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雪域聖域

對智者不用多指點,看錶情他就能明瞭;紅果的味道怎樣,看顏色就能知道。

——《薩迦格言》

西元1265年——陰木年年(乙丑)——南寧度宗鹹淳元年——蒙古至元二年八思巴31歲恰那27歲西元1265年的藏曆新年,八思巴和恰那是在墨竹工卡的止貢寺度過的,此地距離邏些只有一百來裡地,是藏大派止貢派的本寺,止貢派起源時間與薩迦派差不多,但薩迦崛起在貧困的後藏,止貢卻是在更為富饒的前藏發展。百餘年間止貢派發展成了藏地最大的教派,連聖域邏些都是止貢派的勢力範圍。

八思巴回鄉的訊息早已傳遍藏地各大教派,曾是薩迦死對頭的止貢派在通往邏些的必經之路設下盛大的歡迎儀式,法王京俄仁波切竭力邀請八思巴和白蘭王一行入住止貢寺。八思巴本想盡早趕到邏些,卻拗不過京俄的一再邀請,在止貢寺裡停住了十來日。說起止貢派與薩迦派的矛盾,得追溯到撒加班智達時期。幾十年前,止貢派遣了一批修行者前往岡底斯山轉山祈福。途徑薩迦寺時,班智達會見了這批修行者。這些人仗著止貢派的強盛地位,在班智達面前口出狂言,牛皮吹的不成樣子。班智達直言挑破,引得這批人非常不滿。後來止貢投靠蒙戈汗得勢,便派人來薩迦,在班智達的法苑跑馬,還拆毀房屋改為街市,引得薩迦眾人義憤填膺。兩排糾紛日漸擴大,以致鬧起了官司。薩迦派本欽釋迦桑布揹著木枷步行前往邏些,與止貢派對質。那個時候八思巴剛剛追隨忽必烈,蒙哥汗尚在世,自然是偏向止貢派。官司不了了之後,薩迦派吃了不少暗虧。但後來忽必烈當了大汗,八思巴的地位越來越高,薩迦今時不同往日,止貢也不得不低頭。八思巴此次回鄉身負重任,要為藏地劃分萬戶侯和寺廟的屬民屬地,各派利益均牽扯在內,止貢怎敢再得罪八思巴?所以如此盛情款待,是低頭示好之意。這也正合八思巴之意,他此次回鄉不想與任何教派起衝突,早有意消弭薩迦與止貢幾十年的宿怨。不僅止貢派,還有與薩迦摩擦不斷的帕竹派,八思巴也早已寫信過去表達誠意。在止貢派可以奉迎下,我們在止貢寺裡過了熱熱鬧鬧的藏曆新年。新年第二天啟程,京俄派了大隊人馬護送我們趕往邏些。八思巴要趕在漢歷新年前到達,他要在邏些像忽必烈傳送每年必寫的新年祈祝。於是漢歷大年三十那天,在那個明媚的冬日上午,我們浩浩蕩蕩進入兩人昔年輝煌的吐蕃舊都邏些,這雪域聖城如今的名字是——拉薩。

吐蕃時期由松贊干布始建的大昭寺金碧輝煌,雪光映襯下美輪美奐,我們再邏些的住所便是大昭寺。安頓下來後,八思巴來不及頂禮文成公主從長安帶來的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心思重重地吃了午飯,便將自己關進大昭寺僧眾精心為他準備的就寢處——覺康佛殿。他每年都要為忽必烈寫新年祈祝,以他出口成章的文采,寫這些吉祥話實在算不上什麼為難之事。可這次卻煞是奇怪,他竟只讓桑哥隨侍左右,且進了覺康寺佛殿後許久未出來。我不禁起了好奇心。我偷偷溜進覺康佛殿便張大嘴巴四處環顧,這大殿的精美華麗竟絲毫不遜於忽必烈在中都的王宮寢殿。看來藏地這些勢力為了拍他馬屁,真是煞費苦心啊。可八思巴似乎對這華貴的居所毫不上心,盤腿坐著寫信,時不時停筆凝神靜思一會兒,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揮筆落下最後一個字,仔細檢查一遍,封入信封蓋上他獨有的火印,他招呼侍立在旁的桑哥:「派人將這封信火速送往中都,記住,必得由大汗親啟!」桑哥不油詫異:「師尊,這不是您例行奉給大汗的新年祁祝嗎,為何要如此急速?」八思巴神色肅然,站起身活動一下痠麻的腿腳:「除了給大汗的新年祈祝,這信中還有我對藏地如何劃分俗人民戶和寺屬民戶的初步想法,我稱為劃分米德和拉德。這些需要大汗首肯。」桑哥更加詫異:「米德和拉德?師尊,我知道拉德是藏地各大佛寺所佔民戶。他們租種寺廟土地,只需向寺廟繳納租役,這是吐蕃亡後藏地的普遍做法。可米德又是什麼?」八思巴指頭在桌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眉間有著濃濃的思慮:「藏地四分五裂四百餘年,各大寺院割據一地,藏地民戶十之八九屬於寺廟。可如今藏地全部歸屬蒙古,民戶必須承擔國家賦稅與勞役。我將需承擔國家賦稅的民戶,稱為米德。」桑哥皺眉,敏銳的指出:「可是,這麼多年來,各大寺院佔據大量土地與民戶,藏地財富大多藏於寺廟。如今讓各大寺交出所屬民戶變成國家的米德,他們怎麼可能答應?」八思巴微微頜首:「你說的沒錯。各大寺包括薩迦寺在內,皆有各自利益牽扯其中,要將全部屬民轉成米德是不可能的,我臨走前與大汗商議許久,大汗方才同意為藏地設定特例:藏地的佛寺屬民既是供奉佛祖,可免於勞役與賦稅。但其他民戶仍須承擔。」桑哥看著八思巴的臉色,小心問道:「師尊,哪家寺廟劃分到多少德拉,劃分出去多少米德,大汗全權交予您處置嗎?」八思巴沉著臉緩緩點頭。桑哥不由倒吸了一口氣,精明的他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只要划進拉德,即可免除對朝廷的勞役賦稅。可劃出成為米德,便不再向寺廟交租。這其中利益太大了!藏地這麼多佛法派系這麼多寺廟,必定會竭力爭取自己劃到的拉德多一些,劃出的拉德少一些。」八思巴緊鎖眉頭:「可從大汗角度來看,他希望繳納賦稅的米德越多越好。大汗新都剛立,百廢待興,還要攻打南邊的宋國,到處都缺錢啊。」桑哥不禁咋舌:「這,師尊您在上下夾層中,一碗水怎能端的平?」八思巴閉了閉眼,雙手在太陽穴上輕輕按摩:「我何嘗不知道其中的艱辛?我薩迦派既是藏地教派之一,也是大汗的代表。既要為藏地民眾謀福利,也要為大汗考慮。難以全部滿足各方利益,只能盡我所能竭力達到平衡。」「師尊您此次回藏,竟是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著實不易啊。難怪一路行來,您一直思慮重重。」桑哥有些憂心,突然想到了什麼,急忙道:「難怪止貢派如此殷勤的招待我們,他們的法王京俄必定對您提了什麼要求。」八思巴苦笑,讚許地看著桑哥:「你果然聰明!沒錯,京俄以止貢派本寺距離邏些最近為由,懇求我將邏些的民戶全部劃給他們止貢派。」桑哥嗤之以鼻:「京俄這老滑頭胃口可真夠大的!邏些是吐蕃舊都,土地肥沃、民戶眾多。全部劃給他,止供派便能成為藏地實力最雄厚的教派!」

八思巴微搖搖頭:「我自然明白他們的心思,在信中我已寫明瞭止貢的願望,但到底能否將邏些劃給止貢,我一人說了不算,還得由大漢來定奪。」

桑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若是大漢不肯,止貢派也無話可說了。」他恭敬地躬身請命,「師尊,此信既然如此重要,不如讓我親自去送信,這樣方能將師尊之意更明白地告知大漢。」

八思巴頷首:「也好,以你的聰明才智與伶俐口齒,必能將其中的利害關係講明。」

桑哥為了這趟差使可謂不遺餘力,雖只是送信,但卻可以最直接地接觸到忽必烈,這對一心想要往上爬的桑哥而言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後來。桑哥果然藉著這次機會在忽必烈面前好好表現了一把。這位元朝未來的藏族宰相,第一次在忽必烈面前嶄露頭角。

桑哥走後,偌大的點頭如中只剩八思巴孤單一人。他站在視窗凝望著窗沿下滴滴答答落下的融雪,冬日陽光勾勒出寂寞的背影。聽了他跟桑哥的對話,知道他需要煩心的事情太多,我不敢打擾他,便躲在角落靜靜陪伴著他,他沉思著望了許久,突然微嘆一聲:「你可在嗎?」

我吃了一驚,變成人身從帷幔後猶豫著走出:「你怎麼知道我在?」

他猛地扭頭,看見是我,猝不及防地瞪眼,舌頭似打了結:「你,你怎麼真的在?」

我更是吃了一驚:「你不知道我在嗎?那你說的又是何人?」

他愣住,臉上飄過一絲可疑的紅暈,急忙轉移話題:「你這時不是該陪著恰那嗎?」

我將嘴撅得可以掛上油瓶:「你又把我往恰那那裡趕了。」

「我那是——」他突然停頓住,轉頭繼續看著滴滴答答的融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身子不好,你該多陪他。」

我走到她身邊,掩嘴偷偷笑:「他在洗澡,我也得陪著不成?」

他語塞,眼睛始終不肯落在我身上:「天這麼冷,這裡又是高寒之地,他該少洗澡才是。若是凍著了,他的身子可怎麼受得了?」

我嘆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愛乾淨。」

這樣跟他單獨在一起,他似有些侷促,幾句閒聊後又催著趕為我走了:「他可洗好了?你去叫他,我們一起去邏些城中走走。」

我變回原形去向恰那傳遞資訊。走在路上,我一直納悶:他不是第一次與我單獨在一起了。挺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是以女子模樣一寸寸拉近與他的距離。可那時的他從未像現在這樣侷促,這樣不樂意我靠近啊。

而這一切,都是自那一晚開始。那一晚,察必騙他說我靈力反噬,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何如今的他,總是想方設法把我推向恰那?

一直到了邏些城的最高處——紅山,我依舊思索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八思巴命所有侍從在山下等待,只跟恰那兩人登山。我跟到半山腰,見周圍已無人,便轉成人身,跟在他們身後。

我苦苦思索著,想得太入神了,在陡峭的石階上一個踉蹌,身子往前傾倒。我自然不怕這種程度的跌跤,可還沒等我使出本事,兩隻手臂已經被八思巴與恰那各拎住一隻,擋住了我下跌的勢頭。我張大嘴左右看,恰那臉上是尷尬模樣,可八思的神情更令我吃驚,他竟是緊皺眉頭一臉痛苦。然後,兩人同時做出了令我瞠目結舌的舉動:他們的雙手快速撤離,我毫無預警直愣愣地跌倒。

我憤然爬起,甩開恰那再度伸過來的手臂,不理睬兩人焦急的詢問,跳開一大步:「你們一會後別這樣了行不行!我不用你們攙,我自己能走!」

兄弟倆對視一眼,又微微轉開頭。八思巴將拉過我手臂的那隻手藏在身後,咬著唇角似在隱忍什麼。他們臉上均是複雜難解的表情,我看不懂。

夕陽西斜,照耀著紅山上大片頹垣斷壁,我站得遠遠地看著廢墟中兩個孤高的身影。沒有我在他們面前晃動,兩人總算能心無顧忌地談話了。滄桑古老的廢墟中,我聽得八思巴感慨:「這裡就是當年吐蕃的王宮。吐蕃最偉大的贊普松贊干布將都城從山南遷到這片開闊的河谷,建立了邏些城。他為迎娶文成公主,在這座山上興建王宮。可惜在吐蕃末期,全部毀於戰火中。」

恰那站上一塊傾倒的屋簷,舉目四望,抬手指著山階處狹窄陡峭的通道:「這王宮建在邏些城最高處,上山通道僅有四條。當年必定是守衛森嚴,易守難攻。可如此強盛的吐蕃最後也逃脫不了分崩離析的結局,只有些殘垣斷壁依稀看得出當年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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