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遼遠的故鄉

有德操修養的人,能與眾和睦相處;同一種類的牲畜,都能夠聚整合群。

——《薩迦格言》

離開夏魯莊園時,坎卓哭鬧得厲害,死活不肯讓恰那上馬車,靠著好幾名粗壯的女僕才將她架走。吉彩的面色很難看,只淡淡與八思巴兄弟告別。看來,自持血統高貴家底殷實的夏魯萬戶侯對這樁親事本是志在必得。訊息若是傳出去,怕是所有人都會差異八思巴竟拱手將這名有利的聯姻白白放棄。

再次上路,八思巴、恰那還有我,我們三人陷入了之前從沒有過的尷尬局面。我自從修行日深,極喜歡變成人形,即便裝成小廝也好。可如今卻寧願整日回到小狐狸身子,話都很少說。恰那與八思巴也心照不宣地少言寡語。

西元1265年5月,經歷了一整年的奔波,八思巴與恰那終於回到了闊別整整二十一年的故鄉——薩迦。薩迦一詞包含了太多含義,既是地名,有事寺名,甚至是整個家族的名字。這麼多年來,薩迦二字沉沉壓在兄弟倆痩削的肩背上,卻連它究竟是什麼模樣都印象模糊。

翻山越嶺一整年到了薩迦,方能明白八思巴為何想要將首邑遷出。薩迦寺位於仲曲河北岸本波日山的南山坡上,周圍全是草木稀少碎石滿布的高山?依山建寺是當時西藏的傳統,可起到防護作用。這裡海拔已近四千三百米,氣候寒冷,植被稀疏。只有河谷間可以種些靑稞和油菜,地理條件在整個藏地各大派裡算是最差的。若不是這個家族出了班智達和八思巴,實在難以走出貧弱與其他派系抗衡,更不用說如今整個藏地的統治地位了。

依山而建的薩迦寺就是一整座城邑,只在山腳下環繞了些民宅。薩迦標誌性的紅白藍三色條紋漆滿所有建築,鮮明的色彩隔很遠也能遙望到。這些年來,八思巴將從忽必烈等王公貴族處得到的賞賜皆寄給薩迦,令薩迦本欽釋迦桑布修繕薩迦寺。原本規模不大的寺廟在八思巴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援下越擴越大,密密麻麻布滿整片山坡。

薩迦派傾寺而出,將通往本波日山的主幹道擠得水洩不通,十幾只莽號和大法螺吹得地動山搖。八思巴與恰那的馬車上早已裝飾了五彩經幡和格桑花朵,薩迦派等候多時的五僧五俗儀仗隊看到馬車駛入時便上前領隊。馬車緩緩駛向山腳,兩旁夾道歡迎的僧俗民眾看見八思巴與恰那從馬車中探頭出來揮手,興奮得滿面通紅不住歡叫。

馬車無法再上陡峭的山階,刻意換上嶄新衣著的八思巴與恰那下了馬車,陌生而又新奇地抬頭看著眼前堡壘般豎立的寺牆與門樓。生長於斯的故土就在眼前,兩人昂頭看著髙聳的門樓,臉上均掩飾不住激動。

薩迦本欽釋迦喿布上前,為八思巴奉上哈達。另有一名臉色紅潤容貌頗佳的三十歲左右的婦人上前為恰那獻哈達。恰那正疑惑地瞧著她,婦人已是迫不及待地握往怡那的手:「怡那,我的小弟弟,我是你大姐卓瑪呀。」

原來是與八思巴僅相差幾個月的妹妹,是他們父親的第三個姨娘所生,八思巴與恰那急忙對她行禮,卓瑪將兩人拉著一一介紹家族中的親朋,他父親五位妻子已經故去了三位,如今只剩下三姨娘和五姨娘,分別是卓瑪和意希迥乃的親孃,還有他們的二姐二姐夫,三姐三姐夫,四姐四姐夫,一大堆外甥外甥女,光是名字就繞得人頭暈眼花。

恰那對著那群黑壓壓的親族看了一眼,奇怪地問卓瑪:「大姐夫呢?」

誰知卓瑪突然紅了眼,難過地低下頭:「前兩年病死了。」

恰那自知失言,急忙道歉。

「不礙亊.你們從漢地來,帶著那麼多健壯的漢子。給卓瑪物色一個好的,讓她下半輩子不愁,豈不是美事一樁?」一個頗有些沙啞的女子聲音響起,原來是五姨娘在插科打諢。五姨娘今年還不到五十歲,渾身掛滿大顆珠寶首飾,頭上的巴珠沉得要墜下地來?她又瘦又小,皮膚已經鬆弛,塗脂抹粉的臉上依稀看得出當年的美貌。

恰那沒有理睬,轉頭跟著八思巴拾階登山?兄弟倆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五姨娘尷尬萬分,卻不敢當眾撒潑。旁邊早有人在偷笑,五姨娘更是憤恨,將手中的帕子狠命纏絞,似能絞出水來。

海拔如此之高,偏生臺階又是那麼陡峭,恰那爬得氣喘吁吁,胸悶心跳。進入最主要的烏則寧瑪大殿,此處正中供奉著一座高大的鎦金文殊菩薩像,旁邊一側安放著薩迦初祖貢嘎寧波,二祖索南孜摩,另一側安放著三祖扎巴堅贊和四祖班智達的雕像。四座祖先雕像均是頭頂紅帽,身披華服,手結說法印。兄弟倆虔誠地磕頭參拜,奉上七碗取自羊卓雍措的聖水,親手置換了佛前的酥油燈。

稍作休息,八思巴便迫不及待地叫釋迦桑布領著參觀薩迦寺,恰那臉色還有些蒼白,卻仍一起跟來。走了幾處拉章(藏語佛殿之意),參拜了釋迦牟尼像和金剛手菩薩像,釋迦桑布領著兄弟倆走入一處僻靜的院落。此屋外觀看來完全不像佛殿,小巧秀氣,在眾多佛殿側旁頗有些異類。

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灰塵撲撲落下。正屋中間是一座小巧的菩薩像,兩旁一圈炕頭,擺放的卡墊早已陳舊不堪。牆上本有細膩精緻的壁畫,卻因蒙塵太久,顏色褪落,甚至有幾處牆皮剝落。地上的巨型火盆中,灰燼與塵埃融在一起,述說著久遠的歲月。

八思巴環視著屋子,渾身突然打起戰來:「這是——」

釋迦桑布蒼老的聲音響起:「法王應該還有急性,白蘭王定是不記得了。這裡,是你們母親的居所。你們兄弟倆都是在這裡出生的。」

恰那猛地抬眼看向八思巴,八思巴眼含淚水朝他點點頭。恰那怔怔地走向臥房,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正對著門靠牆擺放的嬰兒搖籃、嬰兒站桶,還有孩子玩的木馬、搖椅和軲轆車。釋迦桑布上前開啟窗簾,陽光透過視窗灑入室內,照射出一條跳躍著塵埃的光柱。那些久遠的嬰兒用具,在氤氳光柱裡顯得模糊不清。

八思巴走到木馬前,輕輕搖一搖,揚起一陣灰塵。他柔聲說道:「恰那,我還記得你兩三歲時,我為你搖木馬,你咯咯笑著,無憂無慮的模樣煞是可愛。母親在一旁打瓔珞,一邊慈祥地看著我們嬉鬧。那快樂的場景,我一直無法忘懷。」

恰那扭頭問釋迦桑布:「哥哥出生時又是什麼情形呢?」

釋迦桑布走到八思巴身邊,慈祥地看著他:「你是你們父親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個兒子。我還記得,法王剛出生時,班智達大師與你父親兩人高興得一夜沒閤眼,守在你身邊一直看著你,眼睛都捨不得移開,嘴裡一直唸叨著:釋迦終於有後了。那時你父親已經五十歲了,子嗣對他,對整個薩迦來說是多麼寶貴。誰也沒想到,他後來還能有這麼多孩子。不過,法王自小聰明穎悟,你們的父親最喜愛的還是法王。可惜後來,你們的父親……唉!」

年過六十的釋迦桑布回憶往昔,不由得哀傷地搖了搖頭,遍佈皺紋的臉上佈滿悲憫:「後來,你們的母親也過世了。班智達大師傷心之下,可憐你們年幼喪親,將你們接到自己的寢殿日夜看護。你們吃的任何東西都必得有人先嚐過,不熟悉之人一律不許接近你們。他要去涼州之時,你們還那麼年幼。他怕路途太艱辛,本不想帶上你們,可是,又實在放心不下,思前想後許久,方才咬牙下了決定。班智達大師走時便已想過此生再難回來。可沒想到,連你們,回來已是二十一年後了。」

提及往事,兄弟倆都熱淚盈眶,身子微微顫抖。恰那走進臥房,不顧滿手的灰塵,愛惜地撫摩著搖籃:「大哥,派人把這個房子修繕一下,我打算住這裡。」

釋迦桑布急忙勸:「白蘭王,這裡多年未曾住過人,很陳舊了。我們另外為您安排了最好的住所……」

「我不需要什麼錦衣玉食高樓美墅。住這裡,對我而言,就能跟母親親近一些。」恰那盯著手中的灰塵凝視良久,幽幽嘆息,「我一點都不記得母親長什麼模樣了……」

八思巴轉頭對釋迦桑布輕聲道:「本欽大師,就按著恰那自己的意思吧。」

釋迦桑布領命,立刻去召集人手著手修繕。八思巴天天忙於政務之時,恰那與工匠們天天泡在這屋子裡收拾。每一件舊物他都捨不得丟棄,擦拭修整後一一歸類放好。在釋迦桑布督促下,修繕工程進展極快,不到一個月便煥然一新。恰那搬進母親的舊居,後來他一直住在此處。喜好讀書的他還為這屋子起了個文縐縐的名字——廊如書樓。

恰那醉心於重整廊如書樓時,正是八思巴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他要建立起自吐蕃亡後西藏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統一政權:薩迦政權。這新興政權第一要做的,便是分封藏地萬戶侯。那些在藏地盤根錯節多年的大教派和大領主們自然是萬戶之一,可八思巴卻也希望扶植一些新興勢力,以便牽制那些佔有最好土地最多屬民的教派,尤其是前藏勢力最大的止貢派和帕竹派。

就在此時,前藏隸屬於帕竹派的雅桑千戶偷偷來到了薩迦。

彼時,帕竹派創立時間只有六十年來,為山南地區的大貴族朗氏家族所建。雖然創立時間在各大教派中最晚,基礎卻打得最為紮實。山南是吐蕃王朝的發源地,擁有藏地最廣大最富饒的農田。朗氏家族代代血脈相承,幾代法王皆是有才能有雄心之人。在第一任到第八任法王努力下,帕竹派得到迅速發展,此時所佔地盤已與盤踞邏些的止貢派相當。

雅桑千戶依附在帕竹派下,所處位置正式吐蕃王朝發源的雅礱河谷。雅桑千戶的家族比帕竹的朗氏家族還要久遠。於是趁著八思巴回藏的時機,偷偷潛來薩迦。

這正中八思巴下懷,他也不願意帕竹派勢力過大。雅桑千戶與八思巴密談了許久,三日後悄悄離去。

恰那搬入廊如書樓的那一天,八思巴劃分藏地十三萬戶侯及各大萬戶侯下屬多少米德和拉德的初稿也定了下來。我在八思巴住的拉康拉章看著他奮筆疾書,不禁有些擔心:「你將雅桑千戶升為萬戶,除了他原先的屬地,還從帕竹派手中生生劃了一大塊出來,你就不怕帕竹派心生不滿嗎?」

他停下筆,眉心擰出深深的「川」字:「不滿是肯定的。不止帕竹,我還將原本屬於止貢的浪卡子民戶劃給了羊卓萬戶。唯有如此,才能將藏地十三萬戶所屬民戶數劃得大致相等。否則,這兩派勢力過大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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