個元代先後有十四任帝師,皆是薩迦派中人。

「成吉思汗建國以來,一直稱自己的國家為大蒙古國。忽必烈即大汗位時,大蒙古國已成為橫跨歐亞的幾大汗國,彼此間並無從屬關係。忽必烈的統治中心轉移到了漢地,隨著中原皇朝體制的逐步建立,需要有相應的國號以表示其為繼承中原的新皇朝。這是向中原臣民表示:忽必烈所統治的國家,已經不僅僅是蒙古的一個汗國,而是中國曆代王朝的延續。」

年輕人點頭:「確實如此。好比後來的清朝,滿族人融入中華,成為中原王朝之一。」

我詳細解釋「元」這個字的意思:「劉秉忠作為元初最著名的漢臣之一,為這個疆域空前產大的王國定立了國號。他奏議道:前代王朝如秦、漢以興起之地為名,隋、唐以始封的爵邑為名,都不足以顯示本朝的偉大。應取《易經》‘大哉乾元’之意,建固號為‘大元’。」

年輕人「哦」了一聲:「元朝原來是這麼來的。我一直記得元朝的首都叫大都,可你卻說之前叫燕京,後來叫中都。那什麼時候才開始叫大都的?」

夜半時分,寒氣逼人。我為他再添一條毯子,一邊說道:「就是第二年,至元九年,西元1272年2月,忽必烈採納劉秉忠的建議,改中都為大都,正式定為元朝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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