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海葵也是這樣想的,瞥身畔的景然一眼:「這難道不算逼我出手?」
又看向面前的父子倆,「他們好像不怎麼配合,又跪又抖的,真讓我連一點動手的慾望都沒有。」
也未免太小看她了,她又不是那些山海大佬,只要不被妖血控制的太厲害,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再想亂劍砍死這些垃圾,也必須忍住。
更何況,她現在動手的慾望確實不強烈。
當年老闆和師父給她做了集訓,就敢讓她前往銀沙對抗孟西樓,絲毫不帶擔心的。
項海葵一直不懂他們的自信源自於哪裡。
是兩人自恃教導有方,是天狂足夠強悍霸道,還是她項海葵特別天賦異稟?
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在老闆和師父的眼睛裡,壓根兒就沒有孟西樓這號人物。
所以當她的敵人換成景然時,師父冒死也要來替她撐腰。
仇人之所以會扎進眼睛裡拔不出來,是因為難以戰勝。
今日再看他們,無非一群可憐蟲罷了。
想想孟西樓,敗給一個人族小丫頭時多麼忿忿不平,分身到死都還沒想明白輸在哪裡。
他回來忙著閉關,療傷,著急復原之後再次下界收拾她。
可等他出關之後,突然發現短短十幾年間,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
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她跑神的時間裡,孟家父子心頭震盪。
他們一直跪著,是因為之前被帝君抓了個正著,負罪之身,不敢不跪。
被她一說,倒像是不想給帝君當試劍石,為天族和山海族的交鋒做出犧牲,才故意跪著以消項海葵的怒火。
「父親?」孟南亭忍不住在帝君眼皮子底下傳音,想讓他爹拿個主意,要不要站起身挑釁一下項海葵。
孟家主一步步失了方寸。
此時不挑釁她,罪名就背上了。
真挑釁她,將她觸怒以後,後果又承受不起。
幸好景然替他們解了圍,卻又說出令他們更恐懼的話:「本君沒有逼你出劍的意思,你想殺就殺,賭約裡的出劍,指的是你動手搶陣盤,不包括報仇。」
他瞥一眼孟南亭,心中仍是有幾分不捨的,好生栽培,是個好苗子,但是……「若你不想髒了自己的手,本君可以代勞。」
孟家的氣氛原本便烏雲壓頂了,此一刻更是狂風暴雨,摧枯拉朽。
孟南亭慌忙叩拜:「帝君饒命!」
他心中已有個估摸,帝君改了策略。
兩人之前畢竟有過一段情,帝君是想討好她,用溫情動搖她。
他忙又朝項海葵叩拜,「項姑娘,之前是我有眼無珠,傷害了你,自知罪無可恕,但還請你看在舍妹的份上,饒我一命!」
項海葵現在沒工夫理會孟南亭,她看不懂景然想幹什麼。
孟南亭還在說:「令尊一貫疼愛舍妹,等舍妹恢復身份,知是項姑娘殺了自己的哥哥,若找姑娘報仇,令尊夾在中間,相信會十分難做……」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項海葵臉色驟冷,一記眼刀殺過去!
手掌在劍匣上一拍,「咔咔」一陣響,院內原本出現的裂紋的靈磚,全部碎為齏粉。
肅殺中,卻聽「嘭」一聲,顱骨碎裂的聲音!
項海葵心頭一震。
竟是孟家主毫無徵兆的出手了,一掌重重拍在孟南亭太陽穴上!
孟南亭雖一直都有防備,可他的靈感與真氣與他父親一脈同源。
他的護體真氣甚至無法辨別,無法加以阻攔。
很明顯的棄車保帥,以孟南亭的頭腦想得到,也隱有預感會被推出來送死,可他仍是懷著一絲僥倖的。
畢竟……是父子啊。
即使沒有這份僥倖,他也不能躲避。
不然,遭殃的就是他那沒有一丁點家族背景的母親了。
倒下時,他看向孟家主,眼神里沒有吃驚和傷心,反而有種懇求。
孟家主讀懂了他的要求,以眼神答應下來:我會善待你母親。
等孟南亭沒了氣息,孟家主面容痛苦,似乎在拼命隱忍:「項姑娘,小女下凡之後的所有計劃,皆是出自這逆子之手,不知這個交代你可還滿意?」
項海葵許久不言。
她好像有些明白為何項天晴滿心都是父親,生怕自己分薄了這份父愛的原因了。
心情愈發煩躁,她看向景然。
這賤人既想討好她,又想亂她心神,雙管齊下,穩賺不虧。
孟南亭死不足惜,險些搞死路溪橋,還將她暗算至重傷。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被迫與老闆雙修,更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
但相比之下,她更厭煩景然這幅拿人生命當棋子的態度!
妖血逐漸在她體內沸騰,再待下去她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她一咬牙,果斷提起劍匣轉身大步走出孟家。
「小葵。」景然轉身追她。
項海葵徒步往王宮方向走。
景然追上去:「我帶你來報仇,你非但不開心,反倒還惱上我了?」
項海葵目色如冰。
景然又道:「我派人去查雀遲的行蹤了,這隻朱厭,我來殺。」
「當初是你收買他,讓他臨陣倒戈刺傷我師父,害我師父被囚的吧?」項海葵的步伐越來越快,幾乎快成一道影子,「好歹也為你立下過汗馬功勞,怎就突然不念一點舊情了?」
「當然是為了你。」
「啊,是嗎?可他之前又保護了我師父,我現在並不是很想殺他了。」
「小葵,我不想再看你和拼命的樣子了,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他這話說的突兀,低沉又緩慢,透著微微的不自然。
項海葵腳步一滯,耳畔風聲停歇。
景然繞來她身前,本想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銳利似劍,觸之必傷:「我可以同你約法三章,你將陣盤和寶物還給我,我單獨放你師父出來,了卻你的心願。」
項海葵蹙眉。
他提條件:「你只需答應我,從此和陰長黎、你師父劃清界限,安心留在我身邊,我可以既往不咎。」
「你既往不咎?」項海葵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是,我既往不咎。」景然重複一遍。
項海葵簡直要被他氣笑:「你也別幫我報仇了,我的頭號仇人就是你,不如你先捅自己幾刀,我再考慮要不要接受你的既往不咎?」
她一貫咄咄逼人,景然早有心裡準備:「小葵,我做出這個決定,經歷了許多你無法理解的……」
「那就別為難自己好嗎?」項海葵打斷他,「也放過我吧,我可不想對你感恩戴德!」
景然氣的手抖,極力維持著自己的耐性:「你想讓我‘同感’你,你又何曾‘同感’過我?我一再告訴你,那件關於我天族全族的神器,根本讓我沒得選擇……」
項海葵再一次打斷:「假設你將王位讓給白星現,神器就會立刻原地消失,小白也會比你這個帝君做的更好,你會讓嗎?」
景然道:「這種假設你不覺得無聊?」
項海葵堅持:「回答我。」
景然沉著臉不語。
項海葵:「你看,你連猶豫都不猶豫。」
景然耐性漸失:「你說你這是不是無理取鬧?我有權位之心,有何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你直接說出‘老子就是要做這三界霸主,要這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項海葵心中再不服,也敬你是個大老爺們!」
她冷酷的回望他,「所以,別再試圖讓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了。不是我無法理解,是這世上根本沒有那麼多身不由己。又當又立的,你他媽噁心誰呢?!」
再有心理準備,景然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羞辱:「你不要太得寸進尺!」
「帝君不必在我這塊兒臭石頭身上浪費時間了,你這比草還輕賤的‘真心’打動不了我。」項海葵理也不理,毫不留戀的繞過他繼續走,「不如打起精神打敗我,餵我吃顆能將我搞失憶的藥,更適合你的作風!」
景然繃著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飄逸的長裙將她的身形襯托的更加纖瘦。
就是這樣一個瘦弱的女人,揹著最沉重的劍,說著最惡毒的話,有著最冷硬的心。
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得不到命運的偏愛,純屬活該!
可以,那便如她所願。
「項海葵你聽好了,路是你自己選的,往後莫又要怪在本君身上!」
項海葵大步向前走,背對著他豎起中指。
……
回到王宮,飛上金蓮,項海葵立刻開始打坐,卻久久無法沉靜下來。
孟家走這一趟的確令她心浮氣躁了不少。
而連日來都處於煩躁中的景然,卻盤膝閉目,神情淡然。
他在分身。
通常修為九品以上才能修煉出分身,而在同一時間內,分身與本體只能操控一個。
但像他和陰長黎這種境界,基本可以同時操控。
分身悄然離體,流星般劃過夜空,再一次落在孟家大門外。
***
人間,金靈王都別院。
今晚天氣極是悶燥,項天晴抱著一個冰枕來到院外,隔著拱門看向院子坐著的項衡。
猶豫片刻,她走進去:「爹,您又在擔心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