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思巴的手一直背在身後,看著弟弟,眼中似有深意:「那是因為起了內訌。最後一代贊普朗達瑪滅佛,被僧人刺殺。他的兩位妃子各自擁立自己的孩子兵戈相向自相殘殺,將吐蕃王朝消耗殆盡直至滅亡。再強大的帝國,再堅固的城牆,也經不住從內開始的腐蝕。」
恰那猛地抬頭,看向八思巴的眼神頓時變得深邃。
八思巴拍了拍身邊的矮牆,意味深長地說道:「恰那,知道我為何把所有侍從都留在山下,單單讓你與我一同上山嗎?」
恰那神色一凜:「大哥除了要瞻仰吐蕃遺蹟,是不是還有話要對我說?」
「是想告訴你我的打算。」八思巴面色肅然,盯著恰那一字一頓地說,「我打算將薩迦派遷出薩迦。」
「為何?」恰那一聲驚呼,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我們之所以被稱為薩迦派,是因為從創立伊始,我們的先祖就在薩迦這個地方設立寺廟莊園。如今先祖們用兩百多年才將薩迦派的名聲打響,又在哥哥的努力下成了如今藏地的第一大派,你遷出薩迦,我們還怎麼稱為薩迦派?」
「恰那,你說的我都明白。我何嘗願意捨棄祖先留下的基業。只是,我必須為薩迦派的未來考慮。」八思巴神情嚴肅得可怕,眼望著遠處的大昭寺金頂與圍繞大昭寺周圍一圈的八廊街,「此次回藏,除了要為大汗欽定藏地各大萬戶侯,劃分米德和拉德,還有一點非常重要,我必須深思熟慮考量周全:薩迦的首邑未來該在哪裡。」
「該在哪裡?」恰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大哥,你是說,薩迦這個地方太過偏遠,不利於你管理整個藏地?」
「正是!」八思巴面露笑容,侃侃而談,「我與伯父苦心經營多年,將薩迦派從地方小派發展到如今的藏地各大教派之首,並非是為了薩迦一派的利益。接下來我要做的便是完成伯父的心願:藉助大汗之力將四分五裂的藏地統一起來!」
恰那明白過來,興奮地接話:「如此,薩迦的首邑必須在藏地中心,交通便利,地勢相對平坦之處,且周圍有富足的土地與民眾!」
八思巴點頭:「一路行來,我一直在暗自觀察,挑選最適合的地方。」
恰那俯瞰山下大片民房,遠處的邏些河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再看看周圍被雪覆蓋的山丘,扭頭看向八思巴:「邏些城位於大片河谷之地,背山面河易守難攻,難怪當年松贊干布將都城從山南遷到這裡,開創了吐蕃兩百年基業。大哥是否想要將首邑遷到邏些?」
「的確實有此意,所以將你單獨帶來此處商議。」八思巴眉心皺成「川」字,語氣漸漸沉重,「可遷到邏些,我最為擔心的便是止貢派。」
恰那也皺起濃眉,不無擔憂:「是啊,止貢派從吐蕃滅亡後便一直盤踞在邏些附近的墨竹工卡,邏些的寺廟皆是止貢派勢力。若是薩迦搬來此處,止貢怎可能退讓出來?難不成強行責令止貢派搬走?」
八思巴即刻搖頭:「不可如此!薩迦雖有大汗可倚仗,但薩迦與這些大派相比根基尚不深。若是動用強權,不僅得罪止貢,只怕藏地所有教派皆會反對。一旦我離開藏地回中都,屆時薩迦將在藏地孤立無援,這對我們會非常不利。」
恰那也想到了此舉的嚴重後果,低頭思索良久:「雖然遷到邏些最是理想,可的確不能與止貢公開爭奪地盤。大哥不妨再看看吧,興許他處有更適合的也未可知。」
八思巴無奈地點頭。他的左手始終攏在寬大的袖子中,背在身後。
兄弟倆一同望向夕陽彤光下美麗的雪域聖城,皚皚白雪反射的光芒照耀著廢墟里的兩個瘦高身影。那孤清的身影彷彿揹負著無形的千斤重擔,壓出略微的佝僂。
四百年後,紅山這座被廢棄多年的吐蕃王宮遺址上,出現了一座美輪美奐更為輝煌耀眼的建築,那便是聖城拉薩的標誌——布達拉宮。
***年輕人敏銳地指出:「米德和拉德是不是我們說的農奴?」
我點頭:「就是呢。只不過米德是從屬於世俗莊園領主,拉德是從屬於寺廟。兩者的地位都是世代相傳,沒有人身自由,性質是一樣的。」
年輕人卻是搖頭:「但對寺廟來說不一樣。一個是繳稅給寺廟,一個是繳稅給地主和國家。難怪會爭得死去活來。」
我輕輕感喟:「其實寺廟在劃分時是失去利益的。原本依附寺廟的屬民十之八九,可八思巴重新劃分後,大部分寺廟只擁有該地六成屬民,另外四成民眾向國家交賦稅。」
「那寺廟豈不反對得厲害?」
我苦笑:「就算這樣,也已經是八思巴非常努力說服忽必烈,為藏地各派爭取得來。按照忽必烈的想法,他可是想要佔大頭的。」
年輕人嘖嘖搖頭:「可是,失去了手上的即得利益,藏地那些割據幾百年享福慣了的寺廟,恐怕非但不會領八思巴的情,反而會因此怨恨八思巴吧?」
「你說得沒錯。八思巴將藏地劃分成十三萬戶侯,其中大部分都是先前西藏的舊勢力,有寺廟也有世俗領主,這是他考慮西藏各派歷史形成的權益和傳統。畢竟,這些教派享受了幾百年的權利,絕不肯就此放手。」我停頓住,強行嚥下口中泛出的苦味,穩一穩思緒說道,「可是,這十三萬戶侯並不都感激八思巴。他們各懷鬼胎各有打算,以致後來,薩迦派付出了血淋淋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