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涼州會晤

淺薄的人把知識掛在嘴上,

飽學的人把學問埋在心裡;

麥草總是在水面上漂浮,

寶石卻沉入深深的海底。

——《薩迦格言》

雪地裡,恰那呼哧呼哧地奮力推雪球。雪球越滾越大,在地上劃出幾道軌跡。他扭頭,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裡冒著絲絲白氣,跳腳大喊:「哥哥,快來堆雪人呀!」

八思巴答應一聲,眼睛卻瞧著驛館大門,心事重重,神不守舍。今天,班智達去了王府,會見回到涼州的闊端。一大早班智達便帶著大群侍從走了,到現在已過去三個時辰,他還沒回來。

我的腿沒全好,也無法陪恰那玩雪。窩在八思巴身上,安靜地陪他。突然覺察出什麼,半立起身,豎起耳朵傾聽。

「藍迦,是伯父回來了?」八思巴拍著我的頭,焦急地問。

分辨出那是十多個人的紛亂腳步,我朝八思巴點頭,那應該是班智達。八思巴突地起身,將我往恰那懷裡一塞,飛快向驛館外奔去。恰那嚷著「等等」,也抱著我顛顛地追來。

剛出驛館便碰上班智達一行人正踏雪而歸。他臉色平和安詳,看見兄弟倆迎出來,微笑著說:「婁吉,恰那,隨伯父進屋,伯父有話要跟你們說。」

一進屋,班智達屏退侍從。八思巴從暖壺裡倒了碗酥油茶遞上,小心地問:「伯父,今日談得如何?」

班智達噙著酥油茶,對兄弟倆溫和一笑:「闊端王爺對我甚為敬重,商談之時頗能聽我建言。我已與王爺商定了烏思藏全部歸附蒙古,降附納貢,成為屬地。歸順的各方首領皆可保有原來地位,但需經蒙古委任,並向蒙古呈報戶籍,交納貢賦,遵行蒙古法度。」

八思巴愣住,猶豫著問出:「伯父,這樣全然歸順蒙古,烏思藏的其它貴族和教派是否會反對?」

班智達點頭,嘆息一聲:「必定會有反對之音。可是,如今的烏思藏不復吐蕃時期強大。若是開戰,我等只是一個個小派勢力,單打獨鬥如何取勝?若是聯合起來,內訌只怕比外亂還嚴重。先前只是跟闊端王爺的偏師對敵,都已是節節敗退,更何況大軍壓到?蒙古人打仗,若是戰前不降,戰後必屠城。你看大夏國,大金國,花刺子模,俄羅斯人,哪個沒有被蒙古人屠過城?而畏兀兒歸降,則未遭塗炭,人民財富皆歸其自有。」(注:大夏國既西夏,花刺子模既現在的烏茲別克,畏兀兒既維吾爾,現在的新疆)

「烏思藏已亂四百年,不能再亂下去了。」班智達挺直佝僂的腰背,蒼老的聲音飽含堅韌,「為了百萬藏民不再受生靈塗炭之苦,為了讓烏思藏不再四分五裂各自為政,我班智達甘受其它教派指戳。」

兄弟倆欽佩地凝視老人,哽咽著叫一聲:「伯父……」

班智達臉頰凹陷,額頭溝壑密佈,寫盡滄桑。唯有雙目如炬,乾坤分明。他緩緩說道:「闊端王爺已決定,任用薩迦派之人為達魯花赤,贈與金符和銀符,所有烏思藏頭人需聽命於金字使者和銀字使者。各地地方官員繳納戶籍,不得妄自行事。蒙古將派官員去烏思藏,與薩迦人員一起議定稅目。」(達魯花赤:蒙古和元朝的官名,為所在地方、軍隊和官衙的最大監治長官)

班智達的口吻全然不是對小孩子說話,而是將兄弟倆當成大人一般看待。許是害怕自己時日無多,要將未盡之願盡數交代。八思巴凝神靜聽,嚴肅地點頭。恰那隻知道抱著我,兩眼骨碌碌地從伯父身上轉到哥哥身上,半懂不懂地默默聽著。

班智達將茶碗放在几案上,看著年幼的兄弟倆,眼裡滿是舐犢之情。他將恰那叫到身邊坐下,慈祥地撫摸他柔軟的長髮:「此次會面還有一事,與你們兄弟倆有關。」

兩兄弟都抬頭看班智達。班智達停頓良久,突然說道:「我們款氏家族在吐蕃時期便是顯赫的名門望族。我的曾祖父名叫官卻傑波,一百七十年前他在薩迦地區建起薩迦寺,創立了薩迦派。薩迦雖是佛門教派,但我的曾祖父並未出家。」(注:官卻傑波於西元1073年建造了薩迦寺)

兩兄弟不知班智達為何突然說起薩迦先祖,訝異寫在臉上,卻不發問,認真聆聽。

「曾祖父到了五十八歲,還沒有兒子。一次偶遇一位背水女子,互相愛悅,生下一個漂亮的男孩,取名為貢噶寧波,便是我的祖父。曾祖父圓寂時,祖父只有十一歲,繼承了薩迦派寺廟和所有莊園。他主持薩迦派四十八年,收徒無數,真正將薩迦派發展起來。」

班智達語氣平靜,時不時沉思一下,一點點地回憶:「我的祖父貢噶寧波也沒有出家。他娶了察摩地方的姐妹倆,生了四個兒子。可惜,大兒子二十二歲在印度圓寂。二兒子索南孜摩出生時,祖父五十一歲。索南孜摩是我的二伯,他繼承祖父法統,勤於修行,著述頗多,於四十一歲圓寂。他圓寂後,薩迦法座由我的三伯扎巴堅贊繼承。」

「還記得你們小時候見過的薩迦寺大屋頂麼?」班智達摟住恰那的肩膀問,恰那乖覺地點頭。老人笑著繼續說,「那便是我的三伯任法王時主持修建的。在他任上,薩迦派實力大漲,影響已不止薩迦一地。我自從小,便以長子身份,由三伯以法統繼承人教養長大。」

班智達頓了頓,喝一口酥油茶:「不過我的二伯和三伯,雖然繼承法統,卻也沒有正式出家。他們倆跟我的祖父貢噶寧波一道,被稱為薩迦派‘白衣三祖’。」

「伯父,我記得他們!」恰那喜出望外地嚷嚷,「他們的佛像便在大殿之內,我們每天都要跪拜呢。」

班智達點頭:「我的父親貝欽沃波是幼子,他出生時,祖父已是五十九了。祖父四個兒子中,只有我父親傳承了家族血統。他有兩個兒子,便是我和你們的父親桑察。」

他眼望虛空,似乎記憶飄渺在遼遠之處:「我二十七歲受比丘戒,是薩迦派中第一個正式出家為僧的比丘。而你們的父親做為幼子,依照薩迦派例規,娶妻生子,掌管家務。於是有了你們。」

「伯父,你跟闊端王爺會面,有什麼決定是與薩迦派傳承有關的麼?」一直沉默不語的八思巴抬起清靈的眸子發問。

班智達詫異地看他一眼,旋即點頭:「婁吉,你果真沒有辜負伯父期望,這麼快便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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