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薩迦驚變

賢者與常人作為雖然相同,得到的結果卻大不一樣;撒在地裡的種子雖然相同,得到的收成卻打有差異。

——《薩迦格言》

我永遠都忘不了西元1267年藏曆七月二日,那是我心頭不可觸碰的日子。每年的這一天,整個世界在我眼中都黯淡無光。七百年後回想起來,依然是錐心般的疼痛。

那是八思巴離去五天後,一個尋常的夏日中午。恰那一早在八思巴寢殿處理政務,中午照例回到廊如書樓陪我吃中飯。

恰那吃完中飯,本想繼續回去辦公,我見他有些疲憊,便勸他睡個午覺再去。沒想到恰那躺上床不久,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冒汗,捂著肚子呻吟起來。我嚇了一跳。急忙湊近他聞。嗅覺敏感低了許多,又被屋外陣陣花香掩蓋,我竟聞不出什麼不對勁兒,只道他是鬧肚子。我想出去叫人,恰那拉住我,煞白著臉勉力笑了笑:「別這麼興師動眾,我沒事。喝口茶,再歇歇便好。」

我急忙去為他倒茶,走回床頭卻看到他緊緊按住腹部,眉頭擰在一起,滿臉痛苦。勉強喝下我餵給他的茶,未及吞嚥,他趴在床頭大口嘔吐起來,吐出的竟是帶著濃濃腥氣的血!一聞到這味道,我嚇得魂飛魄散:「毒,這是毒!」

匆忙間變成坎卓本的面容,我飛奔出去大喊:「快來人啊!」

因為恰那曾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廊如書樓一丈之內,侍從過了一會兒才聚攏過來。我即刻吩咐:「快,快去請醫官,王爺中毒了!」

侍從們大驚,早有人拔腿便跑。我拉住一名侍從急問:「貢嘎桑布呢?」

侍從回答:「剛剛貢嘎桑布老爺肚子有點不舒服,回自己房間歇息去了。」

我呆住。貢嘎桑布一直在為恰那試菜。這毒不是即刻發作,所以貢嘎桑布不曾試出。此刻,只怕他也中毒了。我沉著聲音吩咐:「立刻將貢嘎桑布抬到王爺房間來一起救治,再命人去將本欽請來!」

侍從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立刻醒悟過來,他是在懷疑坎卓本為何會突然腦袋變正常了。生死攸關之際,我無暇再裝痴呆,急忙朝他大吼一聲:「還不快去?!」

侍從這才醒悟,領命匆忙跑去。我回到屋裡,床頭地上又多了幾攤發黑的濃血,恰那伏在床邊,黑髮凌亂地垂到地上。我大驚,呼喊著他的名字奔到他面前,將他扶起靠上枕頭。他臉色發灰,嘴唇慘白,雙目緊緊閉著,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我急忙俯身貼上他冰涼的唇,將靈力度給他。他緩和過來,無力地睜開眼,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竟雙手將我推開,喘息著搖頭:「小藍,我沒事,別消耗靈力。」

我知道他不願我在懷孕期間過多折損自己,哭喊道:「恰那,醫官很快就到了,你再忍忍。」

片刻後,本欽釋迦桑布帶著一群人衝入房間。醫官快步上前跪在床頭,從藥盒中取出銀針蘸了地上的血,銀針頭轉瞬發黑,醫官的臉頓時變色:「是毒!」他扭頭問眾人:「今日王爺午膳吃了什麼?必須找到王爺吃過的東西,辨明是何種毒藥,才能對症下藥。」

釋迦桑布連聲吩咐:「立刻去將王爺午膳吃過的剩菜找來。如果已經倒入泔水桶,便連泔水桶一起端來!」

侍從答應著退出房間。這時貢嘎桑布坐在一張躺椅上被人抬了進來。他的面色也極難看,一手按著肚子,一手強撐著從躺椅上下來,跪在恰那床前大哭:「少爺的飯菜都是由我先以銀針驗過,再試吃,沒有問題後才會奉給少爺。這麼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為何今日——」

釋迦桑布冷靜地說道:「大姑爺,你先別自責,先說一下今日中午都吃了些什麼。」

貢嘎桑布急忙回稟:「今日午膳的飯菜,是燉得爛爛的羊肉、雞蛋和牛奶。少爺久居中原,喜歡吃蔬菜,所以還有一盤時令的炒豆角。這些我銀針試過都沒問題,試吃後也沒事兒。我站在門外等候少爺吩咐,過了半個時辰,漸漸地肚子有些絞痛。我以為是想出恭,便叫別人侍立在院子外,自己回了房間。不想肚子卻是越來越痛,正想著去看醫官,少爺這裡已經出事了。」

貢嘎桑布一邊說一邊哭,自責地捶打胸膛。去廚房的侍從已經趕了回來,兩個粗壯的廚子抬著泔水桶進屋,頓時傳來一股酸腐味。醫生不顧桶裡沖鼻的酸腐氣,以篦兜篩出食物殘渣,找到肉類便插上銀針試驗,可桶裡所有肉都沒試出不妥。

貢嘿桑布手按肚子,額頭冒汗,卻堅持站在旁邊看著,突然指著篦兜篩子上的一絲蔬菜叫了起來:「這是剁碎的豆角,今日中午王爺也吃了這個。」

醫生將銀針插入豆角,過了—會兒拿出看,卻無異常。大家都傻眼了,所有食物已找出試過,卻無一樣有毒。醫生蹙眉:「難道這毒不是午膳時吃進的?王爺上午可吃過別的什麼東西?」

貢嘎桑布急忙回憶:「上午少爺一直在忙著處理政事,只喝過幾口茶……」

我突然打斷貢嘎桑布:「醫生,請你再看看這豆角。中午王爺與我一起吃飯,我其餘的都吃過,唯獨這豆角沒有碰。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反應,只怕是這豆角有蹊蹺。」

眾人聞言都看向我,我已無所謂他們是不是會懷疑我,我只要恰那沒事,醫生從篦兜中拿起那絲豆角仔細看,又以篦兜在泔水缸中兜了幾勺,再撈出幾絲豆角,他將撈出的豆角放在地上拼接,漸漸拼出半個豆角的形狀。

醫生臉色突然變得擬重,看著地上的豆角,聲音有些發抖:「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這豆角應該是林芝地區所產。」

廚子急忙點頭:「確實是林芝的豆角。薩迦極少出產蔬菜,可王爺卻很喜歡吃,所以都是高價從邏些、林芝採購而來。」

釋迦桑布疑感不解:"我聽說過未煮熟的豆角確有毒性,可只要煮熟便無事,此常識廚子應該知道,所以將這豆角煮得稀爛,難道還會有毒?「醫生躬身回答:「本欽說得沒錯。可我記得,林芝的豆角卻與眾不同。林芝產一種頗為罕見的花,香氣濃郁,平日無毒。但若是此花與豆角種在一處,夏季蜜蜂採蜜時將那種花的花粉帶入豆角花中,生長出的豆角便會劇毒無比。」

釋迦桑布的臉沉了下來:「難道林芝的豆角煮爛了也還有毒?那為何銀針無法試出毒性?」

醫生解釋道:「林芝豆角煮熟後確實沒有毒,可只要有那種奇異之花的新鮮花粉混入,便能激發原先之毒。若是吃得多,無藥可解啊!」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熬白,身子搖晃一下,差點跌倒。一旁有侍女攙扶住我,我推開她的手,跌跌撞撞衝到院子裡,摘了一朵金色小花有衝回屋子。

我攤開手掌伸到醫生面前,身子如篩糠一般戰慄著:「是不是這種花?」

醫生拿起那朵花端詳,又湊到鼻子底下聞,臉色突然變了:「正是!此花叫做雪山一支蒿。花雖普通但香氣濃郁,只在林芝那種潮氣重的地方生長。這花本不適合在薩迦這煩躁之地生長,是如何到了薩迦?「貢嘎桑布呆住了,語不連貫地急急解釋:「前段時間少爺想在廊如書樓種些花草讓王妃高興,我去採辦時在拉孜街頭碰到一個賣花人,他說這種花極香,女子最是喜歡。我便採購了來——」

我眼前一黑,人軟軟地往地上癱倒。一旁的侍女攙扶住我,我眼前全是一片金星,聲嘶力竭地大喊:「陰謀,一定是陰謀!」

林芝在藏地緯度低海拔也相對低,所以更為悶熱,雪山一枝嵩與豆角都已開花完畢。含有雪山一枝嵩花粉的豆角經歷本個多月來到薩迦,薩迦海拔更高,此時移植過來的雪山一枝嵩剛入花季,花開正盛。林芝豆角即便燉爛了,可端進廊如書樓時要經過園子,風會將雪山一枝嵩的花粉吹入食物中。花粉畢竟微量,貢嘎桑布只是吃了一筷子,所以症狀不重。可恰那幾乎吃完了一整盤!而我,我只吃葷,實在沒得選擇時也只吃一點糌粑,那盤豆角一絲未碰。

如此萬分之一的機率,絕無可能是巧合!我猛地拉住釋迦桑布的僧袍,咬牙切齒道:「五姨娘,先將五姨娘扣押起來審問!」

釋迦桑布實在不適應與常人無異的坎卓本,反應了片刻才點頭:「好,我親自帶人去將五姨娘帶來問話。」

釋迦桑布帶著人匆匆走了,我扭頭問醫生:「你仔細想想,有何藥可解?不論什麼稀罕名貴之藥,即便藏地沒有,你只須告訴我,我去想辦法找來!」

醫生為難地搖頭:「這,這種毒極少遇見,醫書上實在沒有記載化解的方子啊。」

我厲聲大喝:「立刻去找!你若不知,就趕緊去問其他醫官,務必在最快時間找到。即便沒有辦法找到立時化解之藥,那也必須找到緩解的方子,先保住王爺性命!」

醫官唯唯諾諾領命而去,我走回床邊,緊緊握住恰那的手:「恰那,堅持住!只要我在,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

恰那痛苦地睜開無神的眼睛,朝著我虛弱地點了點頭。

釋迦桑布將五姨娘帶進屋子。出乎所有人意料,五姨娘竟是十分冷靜,無須別人押著,自己施施然走了進來。看見躺在床上的恰那,五姨娘森然大笑:「好強悍的命啊!二十多年前從樓梯滾下去,你母親為你擋住了災厄。這次這麼厲害的毒,你竟然還能撐到現在沒死!」

我衝到她面前,劈頭一巴掌用力揮下:「果真是你乾的!背後是不是還是意希迥乃?他如今人在何處?」

一縷血從五姨娘嘴角流出,她瞪著眼瞧我:「你倒是不傻了嘛。不過這毒是我下的,與我兒子無關。恰那死了,我兒子就是薩迦幼子,就能繼承家業,哈哈!」

「恰那死了,你以為意希迥乃就能繼承家業?」我呸一口吐在她臉上,「你做夢!八思巴一定會為恰那報仇,你們母子都逃不脫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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