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假扮他人

樂善好施的美名,像風一樣吹遍四方;如同乞討的窮人,召來了更多的施主。

——《薩迦格言》

在羊卓雍措隱居時,我每隔半月便回一趟薩迦為他們兄弟倆傳遞資訊。頒佈了分封十三萬戶侯和劃分米德拉德的旨意後,雖然明裡沒有遭到反對,但前藏的止貢派和帕竹派背地裡小動作不斷,情況並不容樂觀。

「國師法旨規定:只要劃成米德,便須向蒙古人派來的達魯花赤納稅,原屬的寺廟不可再收稅。可止貢和帕竹卻繼續向劃分成米德的屬於徵稅,甚至出現僧兵橫徵暴斂,然後將這一切都推到薩迦頭上,說是應薩迦要求另行強徵的稅賦。」恰那怒目斥責:「這太過分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讓他少安毋躁:「還有,止貢和帕竹最近一直在到處徵丁,說是奉薩迦派旨意,要求自己屬地內所有十五歲以上男丁必須去為薩迦建造首邑。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紛紛指責薩迦。」

恰那恨得牙癢癢:「大哥只是在各地徵集工匠,該付的工錢薩迦都會照給,並沒有要求其他啊。止貢和帕竹著實可惡,不遺餘力地往薩迦身上潑髒水,希望藏地民眾起而反對薩迦。」他噌地站起來,焦急地扶著我的肩膀,「小籃,我們回薩迦去,我要去幫大哥。」

「婁吉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將他按回卡墊上,摟住他的肩柔聲說道,「他讓我告訴你,這些事情他都已處理好,他派遣了使者去止貢和帕竹的屬地澄清謠言。你就不要擔心了,你回去也幫不了他什麼。」

恰那將臉埋在我手上摩挲,聲音悶悶地從我手心傳出:「大哥把什麼都扛在肩上,為我遮擋風雨,我才能跟你在此過神仙眷侶的生活,我欠大哥的實在太多了。」

我撫摩著恰那柔軟的黑髮,眼往遠處的連綿群山和純淨湖水。儘管捨不得離開這世外桃源,可我知道,恰那不會願意再繼續置身事外。世間所有的美好皆不長久,我與恰那在羊卓雍措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終有結束的一天。

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就在那個八月底,草原最美季節行將結束之時,我為恰那帶來了兩個訊息:卓瑪為貢嘎桑布生了個女兒,取名為覺莫達本。另一個訊息則大大不妙:坎卓本從一處坡地摔下,撞到了頭部,至今昏迷不醒。

我看著震驚的恰那,嘆口氣說道:「吉婁說,你得儘快回薩迦。」

我們即刻返回薩迦,馬不停蹄只用了半個多月便趕到。本波日山上那片紅藍白相間的成片建築有著太多山階,恰那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山坡上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發白。可即便他跑得再快,也無法阻擋死神的降臨。坎卓本直挺挺躺在床上氣若游絲,死灰色的臉孔腫脹得十分嚇人,已是迴天無力了。

坎卓本的貼身侍女央金含著眼淚不停叫喚坎卓本,八思巴與兩名醫生站在一旁,面如霜凍。看見恰那衝進屋裡,八思巴急忙屏退眾人。

恰那走到坎卓本面前,以指頭放在她鼻間探一探,嚇了一跳:「怎麼會這樣?為何會出這麼大的意外?」

八思巴內疚地嘆氣:「那日她是偷偷溜出去的,沒有一個人看到。到了晚間她的侍從一直找不到她,心慌之下向我稟報。我即刻發動所有人去找,一直找到第二天凌晨,在後山的一處坡底找到了她。找到時,她已昏迷許久,額頭被撞破,血跡都已經凝結了。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醒過來。」

恰那不置信地問:「竟沒有一個人跟著她?會不會是什麼人想要加害她?」

「我本與你是一樣的想法,所以拷問了她所有侍從。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招出任何線索。她的房間視窗大開著,窗臺上有她的腳印,她應該是在清早偷偷跳窗出去的。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自己溜到後山玩耍,失足落下山崖。」八思巴眼裡佈滿血絲,疲倦地看向恰那,「你也知道她其實只是個十歲頑童,不知分寸,不懼危險,無法以常人的思維來推斷她的行徑。」

恰那盯著毫無知覺的坎卓本,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吉彩知道了嗎?」

「從找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命人封鎖訊息。可無論怎樣醫治,他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醫官說,現在她隨時會死去。她若死了,這訊息便無論如何再難瞞下去。」

恰那猛地抬眼,眼裡閃過一絲驚惶:「大哥,她要是死了,薩迦跟夏魯的關係變會破裂,吉彩甚至會懷疑是薩迦害死了她。」

八思巴澀澀地苦笑:「你說得沒錯。我們好不容易與後藏幾大萬戶侯建立起來的關係,說不定……」

「還有大哥策劃許久的薩迦新首邑……」恰那停住,再難說下去。八思巴半閉眼,極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化成人身,輕輕走到兄弟倆身邊:「我來試試吧。」

八思巴立刻睜大了眼,恰那欣喜地拉著我的手:「小籃,你有什麼辦法?」

「我可以將靈力輸給她。」

恰那愣住,盯著我的眼:「小籃,你老實告訴我,將靈力輸給她,你會怎樣?」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垂死之人其實是沒有法子救的。每個人都有既定命數,任何人都無法逆天而行。即便我折損自己的元氣,拼著被打回原形的風險為她每日度靈力,那也最多隻能拖個兩三年而已。」

「不行!」兄弟倆異口同聲地大喊。兩人對視一眼,又急忙移開視線。

我無奈:「可是,她不能死啊!」

「你更不能死!」恰那害怕得緊緊摟住我,似乎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不見,「小籃,你若死了,我定會隨你一起死。薩迦的興衰榮辱與我再無任何干系!」

八思巴將頭偏開,沉思片刻嗯哼一聲問道:「藍迦,你既然可以隱去藍眸藍髮變成小男孩模樣,是否也能變成坎卓本的樣子?」

我怔住,掙開恰那的懷抱:「你是說,讓我裝扮成坎卓本的模樣?」

他點點頭:「這樣,既可以維持與夏魯的關係,你跟恰那也可以名正言順做夫妻。只是要委屈你,人前得扮成痴呆女子。」

恰那愣愣地還未回過神來,我已朝八思巴點頭。恰那28歲那年的秋天,我化身成為另一名女子,白日里模仿著她呆傻的舉止,只有夜晚才能恢復原樣。

後來,薩迦一帶流傳著一個感人肺腑的故事:白蘭王為了家族不得已娶了個傻女,但心中鬱結長期抱病。為避開妻子,他索性外出辦事好幾個月。妻子失足滾落山坡,一直昏迷不醒。心懷內疚的白蘭王迅速趕回薩迦,在昏迷近一個月的妻子床前懺悔祈禱了一整夜,在文殊菩薩面前許下誓願。此舉感動了文殊菩薩,為薩迦降下福瑞。第二天清晨,白蘭王妃奇蹟般清醒過來,非但身體康復,連腦子也似乎被撞好了,舉止不再像之前那般痴傻無體統。經此一劫,白蘭王不再嫌棄妻子,夫妻相近如賓恩恩愛愛。薩迦上下皆歡喜異常,紛紛傳言薩迦很快便會有繼承人了。

吉彩聽說女兒出事,急忙帶著醫官趕來薩迦。我腦門上還纏著厚厚的白布,怕被醫官發現破綻,便使出坎卓本式潑皮耍賴法,死活不肯讓醫生近身。吉彩本想堅持,我撲進恰那懷中號啕大哭。恰那極盡溫柔細聲安慰,輕輕拍著我的背,無可奈何地對吉彩說道:「她一向怕看醫生,求岳丈就不要再難為她了。岳丈放心,薩迦也有醫官看護,她每日里都好好聽話吃藥。只要有我在,必定讓她恢復健康。」

恰那憐惜疼愛的模樣,吉彩之前從未見恰那對坎卓本做過,一時看得有些呆了:「聽說女婿已經不再與我女兒分開屋子睡,如今每晚都在一起?」

我知道吉彩偷偷去找坎卓本的貼身侍女央金打探過。央金回稟說自打王妃醒來後,白蘭王的確每晚都宿在王妃處。只是王妃害羞,每晚都不許有侍從靠近主屋。其實央金的言下之意是,坎卓本彷彿渾身多生了許多雙耳朵,任何企圖偷偷靠近主屋的人都會被她發現並加以懲罰。久而久之,只要白蘭王來了,所有僕從都知道避忌,在第一時間跑得遠遠的,免得打擾到這對恩愛小夫妻。

恰那臉上浮起紅暈,情真意切地說道:「王妃昏迷之時,我在文殊菩薩面前立下重誓,只要王妃能醒過來,我願一輩子對她好,只守著她一個人。」

吉彩聞言掏出帕子抹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坎卓本能遇上你這樣重情重義的丈夫,真不知修了幾世的福分。」

為避免露出破綻,我不敢跟吉彩過於接近,只裝出嬌憨模樣痴纏著恰那。遇到自己不熟悉的人或事,索性不理睬。好在她本就痴傻,所有不正常的行為在旁人看來都是她的正常舉動。我順利瞞過了所有人,包括吉彩和她的貼身侍女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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