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怒啊。」我憂心忡忡地看向他,「你從此與止貢和帕竹結下樑子了。」
八思巴回答得斬釘截鐵:「即便明知結下仇怨,我也必須這麼做。薩迦是倚靠大汗得來權利,可論實力我們根本比不上止貢和帕竹。我削弱他們,也是為薩迦長遠計議。」
我總覺得眼皮跳個不住,按下不安的感覺,強撐出笑容:「但願不要出什麼亂子才好。」
八思巴站起身,在陰暗的大殿裡慢慢散步,他的背因為長期伏案有些佝僂。自從回到藏地,他思慮太重,每日只有不到三個時辰的睡眠時間,且睡眠很淺容易驚醒,加上食不甘味,身子越來越瘦。才過三十歲的年紀,眉眼雖然清俊如往昔,卻在額頭刻上了幾道無情的紋路。難得笑一下時,眼角扯出絲絲皺紋,頓添幾許滄桑。
看著他孤高的背影,我的心很沉重。我與恰那一樣,想為他分憂,卻什麼都做不了。
分封十三萬戶的訊息先行傳到後藏,立刻掀起了反抗之聲。拉堆洛、拉堆絳、曲彌、絳卓和夏魯五位萬戶侯聯合起來反對八思巴將原本隸屬於他們的兩千戶拉德劃成了米德。曲彌和夏魯因為佔地多,更是有三千戶劃成了要向國家繳稅的米德。五位萬戶侯皆情緒激動地控訴自己的利益收到了極大損害,拒絕接受這樣的劃分。
這年初秋,薩迦的天氣一反常態,竟是整日陰雨綿綿,籠罩在透不過氣來的陰霾中。風潮暗湧之際,內幕訊息傳來:此次反抗活動的領軍之人,竟是先前與八思巴把手言歡的夏魯萬戶侯吉彩!
「他是在報復,報復我們不肯跟他聯姻!」恰那臉上蒼白,恨恨地一拳砸在案桌上。
八思巴臉色沉重:「我早就預料到會有反對之聲,畢竟從誰身上割下一塊肉來都不好受。」
「大哥,你打算怎麼辦?現在還只是後藏再鬧,半個多月後等訊息傳到前藏,止貢和帕竹肯定要藉機大造聲勢,聯合所有教派反對薩迦。到了那時,薩迦孤立無援,難道我們要奏請大汗發兵嗎?
「這只是藏地內部矛盾,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蒙古人的軍隊。」八思巴低頭沉思片刻,「這樣,我明日就去一趟曲彌。曲彌萬戶侯是五位後藏萬戶侯裡脾性最溫和之人,他一向與薩迦為善,我先去說服他。」
恰那憂心地搖頭:「難道要一家家去說服?即使其他四家都被大哥說服了,還有夏魯萬戶侯呢?他是背後的主使人,在後藏極有影響力,要說服他可沒那麼容易。」
「說服一家是一家。」八思巴神情堅定,全然沒有畏懼之色,一邊收拾桌上的檔案一邊對恰那說,「你明日跟我一同出發吧。」
恰那怔怔地看著忙碌收拾的八思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不想,當晚恰那洗澡時受了風寒,第二日便高燒不起。高原苦寒之地,尋常感冒也能致命。所以,生什麼病都不能掉以輕心。八思巴無奈,只得留下他養病,仔細吩咐請藏地最好的醫生前來診治,自己天矇矇亮時便起程出發了。
我端著藥碗走近睡在床上的恰那,喚他起來喝藥。從墨卡頓死後,恰那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來到高原後身子更弱,幾乎隔一段時間便會生病。這幾年來,我對恰那身上的藥味已是十分習慣,照顧起他來也是得心應手。
恰那精神有些萎靡,對著我擺了擺手:「小藍,你不用在這裡陪我,你去保護哥哥。」
我放下藥碗,讓他倚上靠枕:「可是,婁吉要我陪著你呀。」
「我不過是受了點風寒,沒什麼大礙。反倒是哥哥,我很擔心他的安危,如今他身份特殊,又是在這風口浪尖的節骨眼上,我怕有人起了要害他的心思。他是薩迦的主心骨,他若倒下,薩迦也就完了。所以,他,絕對不能出事。」
恰那停下咳嗽一陣,懇切地看向我,「小藍,你去保護他。唯有你在他身邊,我才能放心。」
他說得沒錯,我也不由擔心起八思巴的安危。可是,看著床榻上病歪歪的恰那,我又著實不放心:「恰那,可你也需要人照顧啊。」
他啞然失笑:「我好歹是薩迦幼子,還有個宗王的頭銜在。只要我點個頭,外頭有一堆人搶著想要照顧我呢。」
我知道辦法了,猛拍一下手:「那就這樣辦。」低下身便往他唇上湊。
「小藍!」他急忙偏過頭,躲過了我,以手擋在面上,氣息不穩地嚷,「你這是幹什麼?」
我委屈:「我度些靈力給你呀。這樣,你的病就能立刻好,然後我們一起去追趕他。」
「不行!」他突然抬高聲音嚴詞厲色,倒是嚇了我一跳,這反應實在有些過激了。
見我一臉莫名地看著他,他急忙解釋:「我不要你這樣消耗靈力。何況大哥走了有一段時間了,我肯定趕不上,你卻可以施展法術去追趕他。我待在薩迦好好養病,等你們回來。」
他說得也有道理,我衝他點頭:「那你答應我,一定要按時吃藥,愛惜自己的身子。」
他急著應承:「我知道了,你趕緊走吧。」
我點點頭,正打算變回原形好趕路,突然聽到他輕喚了一聲:「小藍!」
我扭頭,看向一瞬不瞬盯著我的恰那:「還有什麼事?」
他凝視我一會兒,半響才露出笑容:「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下。你趕緊去吧。」
我在追趕八思巴的途中,腦中一直回想著恰那最後對我的那一笑。他的笑容極美,露著潔白的牙齒與可愛的酒窩,明亮清澈的眸子裡閃動著盈盈晶光。我跟著他這麼久了,對他的一舉一動太熟悉不過,我內心總有些無法說明的隱隱不安。為何那樣美的笑容裡,蘊含著一絲極難發現的決絕味道?
「薩迦政權雖然只在元朝存在了短短百年時間,隨著元朝的滅亡而亡,卻對整個西藏影響深遠。」我微微拐著走到窗邊朝外看。雪已經停了,呼嘯的風似乎突然轉了脾氣,不再猙獰地捲起雪片肆意破壞。我走回火爐邊,一邊解說給年輕人聽,「他建立的是政教合一的行政體制,但他並不是國王的身份。他的政教權力是元朝統治下獲得的,必須得到元朝皇帝的承認才能發揮效力。」
年輕人點頭表示贊同:「我去西藏旅行時,看過的資料都說西藏是從元朝開始統一到中國,並且從此再也沒有分裂出去過。」
我點頭:「正是如此。元朝之後,西藏無論哪個教派要建立起地方政權,都必須得到中央王朝的承認。這種政治體制,從八思巴創立伊始一直延續到清朝,歷時五百餘年。正因為如此,我們現今將西藏統一到中原王朝的時間定為元朝時期。」
年輕人適時總結一句:「所以八思巴對中國歷史和版圖的功勞之大,超過前代任何一位僧人。」
我讚許地微笑:「你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