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情定羊湖

對未來要遠見卓識,受阻難要忍讓寬心;如此努力堅持不懈,僕役也能變成大臣。

——《薩迦格言》

西元1266年——陽火虎年(丙寅)——南宋鹹淳二年——蒙古至元三年八思巴32歲恰那28歲貢嘎桑布與卓瑪的婚禮在新年前夕匆匆完成。貢嘎桑布是孤兒,之前有事堆窮身份,卓瑪是再婚又有了身孕,所以兩人都不想大肆操辦,之時請了薩迦近親好友吃了頓飯,簡單辦了婚禮。從此貢嘎桑布成為薩迦法王的妹夫,白蘭王的姐夫,身份地位與之前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八思巴留他們繼續住在薩迦寺,分給他們夫妻倆一個挺大的院落,還劃給他們江孜附近的甲若倉為封地,此處有一片良田和幾百戶屬民。為感念恰那的恩情,貢嘎桑布在恰那面前堅持以奴僕自稱,依舊盡心服侍恰那。

西元1266年的藏年新年,是薩迦法王八思巴二十一年來第一次在薩迦度過的新年。薩迦上下全員動手,忙著打掃庭院,為窗戶門楣換上新布簾,門前、房梁和廚房的地上以白粉畫上吉祥圖案,一派喜慶的氣氛。女人們以酥油製成各種花樣繁多的卡塞,塗上顏料,裹以砂糖,放置在各殿的桌案上,香氣四散,惹得人垂涎欲滴。

除夕那一晚,八思巴、恰那,還有盛裝打扮的坎卓本在各大殿跪拜,供奉酥油和聖水。這本來很神聖的一世卻差點被坎卓本攪亂。她只乖巧了不久,見這樣的動作在各個殿堂不停重複,很快便不耐煩了,恰那的哄勸也無濟於事。最後恰那隻能讓陪她的侍女陪她回去捉迷藏,與八思巴和懷中的我一起將剩下的儀式完成。

藏曆元月初二開始,親朋好友互相串門拜年。薩迦周圍的人幾乎都到了。這麼熱鬧的場面自然無比吸引坎卓本,恰那幾乎是強制性地將她拖走。因為按照習俗,新娘子嫁人的第一年,新年中必須由新郎陪同回孃家,恰那儘管不情願,但他必須得保持與夏魯的關係,禮數上一點錯不得。

八思巴不放心恰那,便與恰那一起去了夏魯莊園。新年的應酬自然是少不了,可最讓恰那無法忍受的是,吉彩又將恰那最不願意的事情搬上了議事日程。

「賢婿如今臉色紅潤,看來病體已經養的差不多了。依我看也不必等到開春,不如擇個日子,讓兩人正式圓房了吧。」吉彩說此話時,精明的小眼睛不停滴溜著。

恰那低頭咳嗽幾聲:「醫生說病尚未斷根,還需調養一段時間。」

吉彩嘴角掛上耐人尋味的笑,仔細盯著恰那的臉:「哦,是嗎?白蘭王前兩位妻子已亡故多年,如今還不到三十歲,正是青春正盛的年紀。賢婿卻一直清心寡慾足不出戶,是在令人費解啊。「恰那臉色一沉,剛想說話,被八思巴以眼神阻止。八思巴對著吉彩客氣地回禮:「親家不必著急,待請了名醫看過後,若是白蘭王身體的確無恙,自然該夫妻同房。要知道,我薩迦比親家更期待繼承人的誕生呢。」

吉彩呵呵一笑:「可千萬別讓我們等太久啊。開了春,我會請來前藏出名的噶讓扎布醫生一起到薩迦。聽說,經他看過的夫妻,對對都生兒子呢。」

恰那面色沉沉,沒有說話,只偏過頭不住咳嗽。餘下的回門日子裡,恰那神情懨懨,不想在夏魯多待下去。八思巴便找了個藉口向吉彩告辭,提前回了薩迦。剛到薩迦的八思巴得到了一個以外的驚喜:桑哥從中都回來了!

去年新年在邏些時,桑哥主動請命帶信去中都給忽必烈,如今一年過去了,桑哥帶著忽必烈的旨意回來了薩迦。從大都到薩迦,之前以我們的速度光是單程就走了一年。桑哥卻用一年打了個來回,可見他日夜兼程,竭盡心力想要做好這差事。

屋外下著大雨,冷氣森森,陰寒徹骨。八思巴在自己的寢殿內仔細看著忽必烈的旨意,神情異常嚴肅。恰那不禁焦急:「大汗說了些什麼?」

八思巴放下忽必烈的回旨,緩慢說道:「止貢原本想要邏些的三千戶劃給他們做拉德,大汗不肯,這三千戶全部劃成向國家納貢的米德。其他萬戶侯米德和拉德的數目是四六開,唯有止貢和帕竹倒過來,是六四開。」

恰那倒吸了一口氣:「止貢跟我們本就有矛盾,帕竹對薩迦也一直是陰奉陽違,這下只怕更恨薩迦了。」

我疑惑:「可這旨意是大汗下的呀。」

恰那憂心地搖頭:「止貢和帕竹怎敢責怪大汗?只會認為是大哥暗地裡指使。」

八思巴揹著手踱步,神思憂慮:「你就別擔心這些事了,還是想想如何應對吉彩吧。你岳丈來信說已經請到了前藏看孕育最出名的噶讓扎布醫生,不日就出發來薩迦。」

恰那陰鬱著臉,將頭偏到一邊。八思巴嘆了口氣:「恰那,你這樣拖延著也不是個事兒。吉彩不會善罷甘休,他必定會動員他的勢力,逼你與桌本生下孩子。」

恰那猛地站起,突然朝寢殿外奔去。八思巴和我都嚇了一跳,急忙跟著他也飛奔出去,八思巴順手拿起牆邊的一把油傘。

恰那奔到寢殿外的院子裡,張開雙手昂頭任由寒冷徹骨的雨水澆打在他身上。八思巴撐著雨傘奔到之前,我已使法術在他頭頂遮起一張擋雨的大篷,衝到他身邊:「恰那,這麼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嗎!」

恰那死活要走出那片雨篷,倔強地想要推開我:「小藍,你別管我。我生了病就能給吉彩一個交代。」

八思巴怒喝:「恰那,你別在拿自己的身體當兒戲了!你即便不為我,不為薩迦,難道你想讓藍迦擔心嗎?」

此言果然有效,恰那怔住,一把將我摟得極緊:「小藍,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

八思巴扭開了頭。恰那仍抱著我,對八思巴喊:「大哥,你知道我不可能碰她的。即便她是一個健全的女子,我也不可能!」

「恰那,大哥太瞭解你的性子了,怎可能逼你去不喜歡的女子那裡?」八思巴定定地看著他,平靜地道,「恰那,你帶著藍迦離開撒加一段時間吧。」

恰那詫異,鬆開了我:「去哪裡?」

「任何你們想去的地方,」八思巴長長嘆了口氣:「恰那,進屋去說吧,再在雨裡待下去,你會生病的。」

回到寢殿,我急忙以靈力烘乾恰那的溼衣,讓恰那坐在火盆邊烤火喝酥油茶。

八思巴看著忙碌的我,眸光深沉:「在薩迦,你們只能躲在廊如書樓,藍迦走出來時都不可以以人身出現。這裡對你們來說太過壓抑,不如找個無人認識你們的地方,你們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過你們想過的日子。」

恰那在火盆上暖著手,「可是,你劃分米德拉德的事尚未全部推行完畢,現下又添了止貢這一強大的敵手,我不放心你一人留在薩迦對付那些心懷叵測的教派和萬戶侯。」

「藏地十三萬戶都劃分好了,每戶以屬地大小,抽取一千多到三千戶屬民劃為米德。如今各地的萬戶均已接到指令,開了春便要登記屬民戶籍,徹查人口。」他頓一頓,靠上卡墊閉眼養了一回神,「你留在薩迦也幫不了我,還是帶著藍迦走吧。」

這時恰那的心情已經平復下來,轉而憂心忡忡:「怕是又有許多人不滿吧?」

八思巴滿面疲倦地揮了揮手:「雖有不滿,可他們見薩迦與夏魯已經聯合起來,後藏的幾大萬戶侯也臣服了,倒也未有什麼強烈的牴觸。」

恰那冷笑道:「那也不是真心臣服,只怕在暗暗策劃著什麼陰謀詭計呢。」

八思巴睜開清澈的眼,平心靜氣地回答:「罵罵咧咧自然是有的,小打小鬧我也不怕,不出大亂子就無妨。對外我會宣稱派你去前藏做事去了。你的岳家若是問起,我會告訴他現在是統一藏地最關鍵的時刻,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又是宗王身份,必得要你去幫我做些秘密的事情。吉彩應該不會置喙什麼。」

恰那上前握住八思巴的手:「大哥,原來你為了我都籌劃好了,謝謝你。」

八思巴仔細打量著他:「恰那,你可知道你現在面色有多好,亮澤了許多,眼裡時不時帶著笑意。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見到沒有皺褶眉頭的你,這是我最大的安慰。」他反手握住恰那的手,情深意切看著弟弟,「你想待多久,想幾時回來都由你自己決定。好好享受早就該屬於你的幸福,別擔心薩迦,也別擔心你的岳家,一切我都會處理好。「我感動得不停抽鼻子。八思巴將什麼都考慮好了,只為給我們留下一塊不被打擾的空間。

「藍迦,我知道這麼說其實多餘——」他扭頭對著我,神情有些複雜,卻又迅速轉成波瀾不驚的表情,「照顧好恰那。」

我鄭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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