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答應你,等我到了中都處理完所有事情,我會即刻趕回薩迦,為你卸下這些重擔。」他扭頭看了看挺著大肚子的我,眼裡滿是期許,又帶著極難辨識的一些失落,「相信到了那時,我的侄兒已經能叫我伯伯了。」
恰那誠摯得看著哥哥:「大哥就安心回中都吧,我一定會挑起者副擔子。」
八思巴定於當年六月二十五日出發回中都。臨行前恰那忙得不得了,為哥哥準備行裝,聽他囑託諸事,陪我的時間頓時少了許多。我無法走出廊如書樓,只得時常一個人在院子裡散步,跟肚子裡的寶寶說說話,打發時間。
八思巴走的前一天,我一直心緒不寧。我很想去看看他,跟他親口說道別。從薩迦到中都來回兩年,他還得在中都待一段時間,也就是說,再見他時起碼是三年以後。這三年裡,我有孩子牽累,怕是無法像以往那般頻繁來往於兄弟倆之間。一念及此,我便無限惆悵,心裡空落落的。跟隨他們兄弟二十多年,從未想到過有一天我會離開八思巴這麼久。
恰那不在,我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打轉。為了讓我心情舒暢,恰那特意讓貢嘎桑布從前藏搜尋來漂亮的各色花草種在院子裡。如今是夏季,薩迦最舒適的季節。花開滿院,綠意盎然,異香撲鼻,卻仍是無法讓我心神稍定。我想八思巴,我想見他!那一縷隱隱不安的心思,始終揮之不去。
正打算唸咒語變成坎卓本的模樣,卻在以扭頭的剎那,看見了那一襲褐紅正站在院門邊,高瘦的身影寂寥孤清,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正定定地凝視著我,幽深的瞳仁如遠山晨霧,永遠讓我捉摸不定卻又滿心牽掛。
「婁吉……」我眼裡立刻湧出了淚,卻急忙掩飾著偷偷抹去,扶著肚子迎上前,「你怎麼這時候來了?恰那呢?」
「恰那正跟著本欽交接薩迦的庫房鑰匙,我一個人來的。」他依靠著門框,有些侷促地低頭盯著腳尖,輕聲說道,「我……我想來跟你單獨告別。」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鼻子酸澀難忍。自從嫁給恰那,我的心思便全都放在了恰那身上,還沒跟他這樣微妙地單獨待在一起。雖然心裡仍慣性地跳動著那個褐紅身影,可我知道此生已與他斷絕了紅塵羈絆,只能當成朋友和親人來思念。
我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毫無意義地叮囑著:「一路別太辛苦,千萬注意飲食和睡眠,別擔心這裡,恰那會處理好的。」
他仍是低著頭,我說一句便低低「嗯」一聲。我知道其實他不會聽我的,抬眼看向他消瘦憔悴的臉頰,忍不住嘆息:「婁吉,只答應我一句就可以,別再瘦下去了。」
他終於抬頭,如湖水般澄澈的雙眸裡竟閃動著刺目的光,許久才扭頭悶悶地說:「好,我一定答應你。」
這之後,我們倆都似乎無話可講,卻又不願說出再見兩字,只這般沉默著。太陽已偏西,初夏的燥熱被漸起的風一絲絲抽走,帶來一抹涼意。他的僧袍被風鼓起,夕陽柔和的光線下,他漸漸挺直被重負壓得有些佝僂的身子,沉穩剛毅的臉上含著溫婉親和的笑意,輕聲道別:「藍迦,我該走了。」
我的手握成拳,指甲嵌在掌心中,傳來一絲痛感。他退後一步,手扶在門框上,眼睛依舊定定地看著我,腳步卻在逡巡徘徊:「這一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我最大的遺憾便是無法親眼看到你們的孩子出生。」
眼見得他的腳馬上要跨出門檻,我急忙叫道:「那,臨走前,你想不想摸一摸孩子?」
他的眼睛驀然撐大,笑意浮現在嘴角,繃也繃不住。緊走幾步到我身邊,眼眼睛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手慢慢伸出,顫抖著想我伸來。將要觸上之時,他眼裡閃過一絲恐懼,突然生生煞住,將手猛地縮回。他深呼吸幾次,後腿一步,面容又恢復了一貫的淡然:「我是受過比丘戒的僧人,不可做如此唐突的舉動。」
我怔住,搖頭苦笑:「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著,你跟恰那醫院珍視這個孩子,你一定想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康。」
夕陽將天邊的層層雲朵染出金色輪廓。他眼裡閃爍著灼人的晶瑩的光,慢慢對我躬下身子:「藍迦,為了恰那,為了薩迦,為了……我,請好好上下這個孩子。」
我的淚不爭氣地湧出眼眶,這是他第二次這般鄭重地對我躬身。第一次是為恰那,第二次是為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吐出兩個字——「保重」,然後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望著他走得過急的高瘦身影在門邊消失,褐紅僧衣在夕陽餘暉下轉成偏黃色調,赤裸的半臂反射出麥色光暈,我輕輕呢喃:「婁吉,保重。」
我怔怔地仰望天空,看著寶藍色的天漸漸轉成暗藍。風柔軟地吹拂臉龐,帶著濃烈的花香,燻得人有些眩暈。察覺出有人,我嚇了一跳,急忙轉身。看到恰那正站在門邊凝視著我,噓出一口氣:「恰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的聽力下降得太多,居然連他回來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悶悶地回答:「剛剛回來。」慢慢踱步到我身邊,他看著牆角一大叢開得極旺盛的金色小花,隨手摘了一朵戴在我髮髻上:「這花雖不漂亮,但香氣濃郁。貢嘎桑佈告訴我,這叫作雪山一支蒿,只有藏地林芝才產此花。為了將這花移植到薩迦,貢嘎桑布可是費了好大心力呢。」
我看著迎風搖曳的金色花蕊,微搖了搖頭:「我總覺得這花過於香濃了,將我的嗅覺掩蓋了許多。你雖是為了我養了這許多花,可我擔心若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說不定這些花的香氣反而礙事。」
「你呀,嗅覺本就下降了,別怪在這些花上。我倒是覺得,薩迦徒弟貧瘠缺少綠色,那麼多花花草草看著最是賞心悅目。」他笑著摟住我的肩,帶著我往裡屋走,「別多想了,等孩子生下來,你的聽力和嗅覺自然能恢復如初。」
我嘴裡應和著恰那,眼皮卻不停在跳,總感覺心裡堵著些什麼,卻說不出個緣由。這些隱隱的擔心,終於在五日後如晴空霹靂般爆發,成了我一生最難以釋懷的永恆傷痛。
八思巴走時我沒有出廊如書樓,只有恰那去送他。恰那騎馬跟著八思巴的車隊行進了許久,兄弟倆在連綿疊嶂的雪山草地間難分難捨依依惜別。八思巴叮囑再叮囑,恰那的眼睛紅了一次又一次。這次兄弟倆的分別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分別後的兩人肩頭都壓著沉重的擔子,可千山萬水相隔,幾萬里路途橫亙,互通資訊成為最困難的事。
最後是在八思巴的一再催促下,恰那才一步三回頭,掉轉馬頭回了薩迦。八思巴站在山崗上遙望著弟弟的身影越來越小,終至不見。而我,抑制不住跳動的眼皮,在廊如書樓的院子裡坐立不安。撲鼻的陣陣花香中,我望著天邊壓得越來越低的雲層遮蔽住陽光,伴隨著遠處滾滾雷鳴。空氣燥熱沉悶,整個薩迦被籠罩在一片不詳的烏雲中。
兄弟倆誰都沒想到,這次分別,竟成永訣。
「我有個疑問,薩迦有元朝支援,在西藏建立薩迦政權,可這政權好像很有限啊。你看,止貢和帕竹可以跟薩迦公然對抗,其他一些教派和萬戶侯在自己的轄區內還有很大的勢力,所以八思巴有時也不得不委屈求全。那麼,薩迦政權是不是隻是名義上的?」
「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但不能因此說薩迦政權只是名義上的統一政權。」我想了一想繼續道,「沒錯,這些教派和萬戶侯在自己的轄區有著獨立的自主權,有些教派甚至還派人到中央朝廷謁見請封。這是因為西藏長期分裂割據,教派林立,八思巴在短時間內怎麼可能完全剝奪他們的權益?即便只是剝奪了部分,都已經招來長達幾十年的紛爭。」
「那當然啦,誰願意自己的餅被切去一大塊?」
「所以八思巴建立的薩迦政權已經是充分考慮到實際狀況,最符合西藏當時的歷史情況了。後來明代的帕竹派,清代的格魯派,也還是沿襲薩迦政權的統治方式,為其他教派保留一部分自轄地和自主權。」
我話鋒一轉,犀利地看向年輕人:「不能因為其他教派有自己管轄的地方,就說薩迦政權只是名義上的西藏政權。最重要的是,元朝把各教派和十三萬戶的管轄權只交給了薩迦,而沒有給其他教派。雖然也有其他教派受到賜封,但在權利和範圍上無法相提並論。這些教派必須同時聽命於元朝扶植的薩迦政權和元朝中央,雖有極大不滿,可所有反對薩迦的舉動都是暗地裡進行,沒有人敢明著對抗。因為擺到明處的話,便是與蒙古人對抗,那可是要招致滅頂之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