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人各付十文,共三十文錢。小二各退了我們一文,也即是說,我等付了二十七文。可是,小二隻承認拿了兩文。二十七文加兩文,只有二十九文。還有一文上哪去了」
圍在一旁的眾人也在掐指算,不住點頭附合。三兄弟中最年輕的一位大聲嚷嚷:「肯定是這黑心的小二藏起來了。他居然敢這般戲耍我們,所以押他來見王子。」
「這可真是冤枉啊。小人不該一時糊塗,私自拿了三位大爺的錢,小人退還便是。可是,小人的的確確只藏了兩文,何曾藏過三文?」跪著地上的小二抬頭喊冤,立刻被三兄弟踢了一腳。
「那你說,我等花了二十七文,加上你私藏的兩文,難道不是二十九文麼?」
周圍的人不停喊:「對啊,是少了一文。」
啟必帖木兒斂顏,嚴肅說道:「小二,我們蒙古人最恨人說謊。你還是乖乖認了。否則,以我蒙古刑罰,怕是你得受皮肉之苦了。」
「小二沒有說謊。」一個變聲期的沙啞男聲響起,小喇嘛從人群中走出。氣定神閒的步態,自信從容,氣度不凡。加上俊氣的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每個人都一臉詫異地定睛在他身上。
「錢一文都沒有少,只是這三位施主演算法有誤。」他先對啟必帖木兒行禮,再轉頭問三兄弟,「三位施主付了三十文,店家退了五文,即是說,這房錢應是二十五文,可對?」
三人都點頭。
小喇嘛鎮定地繼續說:「這五文錢裡,小二藏了兩文,還剩三文,可對?」
三人又點頭。
「這三文,小二的確是退給了三位施主,可對?」
三人一直在點頭。
小喇嘛朗聲道:「那麼,三位施主所付的二十五文房錢,加上小二私藏的兩文,再加上退給三位的三文,共是三十文,可對?」
三個人慣性地繼續點頭。小喇嘛淡然一笑,轉頭對啟必帖木兒雙手合十,微微一鞠:「那麼,小二將那兩文錢退還給三位施主,再賠個不是,此事便可瞭解,王子以為如何?」
啟必帖木兒拍掌,哈哈大笑:「如此甚好。本就不是什麼大事,何必鬧騰?」
三人還是莫名其妙,拼命搔著頭皮不解地問:「可是,明明是二十七加二,怎麼被這小喇嘛又多算出一文來了?」
小喇嘛謙遜地對三人施禮:「三位施主,以佛法之因明說來解,三位應以所付累加,而非以自己所得簡單加別人所得。此為因明學中之偷樑換柱法。」(注:因明學說,即邏輯學。藏傳佛教非常重視因明,也就是辨論)
三個人早已被說得暈頭轉向,心悅誠服地看著小喇嘛。周圍響起鼓掌叫好聲,小喇嘛的臉迅速轉紅,黝黑肌膚透著緋色,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如磁石吸人,想不到鎮定的他也有這般羞怯可愛的模樣。
啟必帖木兒走下座椅,踱步到他面前仔細打量:「你是何人?」
小喇嘛落落大方地雙手合十,他的蒙古話雖然發音不甚準確,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我是吐蕃薩迦教派的沙彌洛追堅贊,隨伯父薩迦班智達上師從烏思藏曆經兩年,長途跋涉來到涼州。我伯父現正在驛館等候您的父親——闊端王爺回涼州一晤。」
啟必帖木兒一把抓住小喇嘛的手臂,欣喜地嚷:「原來是神童八思巴!難怪如此聰明穎悟。
你早慧的盛名,連涼州人也是如雷貫耳啊。聽說你三歲便能記誦蓮花修法,八歲便能記誦佛本生經。你的本名不太有人知曉,但提起八思巴之名,恐怕烏思藏無人不知。聽說八思巴是藏語‘聖者’之意,是麼?」
我一愣,忘了喊疼,呆呆地抬頭看清朗俊氣的小喇嘛。他居然是八思巴!那個三年前我曾見到的小孩……
年輕人驚詫地拍掌大叫:「那個小喇嘛居然是八思巴!」
我咦了一聲:「你知道他?」
「我最喜歡背包旅行,去過日喀則地區的薩迦縣,參觀過薩迦寺,所以知道一點。」他點頭,又有些遺憾地看著我,「不過藏傳佛教派別太多太複雜,我知道得也不多。我只知道,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帝師,曾經創造了蒙古文字,被稱為八思巴文。薩迦派能成為藏傳佛教中的一支大派,是他創下的基業。所以薩迦派尊他為薩迦五祖之一。」
我抬眼看向虛空,似乎又看到了那一襲溫暖的褐紅,眼裡蒙上溼意,唏噓地喃喃:「是啊,他是個偉大的人,一朵藏地高原聖潔的雪蓮……」扭回頭對他一笑,感慨地說,「你知道的已經很多了。他是藏人,又身處蒙古人當政的元朝,沒有與漢人發生過太多交集。現代漢人對他,還有他的時代都不是很瞭解。」
年輕人呵呵一笑,伸手在火爐上取暖:「這故事從一開頭就挺有意思的,沒想到一隻小狐狸介入了真實的歷史。我很有興趣呢,也算是幫我惡補一下那段陌生的歷史吧。」
我點頭,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