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夏魯萬戶

有智謀的人哪怕再弱小,強大之敵也無法征服他;勇猛的獅子是獸中之王,卻被小兔子送掉了性命。

——《薩迦格言》

離開邏些繼續西行,翻越了崗巴拉山口後,初春漸至,路途比先前好走許多。而接踵而來的視覺盛宴更是這次漫長返鄉路上最美的一段風景,那是由藏地三大聖湖之一的羊桌雍措帶來的。連續數十日,馬隊行進在狹長的羊桌雍措旁,七彩絢爛的湖水倒映著潔白神聖的雪山,彷彿天上的仙境,珊瑚枝一般錯綜複雜的岔口讓道路更加蜿蜒。我每日守在馬車車簾旁一瞬不瞬地看著美景,卻貪婪地猶覺不夠。恰那看我如此喜歡,索性在一個滿天星斗的夜間抱著我獨自走到湖水邊,讓我好好欣賞夜幕下那一抹寧靜的蔚藍。

「好了嗎?」恰那揹著身,蹲在湖水邊有些百無聊賴。

「好了。」我變成人身用藍絲帶紮好頭髮,盈盈向他走去。以法術在手中捻出個火焰,照亮了周邊一方天地。此處離開紮營地已有近一里的距離,不必擔心會有人看到我。

恰那轉身,看見火花下淺笑的我,不由一愣,眼神有些發直。我笑著走向他,手指夜空下的點點繁星:「藏人的歌裡唱:」天上的仙境,人間的羊卓。天上的繁星,湖畔的牛羊。‘你看,這麼美的夜空,這麼美的湖水,仙境也就這般了吧。「想到明天就回走完羊湖到達浪卡子,心中不免帶些遺憾,」這裡可是聖湖呢,真想多待幾日,再多看看這人間難覓的美景。「恰那眼神從我臉上飄開,盯著星空下微微盪漾的湖面:「你既這麼喜歡,以後我陪你再來。只是這次要急著趕路,不能耽擱。」

「我當然知道啦。」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湖水,冰涼徹骨,讓我打了個激靈,感喟一聲:「不知再來是什麼時候。」

「一定會有機會的。」他慢慢踱步到我身邊,凝神看著我,吞吞吐吐似乎有話要說,臉上的神情複雜,在夜幕遮掩下更加難以辨識。

「恰那,你怎麼啦?」我緊盯他躲閃的眼睛,索性把心中的疑惑一股腦兒逃出來,「我有種感覺,一路從大都到這裡,行走的十個月時間裡,你常常會看著我發愣,臉上的表情我委實猜不透。總覺得你像是有話要對我說,可卻從不說出口。」

他有一絲慌亂,迅速扭轉臉不讓我看到,我將他的臉扳正,嚴肅地對著他的眼:「恰那,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他似乎極矛盾,欲言又止,終是鼓足勇氣微顫著聲音問出:「小藍,我,我想問你,如果我對你做了錯事,你會不會……會不會從此不原諒我,再也不理睬我?」

我吃了一驚,第一反應即是搖頭否認:「你怎麼會對我做錯事呢?這世上最不可能對我做錯事的人,就是你呀。」

他嘴角有些顫抖,冰涼的手抓著我的手:「小藍,我……我……」我疑惑:「難道你對我做過什麼?」

他一愣,急忙搖頭:「我,我說的是‘假如’。」

「恰那,無論你對我做過什麼,我都會原諒你。」我將他冰涼的手焐在自己的掌心中輕輕搓揉,柔聲說道,「因為你是我的親人,你跟婁基是我最親的人。」

他身子一顫,抬眼向我望來,夜幕下他的眼裡閃爍著晶瑩的光,比天幕上的繁星還要明亮。微風吹拂,湖水拍岸發出細微的嘩嘩聲,在寧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恰那胸口不停起伏著,咬著唇角半晌終於點頭:「小藍,你放心,我對你許過的承諾從未改變,我一定幫你達成心願。」

恰那握住我的手極用力,力氣大得讓我覺得生疼,可他卻渾然不知。我本想喊疼,卻在望見他的眼神後呆住。那眼神,帶著幾分決絕,幾分哀傷,還有幾分內疚。不知為何,那晚我一直回想著他的眼神,輾轉到天明。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何他會那樣內疚?他到底做了什麼?

告別美麗的羊卓雍措,在浪卡子短暫停留一日,我們向後藏進發。前後藏的分界點便是江孜,此處是年楚河沉積出的河谷地帶,前後藏的交通要道。再往西走不到兩百里,便是被稱為「土質最好的莊園」的昔喀孜,即後世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則。彼時,昔喀孜尚未形成後世日喀則的盛況,還只是個不大的村落,隸屬於四十里地外的夏魯萬戶侯。

說起夏魯萬戶侯,那可是後藏地區最為知名的名門望族,血統之高貴無人可及。四百年前,最後一任贊普朗達瑪因滅佛被僧侶刺殺,兩位王妃分別挾持兩位王子內訌,致使吐番最終滅亡。可松贊干布的血統卻並沒有因此斷絕。朗達瑪的兩個兒子雖死於內訌,但孫子留了下來。這位孫子的兩個兒子,一位成了後來古歌王國的國王,另一位就是夏魯萬戶侯的先祖。

吐番雖亡,可贊普的後裔仍備受尊崇。北宋時期,這個家族有一位名叫西繞瓊乃的僧人在日喀則東南春堆這個地方建立了一座寺廟,稱為夏魯寺。從此這個家族便自稱夏魯,以夏魯寺為本寺。所以,夏魯萬戶侯從蒙古人進入藏地之前便世代為萬戶侯,在後藏算得上第一大世家。

這一代的夏魯萬戶侯名叫吉彩,八思巴剛剛到達邏些他就已遣使問候。夏魯距離薩迦兩百里地,是去薩迦的必經之路。夏魯萬戶侯早已準備得妥妥帖帖,就等著八思巴大駕光臨。後藏與前藏相比,山勢更陡峭,民眾更少,土地更貧瘠,唯有從江孜至日喀則是大片平坦的河谷,後藏財富大都出自這一片地區。夏魯萬戶侯,便是佔據這片財富之主。

走入一馬平川的年楚河谷時,八思巴看著田間大片大片的青稞在春日暖陽下茁壯生長,不由對著恰那讚歎:「這裡真是好地方,土壤肥沃且交通便利。」

恰那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大哥是覺得此處可以成為未來薩迦的首邑?」

八思巴頷首微笑:「這裡方圓七八百里地,除了夏魯萬戶侯建立的夏魯寺,皆無實力雄厚的大教派,正是薩迦首邑最佳之處。」

恰那卻仍有些擔憂:「可是,這裡之所以沒有大教派,是因為數百年來都由夏魯萬戶侯掌管。薩迦遷到這裡,不怕與他起了衝突嗎?」

八思巴沉穩地答道:「早在我們到達邏些時,吉彩便已遣使送來書信,邀請我們返薩迦途中必到他的夏魯莊園住上幾日。他是想要與我薩迦建立關係,我正可趁著這時機,看看他的意思。」

果然不出八思巴所料,夏魯萬戶侯吉彩真是有心巴結。為了接待八思巴,他出手之闊綽令人咋舌。一路行來,凡有寺廟,我們皆住寺中。可吉彩卻並沒有招待我們入住夏魯寺。

彼時,夏魯寺只是個小寺,還沒有後世宏大的規模,吉彩將我們迎進了他迷宮一般的莊園。

夏魯莊園坐落在半山腰上,山腳下一片低矮破舊的房子,是依附於莊園的農奴居所。莊園以石頭砌成,堅固霸氣,窗框周圍刷了黑漆,門牆上細心地壘著一排作為門牆的石板,上面裝飾著象徵吉祥的藍白相間的布。整座莊園如同碉堡,被厚厚的圍牆保護著。當晚,吉彩與他的兒子索朗傑為八思巴兄弟倆設宴洗塵。吉彩四十歲左右,留有兩撇精心梳理的髭鬚,長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用一頂白色平頂的碗狀帽子遮住發頂。左耳上垂著一長串各種珠寶串成的鏈子。一看便知是個養尊處優頗有權勢的貴族。

席間觥籌交錯,佩環叮噹,吉彩安排了熱鬧的歌舞,精美的飲食。他刻意奉迎八思巴兄弟,吉祥話說了一大籮筐。雙方你來我往,賓主盡歡。

我扮成小廝模樣侍立在恰那身後。正被了無實際意義的吉祥話弄得昏昏欲睡之際,突然看到門口有個女人在探頭張望。她約莫二十歲,脖子上佩戴著綠松石,瑪瑙串成的大珠子,滿身的綾羅綢緞,卻很奇怪地沒有在頭上佩戴任何頭飾,而是披散著凌亂的頭髮。她面容雖秀麗,嘴角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符的稚氣。眼睛很大,卻有些呆滯,全然沒有靈動的氣韻。她皮膚極白皙,彷彿透明的紙張,這麼白的膚色在藏地極難看到,卻顯得有些不健康。

吉彩扭頭看到了這女子,眉頭微微皺起,低聲對他兒子索朗傑吩咐了一句。

索朗傑急忙站起,走到門口低聲哄著那名女子:「坎卓本,這是家中的貴客,你可千萬別惹事,哥哥陪你去玩捉迷藏好嗎?」

坎卓本呆呆地點了點頭,索朗傑正要將她拉走,坎卓本突然抬頭指著廳堂裡恰那坐的方位,含糊不清地說:「他,好看,我要他。」

坎卓本一邊腳步不穩地被索朗傑拉著走,一邊仍不住回頭朝恰那看,嘿嘿傻笑著大力拍索朗傑的肩膀:「我要他,我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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