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向賢者大發雷霆,賢者決不會計較;狐狼發出傲慢的叫聲,獅子可冷它無知。
―《薩迦格言》
西元1271年陰鐵羊年「辛未》一南宋成淳七年一蒙古至元八年八思巴37歲真金28歲察必指頭點在我額頭的蓮花形斑痕上,細細感應著:「已經兩年了,她體內靈力積蓄得越來越多,只怕要不了幾天便能化成人身了。"八思巴沙啞的聲音裡滿是喜悅;‘「太好了,她終於可以如願以償i瓣察必將我放上炕,在我對面盤腿坐下:」如今你可得在她晚飯裡再多加些我鍾過法的迷藥。她的靈力越來越強,聽覺嗅覺味覺也都已恢復。那迷藥若不是被我雎過術,再加上兩年裡她早已習慣飯菜的味道,只怕她早就吃出不對劫了。若是壓不住她的靈力,中途醒轉過來,你苦苦瞞了兩年的隱情可要前功盡棄了。"「謝皇后提醒。"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已坐上炕,在我身邊盤腿,」皇后,請開紿吧。「「你的身子能吃得消嗎?察必猶豫了一硨,悄聲問道,」如今你他的聲音卻極坦然:「無妨」
「你若不願意,隨時可以停下來。,察必停領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當然,我知道你絕不會停下。否則,你也不必整整堅持兩年了,「他的聲音如古井無波:」到她能恢復人身後再說吧。「察必沒有再多言,點在我額上的指尖突然傳來一股燙人的熱瀘,如ー團熱焰灼燒著我的蓮花形斑痕。我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其實是淸醒的,只齙強行忍受著這股熾熱的灼烤。不一會兒,灼熱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ー股熨帖人心的暖流在揚身緩緩行走,頓時舒適得彷彿身在雲端,枕著棉絮般的雲朵看日出日落,半個時辰後,察必的手指從我額頭上移開,收了法術吐納片刻,看著我嘆息道:我有時看著她,覺得很可憐。別的藍狐變成人身後享盡世間絨華富貴,她卻只與心愛之人相守不到兩年便要忍受生離死別,最悲慘的是連兒子都不能相認。「八思巴沒有說話,只在一旁低低喘息。察必下炕,將我抱起:「可我又覺得她是幸福的,她得到的愛比我們其他同族多得多,人類男子薄情寡義者十之八九‘可她幸運地遇見了你們。無論是恰那還是你,都甘願為她付出生命,能得到這樣的傾心之愛,她來紅塵中走這一遭,也算值得了。」
他終於出言,卻是斷斷續續,彷彿極疲累,氣息弱而不穩:"望皇后千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我不想讓她覺得虧欠我。「「我知道,你趕緊回去歇息吧。」八思巴下炕,從察必手中榷過戡,步履闌珊地準備出去,察必猶豫了將他叫住:「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只是實在忍不住要再多說一句:別再花那麼多心思在政事上了。你已將蒙古新字交給了國子監的教授們,他們自會去編撰課文,不需要你事事親力親為。我會讓大汗減少給你的事務。你入境該多休息服藥,多修行養神,不要案牘勞形。去做你喜歡卻從沒來得及做的事情吧,你餘下的日子……」她突然停頓下來,聲音變得的低沉肅然,「已經不多了……」
我的身子微顫了一下,幸好他極疲倦,沒有察覺。他的腳步略略凝滯,扶住門框喘息片刻方說出話來:「等她回覆人身,我會讓她即刻去薩迦看兒子。到時候,怕是真的要向大汗告假了,我想找一處清淨之地,不想待在中都慢慢等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極慢,走幾步便要喘息片刻,幾乎是一點點挪著腳步回到房間。他的呼吸極重倉促,心跳很慢,那是老年人才有的呼吸。回房後,他幾乎是沾床即睡。蠟燭燃燒到盡頭,火苗跳了幾下,終於熄滅。我在滿室盈白的月光中細細打量著沉睡中的他。眼角、額頭、嘴角都鄒起絲絲紋路,頸項上還有圈圈皺紋,睿智悲憫的眉目間盡是滄桑與疲憊,清癯的面容如歷盡風霜的老人,全然看不出如今的他只剛步入中年而已。
蹲在他面前痴痴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容,淚水一滴滴落下之時,身子突然起了急劇變化。這種變化我不陌生。垂下頭,閃著絲綢般光芒的藍髮垂落胸前,象牙白的肌膚如玉般潤澤。我伸出雙手,凝視著沐浴在月光下白皙的雙手,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夜深沉,涼如水,月朗星稀,萬籟寂靜,金線織就的華麗絲帳內,察必姿勢撩人地側躺著,突然撐起上身,低聲驚呼:「小藍?」
我站在她帳前,黯然點頭。
「你這麼快就回復人身,真是太好了!」她起身,取過床頭一件碧色中衣披上,上前拉住我的手仔細打量,「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果真是集天地靈氣而生的純正靈狐,恢復的速度比我們這種半血統藍狐快得多呢。」「真的是靠我自己之力恢復的嗎?」我拂開她的手,冷冷地看向她,「還是你藉助了其他方法?」
她微愣了一下,旋即輕笑:「你別逗了,能有什麼其他方法?除非能有一個富有靈力的人,願意將自己的靈力轉註給你。可你也知道,這麼做等同於以命換命。天下誰會傻到這地步?」
「昨晚,他給我準備的晚飯,我沒有吃。」我緊盯著她的眼,一字一頓地說。
她臉上終於顯出懂亂的神情,我上前—步按住她的肩頭:「告訴我實情!」
「你既然已經聽到了,就該知道實情是什麼。」她朝我笑了一下,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沒錯,你能這麼快恢復靈力重新擁有人身,不是因為你天賦極高,上天眷顧,而是八思巴以自己的性命換來的!」
我身子跌坐在她華面的大床上,雖然心中早已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始終期望這不是真的。她嘆口,在我身旁坐下:「兩年前他回宮的當晚,大汗設宴款待。宴席後他便來求我,將你在薩迦的經歷全部都告訴了我。你以懷孕之身,只能選擇救一人,八思巴活下來,可恰那卻慘死。你早產生下遺腹子,為了孩子耗盡靈力被打回原形。兒子即便在眼前你也不能相認,連抱一抱孩子都是奢望。這些對他而言,真真是痛心到生不如死,他求我救你,不惜一切代價。」
那個春寒料靖的夜晚,察必將當時的情形一點點說與我聽,我幾次淚溼衣襟,痛不欲生。
八思巴求察必救我時,察必當時如此回答:「小藍現在一點靈力也無,要想恢復,只能慢慢再修煉個三百年。」
他身子劇顫一下,苦澀地搖頭:「三百年?若是真要三百年,童迦一定會自暴自棄而死。皇,您也是做母親的人,試想想,您能忍受兒子在您面前長大成人到老到死,卻一輩子不知道母親是誰嗎!」
將心比心,察必猶豫了,沉吟良久後說道:「要不然,就只有一個很殘忍的辦法。」
八思巴眼睛驀地一亮,急切問道:「什麼辦法?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為她做到!」
「此事換成尋常男子,再有心也做不到,天底下唯有你才可以。」察必看著他周身圍繞的七彩光芒,帶著些許羨慕說道,「你自幼修法多年,身上有一股先天靈氣。若是妖能吸到這人類最純淨的靈氣,便是數倍於自身辛苦修行。」
八思巴毫不猶豫地問道:「我的靈氣如何給她?」
「那你可得想淸楚?」察必停頓一下,嚴肅地看向他,「你可願意將性命給她?」
八思巴愣了一下:「如何給?」
察必美麗的臉上顯出可怕的神色:「精元是人之根本,與你的靈力共生共存,我可以施法,將你帶有靈氣的精元轉註入她體內。但要讓她儘速回覆人身,你便得耗損大半精元。雖不會立刻喪命,但也離死不遠了。」
八思巴沉默了許久,澀澀地問道:「能再活多久?」
察必猶豫了一下,還是以實話告知:「不會長久,最多七八載。」
八思巴滿足地笑了起來:「太好了,還有七八載,已經夠我完成很多事了。我最大的遺憾便是不能看著達瑪成人。不過沒關係,即便年幼,可藍迦有了靈力就能保護他。我將薩迦法王之位傳給達瑪,足可瞑目了。」
察必震驚了:「你,你真的願意?你對佛法的悟性之高少有人及,薩迦秘傳的道果法可讓你起碼活到八十歲後,你竟願意折損自己一大半的生命嗎?」
「孤獨活到八十歲有何意義?我的性命本就是她給的,如今,不過是還給她而已。」他抬起哀傷的眼,悲慟地看向泣淚的蠟燭,「她已經失去了恰那,不能再失去擁抱兒子的希望。」
聽著察必的點滴述說,我的手按在心口,哭得肝腸寸斷。我現在才能徹底明白,為何這兩年裡他衰老得如此之快。察必還在繼續說著:「我給了八思巴下過咒的迷藥,每日拌在你的晚飯裡。待你昏睡後,便將你帶到那間裡子裡,我毎日施法,把他的靈力一點點移到你身上,你之前身體受損太重,用了足足兩年才真正恢復。」
我緊緊抓著察必的手臂,拼命搖頭大哭:「察必,我不要他這樣犧牲自己來成全我。你將我體內的靈力還給他!我寧願被打回原形,寧願一輩子不認兒子!」
察必淒涼一笑:「小藍,你說什麼傻話呢?人的靈力一旦被我們妖吸收,哪裡還能還得出?而況,你該知道他既然逆命救你,他的命數便已定下。即便你思願意折損自己的元氣,為他毎日度靈力,那也只能再多拖延幾年而已。」'「那就將我的內丹給他。」我頓一頓,嗓子痛得難以忍受,「以我的命,還他的情。」
察必搖頭長嘆:「他果然最懂你的心。他就知道若有一天你瞭解真相,必然會這樣。所以,他讓我施法時,使用了不苛逆之咒。你即便要給他內丹,他也吸收不了。」
我呆住。他怎麼可以這樣?他居然如此決絕!他讓我怎麼辦?懷著對他的歉疚,獨自度過接下來的幾百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