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隱居生活

他放下瓔珞,慢慢喝著燕窩粥:「當年他父親闊端對薩迦有恩。我與他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如此跪求我,怎能拒絕?再說了,墨卡頓為恰那而死,我心中一直歉疚,如今,也算是以此報答了啟必帖木兒吧。」

「達瑪與貝丹,你不覺得跟恰那和墨卡頓很像嗎?」恰那的兒子娶墨卡頓的侄女,冥冥中似有一些難以解釋的因緣,只是實在不知是良緣還是孽緣。

他摸了摸我的藍髮,溫柔笑道:「藍迦,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他們不會像恰那和墨卡頓那般不幸。等達瑪長大了來中都,我會讓他跟貝丹先相處一段時間,然後再成親。」

我無奈地搖頭,我雖是達瑪的生母,卻無法對他的婚姻置喙什麼,一切都得由八思巴做主。可我心裡終歸有些不舒服。我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是這樣為了政治為了感恩,就將天南海北的兩個孩子湊在一起。可我知道這裡的人都是這般婚嫁,掀開蓋頭才能看到對方的模樣。男子若是有地位,娶上一推女子都沒關係,恰那不是娶了三個嗎?我混跡人間這麼久,也該習慣了。達瑪作為薩迦唯一的繼承人,他要為薩迦開枝散葉,薩迦眾人不可能讓他只守著一名妻子。

不知為何,我心裡總有些不安。我看向燭光下聚精會神編織瓔珞的八思巴,他編得累了,時不時閉目休息一會兒。其實八思巴並不完美,他總是習慣地最先考慮薩迦的利益,這是他從小所受的教育,被當成繼承人的他不停被灌輸的思想。可他若真能像班智達所期望的那樣,一切只以薩迦為中心,拋開所有的個人感情,他也不會這麼痛苦了,我心裡暗暗祈禱,但願,達瑪未來不要像他一樣。

手鍊在三日後完工,他用一個錦袋裝著遞到我面前。

「真漂亮!」我將手鍊從錦袋中取出,不由驚歎。孔雀石與金育石顆顆波光流轉,雕刻成蓮花狀的硨磲懸垂下來,旁邊還襯著一片銀葉子,美得令人咋舌參我迫不及待地戴上手腕:「跟了你二十多年,從不知道你競有這艦手藝!」

他面色微微有些發紅,略帶羞澀地說:「這都是母親教的,我小時候常靠在她身上,仔細看她打金剛繩串佛珠,她做出的瓔珞花樣繁多,都極好看,可惜,這麼多年我從未打過一根絲線,如今只記得最簡單的手鍊打法,不然,還可以為你做更多的。」

我翻轉著手腕,愛不釋手:「足夠了,我很喜歡很喜歡,我會戴一輩子!」

他的手輕柔地撫摩上我的藍髮,停留在我頭上那塊光彩盈澤的璁玉上:「恰那留給你璁玉和藍絲帶,你天天戴著。而我,什麼都沒有給過你。我一直想親手做些什麼送給你,想了許久方才回憶起原來我曾從母親那裡學到過這門技藝。

他牽起我的手,看著我手腕上那串美麗的手鍊,語帶倀然,「你既然這麼喜歡,日後便天天戴著,就如同見到了我。」

我聽著他似道別的語氣,心下疑惑:「你是在趕我走嗎?」

^藍迦,你已陪伴了我兩年。這兩年沒有政務,沒有要操心的亊,只有你時時刻劾在我身邊,我真的很快樂,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放開我的手,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視著窗外正冒出嫩芽的白楊樹,輕輕感喟,」兩年,足夠了。「我走到他背後,望著他消瘦的背影哽咽出聲:「我不會走一一」

他猛地轉過身來:「何必再將時間浪費在我這半死之人身上!你對我已是仁至義盡,如今既然靈力已經恢復,你該回薩迦去看看達瑪,他都六歲了。前幾天收到貢噶桑布來信,達瑪如今調皮可愛,異常聰明,而且長得越來越像恰那。你就不想去看看兒子嗎?」

「我很想去看他。」我平靜地看著他的眼,「可眼下更重要的是你。兒子還有許多年的路要走,你卻——」

不等我說完,他突然身子緩緩軟倒。我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他,連連呼喚他的名字卻無反應。將他扶上床,撫摩他的額頭,他面色蠟黃呼吸微弱,生命力正在緩緩離他而去。

難怪這般急著趕我走,難怪又為達瑪定了—門親事,他怕是已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急於想要安排好一切吧?

我急急俯身吻上他的唇,將靈力度給他。我之所以將思念兒子的心強行按下,一步不肯離開他,就是知道他隨時可能倒下,從此再也起不來。緩緩度了些許靈力過去,他仍然雙眼緊閉,唇瓣冰涼乾澀,蒼白的皮膚下泛著隱隱黑氣。我如今雖已回覆人身,可每日的修煉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為早已知道,我必須修煉出足夠的靈力以備不時之需,我是唯一可以延續他生命的人。

不敢再多度靈力,怕他一旦醒轉,我與他的肌膚相觸帶來的不是旖施而愚痛楚。坐在床前凝視著沉沉昏睡的他,皮下的死氣漸漸隱去,面色已稍轉暖。睡著的他,沉靜若水,安詳怡和。輕輕撫摩他唇角、額頭與頸項上的絲絲紋路,年少時對他的痴戀,如今已昇華。不止是愛,他更是我至親至信之人,我最依戀最不捨最不願分離的人。愛情與親情融在一起,早已區分不開,陽光撒入室內,照在手鍊上,青金石與孔雀石泛著耀目的光芒,流光溢彩,瑩然卓絕。

他轉醒後,她我喂他喝了點水,拿起書桌上的信,問道:「扎巴俄色剛剛來過,這是薩迦送來的迷信,你想現在就看嗎?」

他點點頭接過信,拆開看了起來。他精神雖然仍有些不濟,卻已無礙,他看著信,面色漸漸凝重,我怕他過於勞神,湊過去問:「信裡寫了些什麼?」

他有些怨氣,握著信紙的手在巍巍顫抖:「貢嘎桑布越來越不像話了,手段越來越強,為了爭地盤,竟鬧出了人命!」

原來阿里地區是由一名叫南薩巴布希的貴族掌管,也是八思巴所封的十三萬戶侯之一。南薩巴布希與帕竹派關係極密切,所有阿里一直被視為帕竹的勢力範圍,貢嘎桑佈下令,讓南薩巴布希在阿里管轄的米德與羊卓雍錯浪卡子的民戶交換。浪卡子是止貢的勢力範圍。這明顯是為了挑起止貢和帕竹的矛盾,南薩巴布希自然不願意,明裡暗裡抵制。於是貢嘎桑布買通了南薩巴布希的侍從,一名叫當巴仁楚的十八歲僧人,竟將南薩巴布希毒死了。作為報酬,貢嘎桑布將墨竹白蔡地方贈給當巴仁楚做領地。南薩巴布希沒有繼承人,趕在帕竹派插手之前,貢嘎桑布已捷足先登,接收了南薩巴布希的領地。

此事雖然薩迦撿了個大便宜,站了阿里這兒大片地方,可畢竟以陰謀手段奪人地盤,名聲太嘈,激起了眾怒。我不想八思巴太生氣傷神,為貢嘎桑布辯解道:「他的手段的確太狠了些,但也能理解,他是希望找帕竹和止貢報仇。」

他憤憤地說道:「我也想報仇,但一定得光明磊落,怎可用暗殺這麼卑鄙的手段?」

我嘆氣:「貢嘎桑布如今是本欽,你不在薩迦,達瑪又還小,本欽便是藏地權力最大之人。他掌權日久,難免想法會有所改變。」

貢嘎桑布是個精明能幹之人。平心而論,他任本欽的那些年裡,對薩迦貢獻極大,薩迦在藏地擁有的土地比先前多了整整一倍。這些地都屬薩迦所有,他在其中未曾拿過一分。他建成了薩迦南寺中最重要的大殿,還建了紀念班智達的觀音菩薩鍍金像,命工匠完成了大殿迴廊的壁畫,薩迦南寺的建造,在他手中已初見規模,他在薩迦派內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排鐘不少青年人佩服他的能力,對他死心塌地「他對薩迦有功,但不可以此抵消他妄取人姓名的惡業。」八思巴掙扎要起身,吩咐我道:「扶我起來,我要給他給信好好訓教一番。」

儘管擔心他的身體,但我只能將小几案放在床上為他研磨。幾日後,這封訓斥貢嘎桑布的信件從凌洮發出。那時我們都不知道,八思巴與貢嘎桑布的矛盾早已埋下,並導致了日後的一場腥風血雨。

那年夏天,大都傳來訊息:真金被林為太子!

忽必烈身邊的漢人儒臣一直向忽必烈建言,中原王朝一向都是皇帝在位就預立太子以備國本。忽必烈覺得既然入主中原也該入鄉隨俗,於是下旨立真金為太子。真金成了蒙古歷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順的太子。

※※※我低聲感嘆:「真金是蒙古人歷史上第一位太子。這訊息在忽必烈的朝堂上得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漢人都是歡欣雀躍,蒙古人卻大為不滿。」

年輕人奇怪:「這是為何?難道真金不受蒙古人擁護嗎?」

「真金在蒙古貴族中頗受爭議。」想起這位命遠多舛的太子,我嘆了口氣,「他自小受漢人的儒家教育長大,身邊聚集著一大群漢人精英,是忽必烈王庭中主張儒治的代表人物。以漢人來看,真金被立為太子符合傳統中原王朝的做法。所有朝中儒臣對他寄予厚望,認為真金已是儲君,儒治的時代就要到來,漢人在大元王朝的地位將會大大提高。」

年輕人搖頭:「這必定會觸及蒙古人的利益。」

我點頭:「沒錯,蒙古人認為真金被漢化了,真金若是繼位,整個朝廷都會成為漢人的天下。而況蒙古人從來沒有現任大汗尚在世便定立繼承人的規矩。蒙古人幾百年的傳統都是前任大汗死後召開宗親聚議的忽裡臺。由眾貴族投票選舉產生下一任汗王。必須經過忽裡臺通過,才能成為合法大汗若是一時選不出汗王,會由先大汗的遺孀攝政,直至下一任汗王選出。」

「所以,真金的太子之位至少在蒙古貴族中間是有爭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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