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情定羊湖

西元1266年的春天,天尚是矇矇亮時,恰那脫下錦衣華服,換上藏人常穿的臉色氆氌薄呢袍(1),一個人駕著馬車,帶著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薩迦。恰那臨行前只偷偷告訴貢噶桑布,他要離開薩迦一段時間。貢噶桑布想跟著,恰那自然不願意有旁人打擾到我們倆,堅決不肯讓他跟來。

走出薩迦轄地後,我隱去藍眸藍髮,與他一通駕車。外人看來,我們只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我們行路並不匆忙,見到風景絕佳之處,便紮營多待幾日。

他從小錦衣玉食被人侍候慣了,甚少生活常識,不會紮營,不會做飯,不會整理鋪蓋,連生堆火都會弄得灰頭灰臉嗆個半死。可他卻執著地做好這些尋常得不能再尋常之事,努力鍛鍊自己的生存能力。

幸好有我偷偷以法術幫他,我們旅途中的衣食住行還不至於被他的笨拙弄得太糟。

一個多月後的傍晚時分,我們終於來到了羊卓雍措。湖水在夕陽微風中閃這耀目的粼粼波光,水的顏色竟是分出了明顯的層次。從岸邊的淺藍到內裡一層的碧藍,再往內的幽藍到最中心深不可測的墨藍,這湖水分明是天上的仙境落入了人間!

狹長的湖水一眼望不到盡頭,更像是一條寬廣的河流。周圍的山巒形狀柔美秀麗,剛入夏的季節,山間青草翠綠,格桑花爭相開放,絢麗繽紛的色彩令人(1)氆氌,藏地出產的一種毛織品。

目不暇接。

「喜歡嗎?」他摟住我的肩柔聲問。我忙不迭地點頭。他稍一用力,將我拉進懷中,讓我倚在他胸口靜靜看著夕陽下讓人窒息的美景。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在頭頂響起,遠處幾頭犛牛在悠閒吃草。我的眼裡滿滿是風景,他的眼裡滿滿是我。

晚上紮營煮飯照例又是他一個人忙活,不肯讓我插手。看他生火又把自己燻得兩眼通紅,我急忙施法術將火堆點燃。他卻有些生氣了。晚上在篝火邊喝肉湯,費勁嚼著沒煮爛的犛牛肉乾,我嘆了一口氣:「恰那,為何不讓我幫你?」

他皺了皺眉頭,將實在咬不爛的肉乾吐掉:「小藍,我知道自己很沒用,連這些最簡單的活兒都幹不好。可我還是想好好練習,世間普通男人該乾的活兒我都要學會。你這樣幫我,我永遠都是那個連營帳都扎不好的男人。」

我吐舌:「恰那,可你有成群的僕役,不需要自己親自做這些呀。」

「我現在努力學習,就是為了以後不需要一堆的僕役環侍。」他與我十指相扣,篝火照亮他俊美的臉,嘴角噙著甜蜜的微笑,「小藍,你可想過我們的將來?」

我的心撲通跳了一下:「你呢?」

「小藍,你是我妻子,我絕不能讓你永遠隱在人後。等幫大哥完成一統藏地的願望,我就帶你走得遠遠的。我們找個偏僻的村莊隱姓埋名,過一輩子普通夫妻的生活,你可願意嗎?」

我的鼻子酸酸,溫柔地靠上他的手臂:「當然願意。只是,你真能捨棄手邊的榮華富貴嗎?」

「卓瑪為了跟貢嘎桑布在一起,寧願放棄身份地位,她斷指的勇氣著實令我欽佩。我有怎能輸於她呢?」他一指頭點一點我額頭的蓮花形斑痕,嗔怪道,「我這麼努力學習,你難道還看不出我的決心嗎?以後我要一個人擔起我與你的家,要寵你寵到你一天都捨不得離開我,我所剩下的生命力,每一時每一刻都要與你在一起。」

他清亮的大眼裡滿是憧憬,言語溫暖動人。那般熱切的期盼感染了我的心,我也不由地隨著他一起沉入想象中那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

「若不是為了大哥,我早就想拋棄這些束縛我的金色牢籠。」他望著熊熊跳動的篝火,一抹無奈浮在臉上,「我還有一件必須要為薩迦盡的義務:我們得留兩個兒子在薩迦。只有盡完這個義務,我才能真正離開薩迦,與你自由自在生活在一起。」

我臉紅了,輕捶他一下:「還兩個兒子!都沒影子呢,你就想到那麼遠啦?」

他挑了挑長眉,衝我壞笑:「這更是我要努力的。」

他將手伸到我膝下將我猛地抱起,我的驚呼剛出口,唇就被他封住了。細細輕啄,漸至熱烈。我被他吻得暈暈乎乎不辨方向時,他已將我放入了帳篷內的軟席上。

他將我覆在身下,撐起半臂凝視著我,笑意盪漾,帖在我耳邊輕吟:「小藍,為我生個兒子。」

臉一下子熱辣起來,鼻尖滲出汗珠,我輕敲他胸膛:「難道不可以是女兒嗎?」

他吃吃笑,胸膛微微顫動,氣息更重,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似乎要吻遍每寸肌膚:「當然可以。只要是你為我生的,兒子女兒我都愛。」

再也不及細說,他晶亮的眼瞳射出灼人熱度,迫不及待地將我帶入天堂。歡愉的呻吟無法抑制,隨著一波波的驚濤,我被一次次掀上浪尖。我從不知道,這是如此妙不可言。神魂飄蕩之際,淚不由自主地滾落,我真的好留戀與他肌膚相觸的感覺。

我們在遠處六絃琴的彈唱聲和藏人特有的高亢歌聲中醒來的。自從與他在一起,我的敏感度大大降低,時常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我伸個懶腰轉身,對視上兩汪澄澈的深邃眼眸,他輕吻我的鼻尖:「夫人,該起床了。」

風和日麗,流水緩緩,湖水碧藍如練,清澈見底,這裡是與世隔絕的香巴拉。我站在湖水邊,舒暢地深吸一口帶著花香的空氣。突然傳來一陣馬嘶聲,前方草地上飛奔過來兩匹馬兒,一名男子正在笑著追逐一名女子。

恰那嚇了一跳,急忙拉住我躲到一棵粗大的樹後。我們倆一起探頭看去,那對男女咯咯笑著,從馬上跳下來。男人抱住了女人,翻滾在遍地格桑花的草地上。然後,兩人忘情地接吻。男人與女人容貌普通,穿著簡陋,可臉上洋溢著的幸福感卻深深感染了我們。

野性十足的畫面令人血脈賁張。我盯著眼前那對熱烈奔放忘情接吻的青年人,感覺出身後的他呼吸漸促。轉頭看,他臉紅得滴血,下意識潤一潤嘴唇。觸到我的眼光,頓時眼瞳一沉,眼光灼灼。

恰那牽著馬與我躡手躡腳地離開。走到無人之處,他長長感喟:「真是羨慕他們,想愛便愛,做什麼事情都沒有顧忌。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知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過上。」

我握住他的手,柔聲說:「恰那,既然我們現在已經遠離薩迦,便不要再去想那些束縛。起碼,在這裡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做什麼都可以嗎?」他調皮地眨著閃亮的眼睛,舔一舔唇俯身下來,「我想親你。」

我急忙躲過,對著他頑皮一笑,人已跑遠:「小鳥拍打翅膀,就要起飛。你若是雄鷹,便在太陽落山之前,追趕上我吧。」

「這可是你說的!」他姿態優美地跳上馬背,揚鞭追趕我。趕上了,俯身抱住我的腰將我掠起。在我的驚呼聲中,他迅速將我放上馬背,雙臂環著我,一夾馬腹飛馳起來。他一向文質彬彬,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野性的一面。脫去了上層貴族的繁文縟節,這才是返璞歸真的本質。獸類不也是如此求偶的嗎?沒什麼身份地位,不用權衡利益得失,雄性向雌性展露自己最美的一面。

許多年後,我時常會細細回想那個夏日午後,恰那帶著我縱馬飛奔。馬蹄嘚嘚,清風拂面,空氣裡飄著一股醉人的花香與泥土芳香。我與他的長髮被風揚起,長長的衣襟下襬迭迭蕩蕩,襯著青翠的遠山,微蕩的湖水,美得炫目。

那是我心中最美的畫卷,永遠珍藏於心底。

年輕人跳下炕在房裡慢慢轉圈,活動活動腿腳和肩膀,他一邊舒展筋骨一邊問我:「我很好奇,作為當時西藏最大的教派,八思巴有多少屬地和屬民?」

我笑道:「他很富有呢。作為薩迦派的法王,所有薩迦的拉德當然都屬於他,除此之外,他還擁有忽必烈歷年來賜予他的采邑,大部分不在西藏,而是在青海、甘肅一帶。」我掰著手指算給他聽,「比如在河州的熱布卡地方,他就有座莊園。在中都附近一個叫城牆根的地方,他也有莊園,離此不遠他有座叫典康的莊園。這是都是忽必烈下聖旨奉獻給上師的份地,不必負擔任何賦稅差役,屬民也不在編籍之內。這些全部都是八思巴的私人財產。」

年輕人目瞪口呆:「哇,拿現在的話來說,他真是典型的高富帥啊。」

我點頭:「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他自己的花費很少,除了養活跟隨著他的待從們,大部分財產都拿回了薩迦,這才有後世見到的輝煌壯麗的薩迦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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