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曲彌法會

為了能學到有益的知識,哪怕是小孩子的話也要聽;為了能夠得到奇異的香料,哪怕是野獸的肚臍也要取。

——《薩迦格言》

曲彌位處年楚河流域另一側,緊鄰夏魯萬戶侯的領地,是後藏第二大富饒之地。八思巴從曲彌萬戶侯處劃分出的米德,與夏魯一樣都是三千戶。若是能說服曲彌萬戶侯接受劃分,起碼八思巴在後藏受到的阻力能減輕一半。所以,八思巴來來曲彌,抱著一定要成功的心思走入了曲彌萬戶侯的莊園。

曲彌萬戶侯堆讓只有三十出頭,長相文雅,態度溫和,果真是個謙謙君子。他遠遠地守在路上等候八思巴,一見到八思巴便興奮異常。他說自己下請帖請八思巴佛爺來參加曲彌大法會時本不抱希望,沒想到諸事繁忙的八思巴卻在百忙中抽時間親自前來,讓他家門蓬蓽生輝云云。

八思巴這才突然想起的確是有這麼回事。早在五大萬戶侯聯手反對屬地劃分前一個月,他就已接到了了堆讓關於舉辦噶當派曲彌大法會的邀請。那時八思巴忙於政務,根本沒時間參加,便寫了封信婉言謝絕。算算日子,大法會正是三後舉行,八思巴只能隨機應變,改口說自己又突然有了時間,希望來此學習噶當教旨。

堆讓將八思巴迎入莊園,吃住安排皆十分用心,可八思巴根本找不出時間與他單獨詳談。堆讓幾乎請到了噶當派所有有名望的高僧大德,每日湧入莊園的僧人絡繹不絕,堆讓連吃口安穩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不停在招呼安排著法會事宜。如此情形下,八思巴也無法再對堆讓開口,索性藉機與噶當各派寺廟結交,建立關係。

噶當派的奠基人是天竺高僧阿底俠。二百多年前,阿里地區的古格王朝請阿底俠入藏傳教,他的大弟子仲敦巴後來建立了噶當派。噶當派以修習顯宗為主,教法傳播甚廣。不過噶當派比薩迦、嘎舉等密宗派別更注重修習和戒律,並不熱衷掌管地方大權,沒有形成大的政治勢力。所以信奉噶當的曲彌萬戶侯也在諸萬戶中性格最為平和。後來明末時,噶當派僧人宗喀巴創立黃教格魯派,噶當派全部併入格魯派。

聽說八思巴也前來參加曲彌大法會,附近寺院幾乎全員出動,趕來曲彌寺一睹八思巴的風采。法會開始的那一天裡,竟然集結了七萬僧人,堪稱藏族歷史上人數最多的一次法會。堆讓高興得合不攏嘴,不停感謝八思巴,正是因為他的蒞臨才使得此次法會有如此大的規模。

法會期間,八思巴平易近人,不恥下問,且不抱門戶之見,樂於學習噶當派教法。他毎晚與噶當派高僧一起做靜慮、隨誦等法事,併為許多人傳授灌頂。這使得許多噶當派僧人對八思巴印象大為改觀,交口稱讚他的人越來越多,堆讓也漸漸心服口服。

我偷偷去堆讓房間聽牆根,想知道堆讓是否已願意聽從八思巴。卻看到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老年僧人正在氣鼓鼓地對堆讓說:「你看看他的做派,哪像個出家的僧人?走到哪裡都跟著一群隨行官員。那些官員的服飾、馬具、營帳,都是按照蒙古形制,他還記得自己是個藏人嗎?」

我認出這是納塘寺主持覺丹熱智大師。所有噶當僧人中,他對八思巴最為不屑,這些天沒少給八思巴冷眼瞧,八思巴一直耐著性子不與他計較。

聽了覺丹熱智的話,堆讓不以為然:「覺丹熱智大師,如今蒙古人勢力正盛,鐵蹄所踏之處,誰人敢不服?八思巴跟著蒙古人二十餘年,這次是奉忽必烈大汗之命回藏,這些做派自然是免不了的。」

覺丹熱智輕蔑地諷刺:「他當上了朝廷的大官,穿上了蒙古的華服,是不是還遵循佛祖的教法?是不是還記掛眾生的苦樂?」

堆讓揹著手在屋中慢慢踱步:「大師,他是不是穿蒙古人衣服我並不在意。我現在考慮的是:曲彌是否還要繼續反抗他的命令。他此次來曲彌,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其實他完全可以用蒙古人的勢力來強壓我們接受,可這些天我一直不給他答覆,他竟也一直耐心地等著我。以他現今的身份還能有這般度量,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也難怪能得蒙古大汗如此器重。」

覺丹熱智有些不快:「萬戶侯的意思是,你打算向蒙古人低頭了?」

堆讓臉沉了下來:「當年蒙古人攻打烏思藏,藏地這麼多教派,怎不見聯合起來去抵抗?如今藏地歸順蒙古人已有數十年,我一個小小萬戶怎敢真與八思巴為敵?他親自來我這裡表態,我也該順勢下臺階了。」

「可是,夏魯萬戶侯那邊……」

堆讓打斷他,目閃精光:「當我不知道嗎?他也打著自己的算盤呢,我曲彌怎能為夏魯擋刀擋箭?」

覺丹熱智偏了偏頭,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我心下高興,急忙回去告訴八思巴,堆讓準備低頭的訊息。他努力這麼多日子,終於有成效了。回到他房間,看到只有他一人在埋頭寫書信,突然玩心大起,打算稍稍嚇他一跳,於是化成人身躡手躡腳地走近他,輕輕拍一下他的肩膀。

豈料他突然驚懼地大喊一聲,另一隻手急忙按住我拍他的肩頭部位,猛地轉頭,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看見是我,他眼瞳瞪大,急遽後退幾步,與我拉開一段距離。

「婁吉,你,你怎麼啦?」我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手,只是輕輕拍一下啊,為何他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好像我使了千斤之力似的。

「我沒事。」他微喘了幾口氣,放下那隻按住肩頭的手,扭開頭不看我,「我正全神貫注給大汗寫一份很重要的信,你這樣突然拍我,任誰都會嚇一跳的。」

「可我拍得不重啊,為何你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他活動一下肩頭,又皺了皺眉,似在竭力隱忍著痛楚:「被你這樣猛地嚇到,許是肩頭肌腱突然間拉傷了。」

「是嗎?讓我看看。」我朝他走去,他卻驚惶地再次後退。我只能無奈地停下,到箱子裡翻出一瓶藥膏遞給他:「這是天山雪蓮熬製的藥膏,活血化瘀最是有效。」

他卻不肯接,只是示意我放在桌子上即可。拿過藥膏,他看著我躊躇道:「你出去吧,我不習慣當著他人的面更衣。」

我的臉熱了一下,急忙退出他的房間。那晚我幾乎一整晚沒睡,窩在院子外的大松樹上沮喪得不行,揉爛了一地樹葉。為何只要我還是狐狸身子,他對我仍是以往那般溫柔寵愛,可只要我變成人身,他便有意無意地避著我,不肯與我單獨相處,甚至將我推給恰那?

原本跟他漸漸拉近的心理距離,卻在離開中都後越來越疏遠。我跟著他時,他都要求我維持原形,說是不能讓他身邊的人看到他與一名女子單獨在一起。可這說辭實在太牽強。我有著敏銳的聽覺,真有人來,早在撞見我之前我便能便回狐狸。而況,之前我不也是常常以人身與他單獨相處嗎?那時他何曾有此顧慮?我以為我已經修行到讓他觸碰也不必打回原形了,可如今看來,即便我已擁有這道行,可他卻如此牴觸我的觸碰。那我苦心修行,到底有何意義?

煩惱地蹲在樹上思前想後,狐狸腦袋怎樣都想不明白,我與八思巴是如何從親密一步步到了如今的疏遠。要是恰那在就好了,他可以幫我分析,他會柔聲安慰我,他的笑會讓我拋卻一切煩惱。一想到恰那,我的心就揪在一起。這麼多天了,不知他的病情好轉了沒有,還有沒有咳嗽。然後我發現,我真的好想恰那,想念他乾淨的笑容,明亮的眼睛,想念他的一切。幸好,明天就是法會最後一天,堆讓也已經打算臣服八思巴,這裡的事一結束,我們就可以回薩迦了。

法會的最後一天,曲彌寺大殿內幾百名高僧一起討論噶當典籍《噶當六論》。

秋高氣爽的時節,中午時分陽光猛烈,大殿內又擠著這麼多人,著實有些悶熱。

為圖涼快,所有人皆拉開披風將左肩袒露出來。唯有八思巴雖鼻尖冒著細汗,卻仍穿戴得整整齊齊,以標準坐姿坐在大殿最正中的高臺上,法像莊嚴肅穆。

大家正在討論時,覺丹熱智突然站出來大聲說:「我昨夜作了一首詩,想朗讀出來讓諸位高僧大德賞品一番,如何?」

大家都叫好,催著覺丹熱智趕緊唸誦。覺丹熱智對坐在上首的八思巴看了一眼,搖頭晃腦地朗聲道:「佛陀教法為衙署烏雲所遮蔽,眾生幸福被官長一手奪去,濁世僧人正貪圖官爵富貴,不懂這三條就不是聖人。」

話音未落,眾皆譁然。誰都聽得出這是在諷刺八思巴,因為「八思巴」就是藏語「聖者」之意。八思巴半垂眼簾,臉上始終是一貫的平靜,沉默著未發聲音。覺丹熱智又上前一步,攤開雙手咄咄逼人地說道:「設定衙署統治整個烏思藏,分封官銜給各大教派,出入都帶著大批隨從僕役,這可是在我吐蕃至今從未有過之事。而況做這些事的,是一位應該全心侍奉佛祖的僧人!」

他直視八思巴,目光裡滿是輕蔑與不屑,大聲道:「不摒棄塵世潛心修行的人,怎配叫作僧人?不若就做你的大官,攀附蒙古人去。」

如此公然的挑釁,是故意要令八思巴難堪。周圍一眾人等表情各異,有人贊同,有人反對,也有人一心看熱鬧。堆讓皺起眉心,對著手下耳語幾句,手下即刻領命出去。不一會兒,好幾名五大三粗的僕從出現在寺門口,向著覺丹熱智走去。

八思巴突然站起,以手製止那些走進來的僕從。他緩步走到大殿正中,站定後微微一笑,心平氣和地說道:「覺丹熱智大師,我也正好有了詩興,臨時想出幾句詩歌應和你的詩,念出來讓大家也品一品,如何?」

作者「小春」的其他小說

不負如來不負卿(新版)》《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