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衡微微怔,被陰長黎點撥後,他近來時常反省自己對小葵的態度,同時也擔心她此行在外的安全,時常跑神。
項衡回過頭慈愛的看向她:「還沒休息?」
項天晴不說話,穿過院子走進他房裡,將枕頭換成自己這幾日做成的寒冰枕。
她之前外出尋找師父時,項海葵曾回來過。
等她找到師父回來,項海葵已經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避開她。
而父親近來則時常鎖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項天晴剋制住自己,揮去腦海裡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時至今日她已有所感悟,從前的她眼界和心胸的確是狹隘了點兒。
那是因為她自小生活在銀沙城,從來不曾外出過。
在她的世界裡只有父親和師兄們,他們是她生命中所有色彩。
尤其是父親,替她拔魔毒,撫養她長大,血雨腥風裡用身軀牢牢護住她,待她眼珠子似的疼愛。
她被慣壞了。
身為養女,她害怕項海葵這個親生的回來之後,自己會從天上星變為腳下泥,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何況她再小家子氣也是擱在心裡,又沒對項海葵幹過什麼壞事兒。
反倒是項海葵,一句話就令她和父親之間產生了隔閡。
「爹,您早些休息。」換好枕頭,項天晴便要走了。
項衡忍不住又提起她不愛聽的話題:「小晴,你還是一點都不肯相信,是嗎?」
項天晴停下腳步:「不是。」
之前她被綁去路家,發生了一連串的變故,等醒來時金靈大亂,路家也倒臺了。
她稀裡糊塗了一段時日,慢慢對項海葵之前「汙衊」她的話信了幾分。
她可能真是上界轉世來的。
「但即使這些全是事實,項海葵說她在‘未來夢’裡看到我親手殺了您,一定是假的!」項天晴最怒不過這一處,成為她和父親之間抹不去的隔閡!
項海葵絕對是故意的,九十九句真話裡摻這一句假話,假話便成了真話,令父親對此深信不疑。
她成了「殺害」父親的兇手,背上了一輩子都無法再洗脫的罪名。
莫須有的罪名!
「小晴,其實也並不是不可能吧。」父女倆相依為命許多年,若非此事,項衡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這個溫柔到略顯怯弱的女兒骨子裡竟是如此固執,「爹從前魔毒容易發作,每次閉關不是都要交代你,若我控不住自己,你必須……」
「我答應下來,僅僅是想您安心閉關罷了,您還真信了?」
項天晴聽見這話,滿腹心酸委屈,「您去將整個人間屠成煉獄,試試我會不會對您動手?」
說著哽咽起來,她閉上嘴扭頭走人。
項衡越喊她,她走的越快。
哎,這兩個女兒真令他頭痛。
項衡禁不住想,倘若換成兩個兒子,或者一兒一女,是不是就沒那麼多事兒了?
他是個直性子,真不擅長去猜女兒家的小心思。
別說女兒了,從前他連妻子為何突然沉默、生氣都摸不著頭腦。
項天晴離開別院,去往郊外的劍道院。
剛出城沒走多遠,項天晴凝神屏息,手慢慢摸上劍柄:「誰?」
行道兩側的樹林太過安靜。
不,夜風之下,樹葉竟紋絲不動!
拔劍的同時項天晴厲喝:「出來!」
「女兒。」忽地一個聲音林間深處傳了出來。
項天晴剛鎖定方位,那人已近在眼前,正是孟家主的分身。
下界時間不長的情況下,天族不必附身人族,孟家主依然是本尊的模樣。
項天晴沒有一絲印象,但他這聲「女兒」喊的她心頭一顫。
她慌著想躲,完全不想面對。
但才剛轉身逃離,孟家主好似幽靈一般,突地出現在她前方,擋住她的去路:「南亭說你應該都知道了,既是如此,為何見到為父,竟想著躲開?」
「對不起,我並不認識前輩。」項天晴攥緊劍柄,努力平復情緒。
莫要混亂,她只需記得自己是項天晴,項衡才是她的父親。
她已經轉世了,原本就是項天晴,這是事實。
其餘一切皆與她無關。
孟家主很不滿她的態度:「那你也不記得你大哥孟西樓了嗎?他為了你身受重傷……」
項天晴心裡打了個突,回憶起疼愛自己的大師兄,忍不住想要問問他的近況。
但再一想孟西樓待在父親身邊的目的,又恨的牙癢。
項天晴正欲駁斥面前之人,讓他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卻聽一陣腳步「沙沙」,一抹黑影從暗處徐徐走了出來。
男人披著一件帶帽的斗篷,烏髮從斗篷裡傾瀉出來,卻難以窺見容貌。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少些廢話。」
「是。」孟家主惶恐著朝他躬身。
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項天晴皺了皺眉頭。
待他走近,瞧見他露出帽簷外的下顎弧線,她瞳孔緊縮:「景師兄?!」
孟家主忙喝止:「不得無禮,快來拜見帝君!」
「帝君?」項天晴腦海裡沒有概念。
「項天晴,本君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景然抬起手,掌心裡有一根類似魚刺的利器。
魚骨刺朝她飛過去,定在她面前的半空中。
「女兒,項海葵如今身在天界,她手中的劍匣秘寶,裝滿了山海囚徒的陣盤。」孟家主私下裡傳音解釋。
這番話不好當著帝君的面說。
陰長黎遲遲不現身,山海族不見動靜,項海葵又難對付,整個天族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說到底,是因為當年和山海族的戰爭爆發的太過突然。
天族損失慘重,人才斷層的厲害,頂端只剩下帝君和獨孤壑兩人頂著。
獨孤壑又是個不靠譜的莽夫,上次私自下界去找戚隱決鬥,至今未歸,越來越靠不住。
若不然,帝君也不會重用寒棲和他背後的人族勢力。
眼下帝君要麼心裡沒譜,要麼希望萬無一失,決定對項衡下手了。
今日項海葵來一趟孟家,孟南亭提了下項衡都令她失了分寸。
可見愚孝是她致命的弱點。
控制住項衡,陣盤基本到手一半。
此事難就難在項衡同樣不是一個省油的燈。雖無心計,卻驍勇善戰,性格剛烈,天生自帶「天狂」。
帝君雖還保留著人族的容貌,卻早已徹底恢復天族肉身,此番分身下界,修為不足真身兩成,想在人間活抓項衡基本沒戲。
若項衡寧為玉碎,便起不到籌碼的作用,更會將海葵激怒。
萬幸項衡身邊有一個項天晴。
孟家主叮囑:「女兒,你趁項衡不防備時,將此物刺入項衡……」
他話未說完,項天晴揮劍便朝那魚骨刺砍去!
「鏘」的一聲,魚骨刺被砍中時閃出一道強光,項天晴反被擊飛十數丈,劍也脫手而出。
她倒地時吐了一口血,落在紅紗裙上並不明顯。
她立刻起身,五指一抓將劍吸了回來,憤怒的指向他們:「你們做夢去吧,休想傷害我爹!」
自知敵不過二人,她迅速扔出一道驚雷符,拔腿朝向王都城門方向疾奔。
希望驚雷符能夠引來巡城衛,而她則要趕回去通知項衡。
孟家主愣了愣,平素柔弱乖巧的女兒,轉世之後竟被項衡教導成這幅模樣?
他並不追,拱手詢問帝君:「您看……?」
天族轉世為人族之後,不是誰都可以像帝君一樣說覺醒便覺醒。
連他都沒辦法讓靈感相連的親生女兒記起前塵。
帝君應該可以。
景然朝項天晴的方向伸出手,掌心蘊起一顆金色光球。
「去!」光球自他手心飛出。
項天晴被光球擊中後背,「啊」的驚叫一聲,瞬間全身麻痺。
無法抗衡這股入侵的力量,她意識海內如同決了堤,過往記憶狂湧奔騰。
「女兒?」孟家主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
項天晴一雙美眸睜的極大,整個人抖若篩糠。
是真的。
原來項海葵沒有撒謊,都是真的!
人間活一世,她自以為的一切努力,竟全是被安排好了的,更是她點頭同意的……
過了許久,項天晴才臉色慘白的回過頭,顫著嗓音喊道:「父親……」
隨後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去景然身上,倏就感受到了他身上強大的靈感威壓。
從未見過帝君,卻是帝君無疑。
項天晴禁不住雙腿發軟,「噗通」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