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雪蓮

聰明人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

他也不會做一件傻事;

雨雀無論渴到什麼程度,

它也不會去喝地上的髒水。

——《薩迦格言》

西元1246年冬-藏曆陰火馬年(丙午)-南宋淳佑六年-蒙古貴由汗元年

「施主,你逮住的這隻小狐狸,賣多少錢?」

略帶沙啞的變聲期男聲,讓籠子中絕望而萎靡的我,抬眼看去。

寬大的褐紅僧袍,裹住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皮膚黝黑卻不粗糙,泛著健康亮澤。臉頰上紅彤彤的,是被烈日曬出的兩塊淺斑。俊朗的五官,立體感十足。濃眉似劍,鼻樑高挺,臉部輪廓鮮明。

不像中原僧人,他並非全然是光腦袋,頭皮上覆蓋著極短又細密的頭髮。個子在同齡人中算得高大,手長腳長。脊背挺直如涼州四處可見的白楊,彷彿內裡蘊藏著無窮的堅韌力量。雖然年齒尚小,已能窺見這少年日後的英氣與風華。

這樣的紅袍僧人穿扮,黝黑卻英挺的長相,明顯異於本土涼州人。以我三百年的閱歷,知道他是從吐蕃來,屬於吐蕃紛亂的佛教派別中的一支。雖然吐蕃此時早已亡國,地名也早就改成了烏思藏,卻因為曾經的輝煌盛世,讓世人至今依舊稱呼這些西邊高寒之地來的人為吐蕃人。(注:烏思藏是吐蕃王朝滅亡後元明對西藏的稱呼。清前期稱衛藏,後期才定名西藏)

他蹲下身仔細打量籠子中的我,眸子晶亮明澈如一泓清泉,汩汩流淌著靈動的波。以我如此淺的修為也能看到,在他周身環繞著隱隱的七彩光芒,泛出流光溢彩的蘊華。心下一凜:這個少年的靈力超凡,絕非一般普通人。

我在籠子中大聲吱吱叫,從鐵絲之間擠出前爪,急切地往外撓。他伸手輕輕接過我的前爪,掌心有種讓人安心的溫暖。心下頓時寬慰不少,萬分期許地向他嗷叫求救。

「這隻狐狸可是不賣的。你看它眼睛和皮毛都是天藍色,多漂亮啊。那可是稀罕至極的純血藍狐,狐狸一族幾百年才出一隻咧!」死老頭將籠子提起,用指頭戳我伸在籠外的前爪。見我憤憤然縮回爪子,老頭咯咯笑著,「你別看它個頭小,年紀比我都大呢。狐狸一族,極少有靈性的才可能修煉成妖。這藍狐便是個中極品,一出生便帶著天地靈氣。日後隨著修煉精深,眼睛毛色會更加藍得通透。」

「這樣的靈獸,怎會被施主捉了來?」小喇嘛站起施禮。他的蒙古語說的不地道,發音頗有些怪異。

「幸好它修行不長,道行還太淺,不然怎會中了我的套子?」老頭晃盪著籠子得意地笑,「不過狐狸生性多疑,逮它著實費了太多心力。在崑崙山中缺覺少眠,小心跟蹤了三個月,布了多少套子才逮著。」

我被晃得頭暈,站立不穩。鐵絲撞到後腿傷處,痛得又哀鳴起來。小喇嘛滿臉憐惜,伸手按住老頭提籠子的手,不讓他再晃盪。口中禮貌地對答:「施主準備去哪兒?一路辛苦,我來幫你提籠子吧。」

老頭大手一揮:「不必,馬上就到。瞧見前面的闊端王府麼?我正要去那兒。」(註解:闊端是成吉思汗第三個兒子窩闊臺的第二子,即成吉思汗之孫)

「施主會如何處置這隻靈狐?」

老頭喜上眉梢:「闊端王爺的長子——啟必帖木兒王子,馬上要過二十歲生辰了。我是他封地裡的屬民,用這寶貴的藍狐送給他做賀禮。百歲藍狐渾身是寶,功用極多。唾液可消腫止淤,血可治膿瘡潰爛,用藍狐皮做成氅子,更是刀槍不入,風雨不侵呢。」

小喇嘛大驚失色,臉上頓時佈滿悲憫:「既是有靈性的生靈,施主怎麼忍心加害?」

「那可不由我。啟必帖木兒王子一聽說有多般好處,便一直唸叨著這藍狐皮氅子呢。我兒子早就報了信,如今啟必帖木兒王子已叫了裁縫,就等著我送狐狸去。」老頭一邊說著,一邊挪動腳步。我忘記腿上火辣辣的痛,在窄小的籠子裡費力奔跳著吱吱大叫,眼望小喇嘛,心急如焚。

「施主,請發發慈悲,放了這隻靈狐吧。它還那麼小,腿上又有傷。」他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擋住了老頭。畢竟還是孩子,身高比老頭矮了一大截,渾身卻有種難以抗拒的氣勢,沉著聲音堅定地說,「啟必帖木兒王子那裡,我洛追堅贊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小師傅,我原是大夏國党項人,自幼信佛。若是尋常狐狸,早就送了給你,也是善事一樁。我這麼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老頭嘆息一聲,四下看近旁無人,壓低聲音道:「二十年前大夏國被蒙古所滅,蒙古人恨大夏頑抗,以至他們的天可汗——成吉思汗在征討時染病而亡。即便大夏後來投降了,蒙古人也沒放過我們,屠殺了多少大夏國民!我的幾個兒子,都是這麼沒的。現在只剩下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四歲,卻接到徵兵令,必須從軍去攻打南邊的宋國。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了,怎麼捨得讓他去送命?不得已去崑崙山,千辛萬苦逮這藍狐,啟必帖木兒王子已經答應免我兒子兵役。你說,我怎能放了它?」(注:蒙古於西元1227年滅西夏,涼州當時屬於西夏領土)

小喇嘛怔住,清俊的眉頭緊蹙,蹲下來伸手輕輕撫我的尖鼻子,沉思片刻後說道:「那,我就隨施主一起去見王子。」

剛踏進王子府,便看到許多人圍在院子裡,中間幾個人在叫叫嚷嚷:「王子,如今您父親闊端王爺不在涼州,大小事情都得您做主。您可要主持公道啊。」

庭院正前方坐著個粗壯的年輕男子,濃眉大眼,臉型方闊。穿著長袖的高領皮袍,袍子的邊沿、袖口、領口繡著雲捲圖案的綢緞花邊,裝飾著一圈貂鼠皮。他開口,聲音洪亮如鍾:「有什麼冤屈,都呈報上來罷。」

其中一人搶著說:「我們弟兄三人昨日在這家客棧投宿。小二說一間上房是三十個銅錢一晚。我們三人便每人拿出十個銅錢住了一間上房。可巧店老闆添了個大胖兒子,他一高興,便將上房降價到二十五個銅錢一晚。店老闆說,當時將五塊銅錢交予小二,讓他退給我們。沒想到小二黑心,只退了三個銅板給我們。我等今天一早碰到店老闆,聽他說起後才知道。所以我們當即找小二,要他將私藏的錢退回給我們。」

另一人也躋身上前,指著跪地輕聲哭泣的瘦小男子說:「可是小二說他就只私藏了兩個銅板。這數字可怎麼也不對了。」

啟必帖木兒皺起濃眉:「如何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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