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域聖者

知識浮淺者總是驕傲,

學問淵博者反而謙虛;

山間的小溪總是吵鬧,

浩瀚的大海從不喧囂。

——《薩迦格言》

我在崑崙山修行時,結識了一位比我還年幼兩百歲的老灰熊。它本無甚靈力,修煉到了一百歲便再難精進。耳背目盲,老態龍鍾,壽命已不長久。卻偷偷跟隨烏思藏的智者——薩迦派班智達,偷聽了幾場辨經和講法後開了些竅,又多活了十來年。

它生命的最後五年,誤打誤撞進了我的山洞。要趕它走實在太容易不過,可我卻留下了它。原因很簡單:我整整一百年沒有說過話了。

老灰熊耳背得厲害,得貼著它耳朵大聲喊,才能依稀聽見。可是我們自說自話,卻也相處愉快。它說的最多的,便是班智達。絮絮叨叨將自己聽到見到的班智達事蹟都告訴了我。怕是對佛祖,它也沒那麼尊敬過。

三年前,班智達要辦一場盛大的法會,老灰熊帶著我去偷聽。不想,班智達沒有在法會上講法,卻讓一個九歲的孩子坐上法臺。尤記得上千僧人席地而坐,初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都指指戳戳不無輕蔑。可是,才九歲的孩子,在碩大的法臺上鎮定自若法相莊嚴,朗聲講起了《喜金剛續第二品》。

童音清脆的孩子旁徵博引,說得頭頭是道。那些面露輕蔑之人,也漸漸聽入了神,不停點頭。我本來見這場法會班智達不親自說法,很是沮喪。卻在聽了九歲小孩的講法後,居然也受益非淺。便跟那些在座的僧人們一樣,由衷地佩服。英雄出少年,這話倒也沒錯。

老灰熊根本聽不到。而我,雖然隔得遠,卻能憑著狐狸超強的聽覺,一邊聽,一邊在老灰熊耳邊複述。老灰熊告訴我,這孩子是班智達的侄子,人稱聖者的神童八思巴。

那場法會後不多久,老灰熊便壽正終寢,我又恢復了獨居。我將它葬在山洞邊,與我所有的親人一起。想說話了,便去那裡閒坐著,嘰嘰咕咕說上一通。我一心琢磨著再去偷聽一次,卻聽說班智達帶著八思巴出了遠門,不知何時才能回到薩迦。這以後,我便不慎被捉。不想,居然在千里之外的涼州再度碰上他。

只是,早已不認識他的模樣了。當時聽法,我們是妖,如何敢站得太近?遠遠隔著人群,只能見到法臺上小小的褐紅身影。三年對正在成長的男孩來說,樣貌變化甚多。連那清脆的童音,如今也已變聲,無法辨出。

不知為何,知道是他,內心一陣狂喜。雖然他根本不知道三年前有隻狐狸也來聽過他講法,卻沒來由地像是他鄉遇故知般親切。心裡升騰出無端的自信:既然佛祖垂憐,讓我遇見聖者八思巴,我必能得救!

「那只是繆贊,王子不必當真,叫我小名婁吉便是。」他的臉紅得要滴血,急忙擺手。不及客套,早已被啟必帖木兒拖著往堂上走。看啟必帖木兒要入屋內,老頭急忙拎著禁錮我的籠子也偷偷跟著往裡挪步子。

「噢?婁吉,那是何意?」啟必帖木兒性急地邊走邊問。

「意為羊年所生。我出生在羊年,所以伯父和已過世的母親都這麼喚我。」

啟必帖木兒略一沉吟,旋即讚歎:「羊年出生,今年才十二歲,果真是年少有為啊。」

拉到廳堂之中,啟必帖木兒請八思巴在卡墊上盤腿坐下,揮手讓下人端上茶點:「我父親六年前曾派遣部將攻入烏思藏,但他旋即知曉,在這樣高寒殊勝之地須得迎請一位大德高僧做整個烏思藏的領袖,方是最利於眾生之舉。薩迦派班智達大師德高望重,聲名遠播,是以我父親親自寫信邀請大師前來涼州商談烏思藏歸屬一事。班智達大師實乃大智文殊菩薩化身,不顧年歲已高,兩年跋涉,從薩迦到了涼州。這一路,可甚是辛苦?」

八思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唏噓感嘆,一臉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多謝王子關心,我倒還好。只是我弟弟恰那多吉,從薩迦出發時才六歲,一路無論怎樣艱辛他都咬牙堅忍,從不哭泣一聲,讓我這做哥哥的也佩服不已。我伯父出發時已六十三歲,畢竟年長了,這一路犯了好幾次腰疼的老毛病。」

啟必帖木兒點點頭,關切地說:「晚些我叫醫官去看看。你們到涼州時,正逢我父親去參加忽裡臺大會了。讓你們在涼州等待,有招呼不周之處,你只須告訴我。」(注:忽裡臺大會:即蒙古貴族選汗王的大會,蒙古人的汗位並非子承父業,而是由眾貴族投票選舉產生)

八思巴謙遜地稱謝。才十二歲的他態度誠懇,談吐舉止得當,啟必帖木兒很是高興,談性愈濃:「好在收到父親來信,忽裡臺大會已選出由伯父貴由繼承祖父窩闊臺可汗的大汗之位。我父親已啟程返回,一個月後便能回到涼州,那時便可與班智達大師會面了。」(注:成吉思汗死後第三子窩闊臺被選為汗,窩闊臺死於1241年。貴由是窩闊臺的長子,是闊端的長兄,由1246年當選可汗。)

啟必帖木兒喝了口奶茶,將一顆酸奶果子扔進嘴裡嚼:「對了,你們可缺什麼?今日一見你就滿心歡喜,必得送你些什麼才能顯出我們蒙古人的好客之情。」

八思巴扭頭看一眼一直畏首畏腳站在角落的老頭。我前爪抓著鐵絲,將小尖鼻子伸在外,眼露哀求。他不露痕跡地朝我微點點頭,眼神溫暖而堅定。回頭對著啟必帖木兒恭敬地說:「王子,洛追堅贊想要的,都能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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