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漫漫歸途

學者即使遇到欺騙,也不會上當受矇蔽;螞蟻雖然沒有眼睛,卻比有眼蟲走得快。

——《薩進格言》

西元1264年——陰木鼠年(甲子)——南宋景定五年——蒙古至元元年八思巴30歲恰那26歲在華北平原行走兩月後,經蘭州至西寧。這兩個現今的西北省會大城,彼時是西陲各族集散交會的重鎮。形形色色服飾各異的少數民族族人穿行於狹窄的街道,各種語言混雜,交流頗為不便。八思巴與恰那雖精通蒙藏漢語,奈何還有羌語、畏兀兒語以及各地不同方言,甚至同一語系卻口音各異,雞同鴨講的情形時常發生。

語言交流讓八思巴頻為頭疼之時,桑哥出現了。

在西寧暫駐休螫時,-位名叫喿哥的藏族靑年前來自薦,請求為八思巴效力。桑哥的先祖在吐蕃王朝盛時期被贊普遣到青海戍守邊境,後來一直沒有接到贊普撤軍的命令,便世世代代在靑海定居了下來。喿哥長期在漢藏交界的地方生活,熟悉當地風俗,語言天分甚高,能說得一口地道的漢語、藏語、蒙古語,還有畏兀兒語。

八思巴讓桑哥擔任譯官,經常向他諮詢靑海一帶藏民的情況。桑哥走過不少地方,頗有見識,精明強幹,甚得八思巴信賴。

時值七八月交接之際,桑哥帶著八思巴兄弟倆去青海湖朝聖。浩瀚的碧波映襯著遠處蒼茫逶迤的崑崙山脈,滿眼的野花在夏日微風中輕輕搖曳,令人震撼,動人心旌。掬起一捧聖潔的湖水,心靈彷彿被滌盪一遍,頓時身輕性靈。兄弟倆靜靜站在湖邊遠眺,遠山靜逸,水波微蕩,落日的餘暉籠罩著兩人消瘦的身影,這純美畫卷直至七百年後的今日,仍珍藏在我心底,難以忘懷。

離開西寧後,按計劃本打算走崑崙山口,過長江源頭,翻越唐古拉山口入藏,便是現今的青藏線。這條線路雖然海拔高,但起伏平緩,相對易行。當年伊薩迦班智達便是帶著兩名幼童經此路到達涼州。伹八思巴卻改走了另一條路:由朵思麻「1」入藏。

朵思麻藏地自北向南橫亙著崑崙山、巴顏喀拉山、唐古拉山,—路翻山越嶺,道路險峻異常,平坦些的草地上又是沼澤水網密佈,但由此入藏卻能快上一個月時間。歸鄉心切的八思巴為了早日到達薩迦,選擇了這條更為艱險的路。

出了海拔只有兩千米的湟水谷地,地勢徒然增高。爬不完的山峰一座接一座,每過一道埡口氣溫就驟降幾度,在中原是盛夏的三伏天,在這裡卻得穿上幾層外套。離山竣嶺中行走了不過十來日,隨行的蒙古軍士顴骨上都曬出了紅斑。可皮膚灼傷還不是最難熬的,自開始攀山以來,許多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頭暈、----------------------------------------------------------------------「1」即今青海四川交界處的藏地。

噁心、嘔吐、氣喘,高原反應苦苦折磨著這些久居平地的人。

"恰那,來喝藥了。"恰那睜開腫脹的眼,無神地扭過頭。他臉色蒼白色可怕,嘴角起泡,醬紫色的龜裂出細紋,一不留神便滲出血絲。他每天胸悶氣喘吃不下飯,勉強吃幾口便會吐出來,晚上被頭疼折磨得整宿睡不著,幾天時間便消瘦的不成人形。八思巴本想暫停幾日為他治病休養,恰那卻不願意整隊人馬為了他單個形成,倔強地硬撐著病弱的身體每日行進在蜿蜒盤旋的山道上。

「小藍?」他虛弱地看向我,不置信地上下打量,「你這這是喬裝出來的嗎怎麼?怎麼藍眸藍髮不見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已,抓了把黑髮絲在手,頗有些得意:「我終於可以用法術將藍眸藍髮隱去,變成跟你們一樣的黑眼珠黑頭髮了,然後穿上小廝的衣服,扮成人類男子還像回亊吧?」頓了頓,朝他吐了吐舌頭,"不過道行還是不夠深,只能隱去一兩個時辰,只能慢慢練習了。「恰那的雙眼瞪得溜圓,嘴張成o形:「可怎麼連面貌也有些變了?明明是你,可看著不像女孩,活脫脫是個漂亮得驚人的小男孩。」

我撲哧笑出來,收了法術,變回原貌:「我這般長相,即便穿著男裝也扮不成男子。我可是觀察了你們好久,才慢鏝琢磨出該如何受氣女子的特質呢。」

看著我又恢復了顦貌,恰那噓了口氣,在我的幫助下起身倚上大靠枕,看著我溫和一笑:「單獨跟我們在一起時,還是不用變裝的好。不過換上男裝變了樣貌,再把聲嗇壓低一些,總算可以小廝的身份公開跟著我們了,這樣也好。」

我歡喜地點頭,終於可以人身跟在他們身邊而無所顧忌。恰那問我:"大哥呢?"「在帳篷裡跟桑哥議事呢。他現在可信任桑哥了。」我將熬得濃濃的湯藥遞給恰那,「這就是用桑哥送來的藥熬的,主要的一味藥叫紅景天。他說,用這頭疼療效最好。你趕緊喝了吧。」恰那就著我的手皺眉喝下,感喟一聲:「不想我的身子這麼弱,真是連累大哥了。」

「不光你難受,很多人都頭疼氣喘呼吸困難。婁吉也好不到哪裡去,只不過他身子略比你強些。再說他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也無暇顧及身體的不適。」我攙扶著讓他重新躺下,坐在他身邊為他輕輕按摩太陽穴,「你離開家鄉太多年,早已不適應藏地高原的氣候。這裡跟涼州大不相同,一路過去還有更艱辛的路要走,更高的山要爬。你的身子又一向不好,真讓我又擔心又心疼。」

恰那身子微微一顫,仰過頭,目光正對著上方的我。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卻說不出到底是怎樣的奇怪法。就這麼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他轉過頭咳嗽,輕輕將我為他按摩的手推開,語氣淡然:「小藍,我沒事,過幾天適應就好了。你還是多花心思在大哥身上,去照顧他吧。」

我煩惱地蹲在地上抱頭生悶氣:「你們兄弟倆到底怎麼了,自從出了大都後都不愛理睬我。他是這樣,你也是這樣,把我推來推去地推給另一個。」

恰那愣住,探頭看我:「大哥他把你推到我這裡?」

我蹲在地上捶腦袋:「你們再這樣,我索性就回崑崙山,從此不讓你們煩心!」

「小藍,別走!」恰那急忙掀開被子光腳下地,一把將我擁在懷裡,急切地喊,「你說過要跟我們一輩子,你答應永遠不離開我的!」

他的語氣焦急中透著害怕,叫人心生憐惜。我埋在他的懷裡暗暗做了個鬼臉。我可是與班智達大師訂立了生死契約,只要他們倆在世,我都得跟著,哪裡能說走就走。我故意可憐巴巴地仰頭看他:「那你別再趕我了。何時跟著你何時跟著他,你讓我自己決定,好不好?」

他急忙點頭,將我摟得更緊:「我怎麼捨得趕你走呢?只是……」他頓住,眼神突然又暗下來,不知在出神想些什麼,對著虛空長長嘆息一聲。我怕他光著腳又受凍了,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趕緊躺下。他這才意識到一直摟著我,像觸電似的急忙放開我,側身咳嗽了一陣,臉頰浮起了略帶病態的紅暈。

在漫漫山嶺艱難行進了一個月,九月初,我們面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莽莽草原。黃河源頭的扎陵湖和鄂陵湖廣袤無垠,襯托著藍天下雄偉壯麗的阿尼瑪卿峰。細碎的雲團與山頂的終年積雪擁在一起,莫辨彼此。磅礴大氣的雪山聖湖,連綿不絕的荒野草甸,悠閒散落的成群牛羊,如夢如幻的絕美風光令所有居中原的人驚歎不已。

在這人間聖境中行進二十天,進入了朵甘思的噶巴城。這裡就是現代的青海玉樹,沒有通往西藏的驛站。八思巴先前所設的驛站經過兩三年運營,如今已成規模。驛站提供的物資補給與住宿環境,比一路的臨時紮營好許多。因此,八思巴下令在此多休養幾日,緩解一下眾人的路途疲勞與高原反應。

在此休整時,一名僧人前來投奔八思巴。他名叫噶啊年膽巴,簡稱膽巴,幼年曾在薩迦跟隨班智達大師學習。班智達去涼州之前派他前往印度學法,學成後他回到家鄉嘎巴域居住。聽說八思巴返回薩迦路過此處,膽巴特地前來拜見。他本就是薩迦派中人,加上知識淵博、精通梵典,比八思巴只年長七歲,八思巴與他格外投緣,便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膽巴趁著大隊人馬休整之際,邀請八思巴在家鄉噶巴域舉辦法會。此訊息一經傳出,當地人們四處奔走相告。到了法會那日,短短數日竟聚集了一萬多名僧俗信徒,將八思巴說法之處圍得水洩不通。要知道,噶巴域彼時只是個草原小鎮,平日裡人口不過上千。許多人都是從其他村鎮趕來,有些偏遠的信徒為了趕上法會日期甚至日夜兼程。

後來,為了紀念這場盛大的法會,噶巴域改名為「稱多」,是藏語「萬人集會」之意。這地名一直保留到了現代,即今天的玉樹藏族自治州稱多縣。

九月底,氣溫驟降,高寒草原開始時不時飄起小雪。八思巴告別稱多,繼續向邏些(今拉薩)進發。此時,大隊人馬已在高原上進行了兩個多月,高原反應還未緩解之際,又要經受另一項考驗:冰寒凍絕。

氣溫越來越低,枯黃的草原上一片蕭瑟,駝馬在外難以尋覓到能吃到草。這裡進入十月底便開始了極度的嚴寒,往往第二日清晨掀開帳篷門簾,外面的雪已積有半人高。積雪擋道,異常難行。軍士們常常得剷雪清路,馬隊才能行進。莽莽雪域中行走多日見不到一處人煙,幸好先前在稱多補充了足量供給。可每天吃乾硬的牛肉乾和冰冷的糌粑團,胃裡著實堵得難受。水難以煮沸,牛肉乾泡在水中要煮許久才能熬出一小鍋牛肉湯。這珍貴的肉湯,連八思巴都捨不得喝,盡數給了生病的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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