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兄弟永別

低垂的果樹總是果實累累,溫馴的孔雀總有漂亮翎尾;只有賢者才具謙遜美德,只有駿馬才能行走如飛。

——《薩迦格言》

接下來我只允許央金每天來看望我片刻,其餘坎卓本從夏魯帶來的侍從則一律不見。我知道央金是吉彩安插在薩迦的眼線,我比得讓她知道我一切安好,否則便會驚動吉彩。每天央金來看望我時,我都是小心應付,絕不能讓她看出我有孕在身,以免吉彩派醫官前來。

我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腹中那小小的脆弱的生命,恰那更是一點點風吹草動便緊張得要命。在如此嚴密的保護措施下,我安全地度過了前三個月。除了經常惡習吃不下東西,倒也沒有其他不適。雖然無法讓醫官來看,可我自己能憑天生的敏感覺察出胎兒的動向。我告訴恰那,孩子很好,一切都沒問題。

恰那現在的生活便是圍繞著我轉,整日與我膩在一起。他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盯著我的肚子左瞧右瞧,然後欣喜地告訴我:「又大了些!」可我自己卻怎麼看都沒看出啥變化來啊。哎,我只能歸結於,此人想當爸爸都著魔了。

那年的四月底,我的肚子已有微微隆起。恰那告訴我,意希迥乃離開薩迦回雲南去了。自從新年晚宴時我嚷嚷著想要揭穿他,卻被他輕描淡寫化開後,他再也沒有單獨找過我。即便偶爾碰到了,也極客氣,先前的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自從搬入廊如書樓後,更是從未見過他。

我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但我滿腹心思都在肚中的寶寶身上,無法去推敲他的心思。聽到他離去的訊息,我鬆了一口氣。他在薩迦這四個月裡,每天都受到了八思巴的嚴密監視,想來他也知道自己在薩迦再難耍什麼陰謀。所以,離開薩迦回雲南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他走的時候薩迦不少人歡送他,五姨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傷心欲絕。謹慎的八思巴繼續派人一路跟蹤,直到出了後藏地界也沒發現什麼特異舉動。等意希迥乃走了一個月後,我們高懸著的一顆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到了第五個月,我的食量一下子大了起來,肚子如同吹氣球一般挺起,不久後連走路都有些吃力了。此時雖已沒有了噁心嘔吐的感覺,可體內靈力驟降了許多。每日見央金時要變幻出坎卓本,我已有些力不從心。雖然面容能變,可肚子卻再難掩蓋。於是與八思巴和恰那商議,前三個月的危險期已過,意希迥乃又已離開薩迦,索性不再隱瞞,公佈坎卓本已懷孕的訊息。八思巴讓醫官說已有四個月身孕,只因坎卓本沒有尋常女子的見識,直到肚子隆起了才被恰那發現。

除了五姨娘,薩迦上上下下都高興壞了,本欽釋迦桑布光祈禱法事就做了好幾場。我藉著懷孕後脾氣更壞的由頭,除了恰那什麼人都不肯見,連央金也天天吃閉門羹。吉彩聽到訊息後立刻趕來薩迦,可我裝作大發雷霆,不肯配合醫官,將什麼補藥都丟了出去。懷孕的女人本就脾氣古怪,加上坎卓本的性子又非常人,吉彩也無可奈何。好在看到坎卓本的確是挺著大肚子,恰那對妻子又珍視如寶,吉彩還是滿意地回夏魯安心等著做外公。這一關順利通過。「聽到了嗎?」

恰那趴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屏住聲息很仔細地聽著,聽了半天懊惱抬頭:「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啊。」他有些急地輕拍我肚子,「寶寶,踢一下啊。讓爸爸知道你在裡面很安全。」

我憋笑:「可能寶寶睡了,明天再聽吧。」

恰那失望大嘆氣,將手圈住我肚子上舍不得放開:「還是大白天呢,睡什麼呀?都已經六個月了,也該聽到胎動了。」

恰那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清楚地感到肚子被頂了一下,恰那也感覺到了。我們吃驚地對視,我立刻停下一切,抓著恰那的手激動地喊:「恰那,寶寶動了,他踢我了!」

恰那更是狂喜,抬頭激動地看著我,眼裡滿是不置信的喜悅:「真的,是動了!」

他開心地貼耳在我肚子上:「寶寶,再動一下,爸爸就給你唱歌。」

我好笑:「他怎麼可能聽懂你在說什麼呢?」

恰那笑靨翩躚,光彩煥然:「他是你我的孩子,這世間最好的孩子,怎會聽不懂?」

彷彿為了印證恰那的話,肚子突然被劇烈地頂了一下,力氣之大讓我不禁「哎呦」叫出聲來。恰那狂喜,撫摸著我的肚子輕輕唱起:搖呀搖,搖呀搖,寶寶懷中睡。

搖你長大,有了希望,寶寶快長大呀,寶寶快長大。

恰那凝神看著我的肚子,眉目間充滿慈愛。窗外暖暖的陽光籠在他身上,他整個人煥發出祥和的光芒。我感動得無以復加,這孩子多幸運啊,有如此愛他的父親。我看著他清俊的眉目憧憬著:「他如果是個男孩,一定會像你一樣英俊帥」

氣,不知將來會迷倒多少女子。「恰那讓我靠在他肩上,手臂環著我已無腰身的腰部,兩眼放光:「雖然大哥希望是男孩,可要是女孩,我也一樣喜歡。她會如你一樣乖巧靈動,善良可愛。」

我們這對準父母正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傻話,憧憬未出世的孩子時,八思巴急匆匆走進了廊如書樓。恰那急忙起身迎向他,八思巴不等恰那開口,沉著臉告訴我們:「我必須馬上回中都。」

恰那看他面色不善,急忙問:「發生什麼事了?」

八思巴坐下來喝了口茶潤潤嗓:「我收到了兩封來自中都的信。一封是大汗寫的,說已有兩年沒見我,他甚為牽掛。他打算在城西按照葬地式樣重修一座遼代已毀的佛塔,問我是否有建造喇嘛塔的能工巧匠。」

恰那在哥哥身旁坐下,為他再斟了杯茶:「那個尼波羅的年輕人阿尼哥不正是大汗所需嗎?他能在薩迦造這麼好的佛塔,也必然能讓大汗滿意。」

八思巴點頭:「正是,我本來想讓他留在薩迦營建未來的首邑,可既然大汗需要,我此番回中都便將他帶上吧。」

恰那看向他,疑惑地問道:「大哥,大汗想念你固然緊要,可也沒必要急在一時吧?你這麼急著要走,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八思巴低沉著聲音說道:「扎巴俄色命人送來一封密函,帕竹派法王瓊尼已經到了中都,現正在大汗宮中。他巧言令色,頗得大汗歡心。」

恰那驚呼:「他什麼時候去的?薩迦竟然不知道此事?」

「他是秘密去的,目的很明顯:趁我不在中都,爭取大汗的信任,以取代薩迦的地位!」八思巴憂心忡忡地看向恰那,「我留你二哥仁欽堅贊在中都,就是為了繼續維繫大汗對薩迦派的支援。可惜仁欽堅贊雖然佛法造詣高深,為人卻不通機變,與瓊尼無法抗衡。扎巴俄色很是擔心,來信讓我速回中都。正好大汗召見我,我也已經完成了建立蒙古新字,此時回去覆命是順理成章。」恰那眼裡充滿不安:「可是,這裡還有許多事情未了啊。薩迦首邑還未開建,止貢和帕竹雖然表面臣服,可背地裡不知還要玩些什麼花樣。所以,藏地一統還遠未鞏固!」

「所以我要留你在這裡。我不在薩迦的時候,你就是薩迦的頂樑柱,所有一切政事都由你來定奪。」八思巴握住恰那的手,語重心長,「我知道你不喜歡,可這些未完成的事情,要由你來繼續。恰那,答應大哥,幫大哥好好完成!」

恰那的思緒仍有些混亂:「大哥……」

作者「小春」的其他小說

不負如來不負卿(新版)》《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