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稚子新郎(上)

品質惡劣的小人,

即使聰明也要疏遠;

毒蛇頭上雖有寶貝,

誰敢將它抱在懷裡。

——《薩迦格言》

「新郎來迎親嘍!」

草原上扎著座座白色的帳篷,人頭攢動,歡聲笑語不斷,馬頭琴悠揚。涼州的夏天清涼舒爽,藍天清透,白雲如絮,草地上開滿金色粉色的野花,迎風搖曳。空氣裡漂浮著烤牛羊肉的味道,夾雜著清新的青草淡香。

隨著歡呼聲,一隊人馬緩緩過來,裝飾著綵帶的馬車上堆著高高的箱子,是男方的彩禮。恰那騎在最中間的小馬駒上。他今天穿著豔麗的蒙古長袍,腰扎綵帶,頭戴圓頂紅纓帽,腳蹬高筒皮靴,身後還佩帶著最小號的弓箭。只是九歲的恰那實在太矮小,本來是主角的新郎,卻被周圍的高頭大馬和健碩男人淹沒了。他一直悶悶不樂,幸好八思巴陪著,時不時傳遞給他溫和的笑容。

我縮在恰那的長袍裡,好奇地看著這一切。走到最大的蒙古包前,恰那繞蒙古包一週,八思巴的貼身侍從扎巴俄色出列,向女家敬獻了一隻羊和其他禮物。女方接受了,然後恰那下馬,手捧哈達,向端坐在蒙古包正中的闊端獻上。恰那的貼身侍從貢嘎桑布奉上美酒,恰那向帳內的女方親友一一敬酒。

我第一次見闊端,不由從恰那的袍子裡偷偷探頭,看威震天下的成吉思汗所出的孫子。闊端四十多歲,高大魁梧,靦著肚腩。典型的蒙古人方闊大臉,留虯髯鬍須。他的長子啟必帖木兒站在身後,眉眼倒是比父親長得俊些。

蒙古包最裡端的地毯上圍坐著一群女眷,中間穿著大紅喜袍頭上墜滿珠寶的,便是墨卡頓公主。她長得更像父親:小眼睛,塌鼻樑,圓盤大臉,身姿豐滿。蒙古人婚俗不比漢人,新娘不用蒙臉,毋須坐在洞房裡呆等新郎。恰那一進帳,墨卡頓公主便一直盯著他,她的目光越來越委頓,臉上滿是委屈。一旁的喜娘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話,許是讓她打起精神來。

所有親友都敬完了酒,最後,恰那跪在闊端面前叩了三個響頭,脆生生地喊:「岳父大人。」

闊端笑起來胸膛震動如雷,一開口,聲量便壓倒所有人:「好,乖女婿,起來說話。」

這套蒙古禮儀恰那已經排練多遍,卻被岳父那洪鐘般的大嗓門嚇著了,起身時居然不小心踩到自己衣袍的前襟,一個踉蹌跌了出去。事發突然,居然沒有一個人上前拉他,他便這麼直直跌在地上。

等他被人抱起,七嘴八舌地問他是否摔疼。他不言語,將我從懷裡掏出仔細檢視:「小藍,你有沒有傷到?」

我沒有傷到任何地方。早在他撞上地面時,他的一隻手就死死護住胸口,護住了我。我嗚嗚叫著,提醒他受傷的是他自己。

恰那的貼身侍從貢嘎桑布焦急地喊:「少爺,你的手肘磨破了。」

恰那這才注意到肘關節處一片殷紅。看到血滴在袍子上,他突然被嚇住了,哇一聲大哭起來。貢嘎桑布急忙為他處理傷口,焦急地解勸:「少爺,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可以哭啊。」

周圍人看清楚他如此珍而重之的只是只小狐狸,吃吃笑聲四起。恰那不管不顧,照哭不誤。用袖子抹眼淚鼻涕,喜袍滑稽地皺起,頭上的帽子也歪了。闊端的臉色有些尷尬,墨卡頓氣憤之色更烈,想要站起,被喜娘死死拉住。班智達年邁的老臉也掛不住,對八思巴暗暗使眼色。八思巴從恰那手中接過我,不停柔聲勸慰,才讓恰那停了哭泣。

之後各種禮俗,恰那都是紅著眼睛完成。啟程時,墨卡頓由家族中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抱上彩車。新郎要騎馬繞新娘乘坐的彩車三圈,恰那差點連這也忘了,又惹來彩車上墨卡頓鄙夷的眼光。

恰那娶墨卡頓,其實是入贅。在城外的草原上按照蒙古習俗迎了親,然後接入闊端王府內為兩人準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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