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夏魯萬戶

這些對話只有我聽到,八思巴和恰那渾然不知,連那名女子的臉也沒注意到。當時的我只是覺得好笑,沒想到世代貴胄吐番後裔的夏魯萬戶侯有個痴呆的女兒。可我卻萬萬沒想到,這痴女子偶爾的一瞥,竟成了恰那另一段噩夢的開始。

第二天,八思巴應吉彩之邀前往夏魯寺禮佛,恰那則在索朗傑的殷勤陪同下參觀夏魯莊園,我仍以小廝模樣跟著恰那。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庭院,正走到一處種滿格桑花的院子裡,一名穿著華麗的女子突然飛奔出來,拉住索朗傑的袖子嚎啕大哭。我立刻認出,這是昨晚見過的吉彩的痴呆女兒——坎卓本。

索朗傑急忙喚侍女送小姐回房。坎卓本卻死活不肯,不停拉扯著索朗傑哭鬧:「你這壞哥哥,你說一早就把他給我的,到現在都還沒有送給我!」

恰那就在身側,索朗傑極為尷尬,不住掰開她拉扯的手:「你怎麼還記得?我不過是開開玩笑,你別再胡鬧了。人家是蒙古大汗親封的王爺,怎能由你想怎樣便怎樣?」

坎卓本被幾名侍女拉住,她費力掙扎就是不肯走。拉扯間腳上的鞋子也掉了,頭髮凌亂不堪,搞得一片狼藉。索朗傑整理被坎卓本拉鬆垮了的大袍,急忙對恰那道歉:「白蘭王可千萬別介意。她只是亂說一氣,並非對您不敬。」

恰那忍不住好奇:「這位是——」

「這是舍妹坎卓本。」索朗傑忍不住搖頭嘆息,有些難堪地低聲說道,「唉,這真是我們家族的不幸。父親就這麼一個女兒,從小到大視為掌上明珠萬般寵愛。妹妹活潑可愛,聰明伶俐。可是十二歲那年,一場持續了十多天的高燒,讓妹妹險些丟掉性命。父親不計一切花重金請醫用藥,妹妹一條性命雖是保了下來,人卻變成這般模樣。如今她已二十二歲,尋常女子到這個年紀孩子都有好幾個了,可父親擔心她嫁人後遭到婆家欺凌。雖是不少人看中我家權勢來提親,父親統統都拒絕了,寧願把她養在自己家中。」

坎卓本賴倒在地上,被幾個侍女拖著往外走,身上的綾羅綢緞沾了灰,狼狽不堪。恰那於心不忍,對索朗傑點頭:「令妹也是可憐之人,不妨讓我來試試。」

恰那走向哭天喊地的坎卓本,蹲在她面前柔聲問:「小姐希望我為你做什麼?」

坎卓本呆呆地看著恰那,突然抬起腳,指著脫落在地上的鞋:「我的鞋。」

索朗傑大驚,恰那卻毫不在意地拿起鞋:「好,我來幫你。」

坎卓本不再哭鬧,乖乖地坐在地上讓恰那幫她穿鞋,臉上露出的燦爛笑容將痴傻掩去,配上本就清麗的容顏,竟十分動人。那乖巧的模樣讓人不由惋惜:若沒有生那場病,本該是名俏麗可人的貴族小姐啊。

八思巴與吉彩正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吉彩以袖口抹眼,老淚縱橫:「這是坎卓本第一次主動親近外人。更讓人萬萬想不到,白蘭王經肯如此俯身遷就。實在是佛祖賜於的緣分啊。」

我分明看到,八思巴聽了吉彩的話後眉頭微微皺起,沉著臉看向正為坎卓本穿鞋的恰那。後來這一整天裡,坎卓本一直黏著恰那。恰那走到哪裡她便跟到哪裡,呵呵傻笑著目光不離恰那身側,全然沒有正常女孩的嬌羞與避諱。若是有人試圖拉走她,她便殺豬般大叫大嚷,惹得恰那既無奈又有些心煩。最後我使了個小法術,讓她犯起困來,恰那這才得以耳根清淨。

八思巴的擔心當晚果然驗證了。吉彩來見八思巴,吞吞吐吐了半天,方才說出他希望兩家能結成親家,共圖發展,當著恰那的面,他再三保證:只要能對坎卓本好,他決不會反對白蘭王再娶其他妻子。

恰那垂著頭沒有聲響,八思巴卻堅決辭謝:「非是坎卓本小姐不好,而是我弟弟早已心有所厲,非心中女子不娶。」

恰那猛地抬頭看向八思巴,臉上的表情震驚中夾雜著焦慮。扮成小廝的我,心臟突然枰枰跳得厲害,急忙看向恰那。恰那剛一觸到我的目光,即刻轉頭去倒水喝,卻連水溢位杯子也不自知,灑了滿桌子的水。唯有八思巴,面無表情地送走了吉彩。

吉彩悻悻離開後,恰那苦笑著問八思巴:「大哥,你不是希望將薩迦遷遷到此處嗎?由我娶坎卓本最好不過,吉彩定會同意讓薩迦在年楚河谷設立首邑,」

八思巴看著弟弟,眼裡是濃濃的痛心與憐惜:「恰那,為了薩迦,你已作出太多犧牲。大哥決不希望你再次用自已的幸福去換取薩迦的未來。」

恰那動容:「可是,薩迦是你畢生的心血——」

八思巴斬釘截鐵打斷恰那:「我會勸說吉彩。但若因為你不肯娶他女兒而被他拒絕,大哥以後再想別的辦法。」他溫和地看向弟弟,眼裡閃動著晶螢的光,「恰那,如果大哥不知道你的心思,興許還會考慮結這門親亊.可是現在——你還這麼年輕,大哥要看著你與自己心愛之人過完餘生,子孫滿堂。」

恰那呆住,胸膛劇烈起伏,手指緊抓著椅背。半晌,閉了閉眼,低聲說道:「大哥,我沒什麼心思,更沒有什麼心愛之人,是你誤會了。」

「可是那——」

恰那迅速打斷八思巴:「大哥,只要對你有用,對薩迦有用,我娶誰都可以!」

八思巴朝我瞥了一眼,異常堅決地回答:「恰那,我決不會答應讓你娶一位弱智女子。」

恰那仰頭大笑,笑聲淒涼:「那樣豈不是更好?我倒寧願娶她。最起碼,她不會像墨卡頓和丹察曲本那樣攪得天地不寧。」

八思巴突然抬高聲音,語氣異常嚴厲:「恰那,此亊不要再提,我決不會答應!」

那晚,我們三人都在輾轉反側中一夜無眠。我的心異常沉重,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卻又實在不願去深想。沉沉思緒中,恰那與八思巴的面容重疊在一起,辨識不淸,我漸漸看不淸自己的心了。

***年輕人喝了口酥油茶,盤膜打坐:「我知道在西藏曆史上,這段時期稱為薩迦政權,或者薩迦王朝。薩迦在西藏首次建立起政教合一的政權,後世的格魯派就是學他們的。」

我點頭:「的確如此。但這個政權從建立伊始就必須得到中央的首肯,你看薩迦在西藏的職權就能知道。」我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第一,依據元朝皇帝的封授,薩迦作為西藏最高首領對各教派的寺院、僧人和拉得行使管轄群。帝師頒佈的法制與皇帝昭旨並行於西藏。」

年輕人老氣橫秋地插了一句:「這是為了防止藏人只認薩迦,不認中央。」

「第二,依據元朝皇帝授意,掌管西藏行政機構。比如劃分萬戶、千戶,管理米德,徵收賦稅,給有功人員賞賜農奴和莊園等。還可以懲罰反抗元朝和薩迦政權的貴族和寺院,魔獸氣莊園和農奴。還有,西藏各級官員和各萬戶長,由帝師舉薦,皇帝任命,千戶長一下官員則可直接由帝師任命。」

年輕人微噓了一聲:「這些可都是實權啊。薩迦在西藏幾乎達到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地步!」

年輕人即刻介面:「可薩迦派其他人幹過這是吧?八思巴在西藏待得時間短,他在中原時薩迦總有人要代替他行事。這麼大的權力,誰不垂涎?」

我語塞,只得低頭默默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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