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了個訣,淨手,拱手道:「我代我家外甥謝過前輩。」
「我勸你家外甥多想想清楚。」項海葵忍不住道。
……
伴生靈啟動法陣將他們送走時,陰長黎問血修羅:「你要不要跟著他們一起走,去隔壁大世界開開眼?」
血修羅擺手:「咱們的世界我都還沒有看明白呢,我去異界開什麼眼?再說了,又要天下大亂了吧,我好歹身為‘正道’劍尊,總得出點力才行。」
他的語氣帶了點兒難得的穩重,項海葵道:「您知道我要去幹什麼?」
「偷山海族的封印陣盤?」
「您身為人族,非但不阻攔,還有想要幫我的意思,和寒棲比起來,您的思想覺悟不夠啊。」項海葵調侃。
血修羅:「那是不可能和寒棲比,但我大半生都活在夢裡,各族人各樣的夢。我也經歷過數之不盡的噩夢,在那些噩夢裡,我見多了寒棲與帝君,但我從未見過陰長黎。」
他這句話是傳音給項海葵的,沒讓陰長黎聽見。
項海葵眉峰一揚:「我明白了,血前輩咱們是同道中人。」
「是吧,我也覺得我和姑娘一見如故!」血修羅忽然來了勁兒,繼續傳音,「這樣吧,不如咱倆結拜為兄妹如何?」
「啊?」這個彎拐的項海葵猝不及防,「前輩,咱倆這歲數……」
「沒聽過忘年之交嗎?」血修羅渾不在意,還瞥了陰長黎一眼,「有些人的年紀都能做我爺爺了,還想做你夫君呢。」
項海葵忽然開竅:「哦!其實您不是想當我大哥,是想當陰前輩大哥吧?!」
血修羅訕訕:「怎麼會呢。」
然而事實上他正是如此盤算的。
成為陰長黎追妻路上的絆腳石估計是沒指望了,能力不夠,那不如助他追妻成功,當他大舅子!
「究竟怎麼樣啊?」
「不怎麼樣。」
項海葵才不上當。
……
等伴生靈將阿木兩人送走之後,輪到項海葵。
又回到了那間鑲嵌著銅鏡的密室,依然是她孤身一人進去的。
該交代的注意事項,陰長黎已經反覆說了許多遍,會遭遇的問題,他也提前預想了幾百種。
但在項海葵離開噩夢之獄,從通道進入天道宮時,她仍覺得太簡單了。
陰長黎雖滿眼擔憂,但答應的還是太快了。
畢竟此事在他看來,無疑是送她去上刀山下油鍋。
只有一種情況下,他才可能如此。
留在噩夢之獄,或許比去帝君身邊偷師父的陣盤更加危險?
項海葵想不通,難道伴生靈還潛藏著什麼陰謀?
但陰長黎既然答應讓她去偷陣盤,她就只需專注這一件事。
……
天道宮內。
玄天鏡失去光芒以後,景然原地等待很久才回到原地繼續打坐。
心卻無法再靜下來,揣測著玄天鏡此舉究竟有何深意。
也不知過去多久,玄天鏡再次出現異動。
景然立即起身。
只見鏡面漸漸被一層光霧籠罩,隨後似被一柄利劍從中間劃出一道口子,鏡面開始撕裂,從鏡面之下朝外爆射出一團光芒。
光芒刺的他挪了挪眼睛。
待光芒逐漸柔和之後,玄天鏡架前的臺階上,迅速凝現出一個人影,正是項海葵。
與先前顯現在鏡子裡的虛影一模一樣。
兩人隔著十丈的距離,如同兩座石雕不動不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
景然脊背直挺,目色幽深。
反倒是項海葵這個闖入者,站姿十分隨意,眼神也頗為散漫。
景然試探性開口:「鏡靈?」
項海葵慢悠悠朝著他的方向走:「不然呢?」
「玄天鏡哪來的鏡靈?」景然眼底的疑惑遮掩不住,不知是詢問她,還是在詢問自己,「從未聽父王提起過。」
「本座一直都在,只是萬物皆有定數,本座不便插手太多俗世之事,只偶爾給你們一些提點罷了。」項海葵老神在在的揹著手,來到他面前,「何況你的先祖從未令本座失望過,豈料到了你這一代,天族竟面臨著被滅族的危機,本座唯有……」
話說一半留一半,方顯高人風範。
陰長黎教的。
景然沒說信不信,神識一寸寸描著她:「那怎麼會和項海葵一個樣子?」
肉身形態就算了,連氣息都是一致的,毫無差別。
若不是親眼看到她從玄天鏡裡出來,他一定會判定是她本人無誤。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項海葵仰頭盯著他,冷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指甲尖朝他心窩戳去。
這個位置,曾被她的天狂狠狠穿透。
只差一寸距離,景然向後退了半步,黑眸掠過一抹防備:「問我什麼?」
項海葵將手臂收回來,冷著臉道:「本座是一縷天道意識,原本是沒有實體的,方才本座凝結實體時,通過鏡子看到的是你,本該凝結成你的形態才對,怎麼就成了這幅模樣?」
這段話也是陰長黎教她說的,背了半天才記住。
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模稜兩可的反丟回去,讓景然自己去想。
反正腦補「鏡靈」的話,是他們的強項。
景然此刻的神情表現出他確實在思考。
項海葵不多話,繞過他向殿外走。
景然在背後質問:「你去哪裡?怎麼,你可以離開神宮?」
「靈」通常不能離開本體太遠。
項海葵腳步頓了頓,陰長黎交代過一套說辭,她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鏡靈?」景然愈發覺得她古里古怪。
「本座感應了下,還真是無法距離玄天鏡太遠。」項海葵扭頭又走了回來,徑直走上臺階,雙手將玄天鏡從鏡架上端起來。
想什麼說辭,直接抱走不就完事兒了?
走哪兒抱哪兒,等偷了陣盤之後,立刻就能唸咒語和鏡內取得聯絡,逃跑豈不是更方便?
她一氣呵成,景然連制止都來不及,瞳孔不由緊縮,自從神宮建成,玄天鏡從來沒有離開過鏡架。
還不等他反應,項海葵已將玄天鏡扔了過去:「接著。」
隨後大步往殿外走,招呼僕從一般的態度:「隨本座走。」
天道宮門外侍立著無數宮娥與守衛,見門開啟,紛紛跪倒。
看腳發現並不是帝君,是個女子。
抬頭後眾人臉色驚變,神宮向來唯有王族能入,為何會走出來一名凡人女子??
暗衛是認識項海葵的,先前在彼岸城房間裡那血淋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險些嚇掉了魂,現出身形,又不敢進入神宮,只跪在門口喊道:「帝君??」
一番懵怔過後,守衛正想拿下項海葵,見到景然抱著一面銅鏡走了出來。
安然無恙,但眼神多少透露出一些茫然。
景然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必大驚小怪。
眾人旋即安靜下來,該隱匿的隱匿,該跪下的跪下。
項海葵在前昂首闊步的走,嘴角愉悅的勾起。
幹嘛那麼小心翼翼。
天道爸爸用的著和誰小心翼翼?
……
項海葵離開以後,伴生靈有氣無力地道:「餘下你們守著便好,我虛耗過度,需繼續閉關……」
它前腳走,陰長黎囑咐血修羅:「你守著。」
他追上伴生靈,跟在它身後。
長長一條走廊,兩側牆壁鋪滿了晶瑩剔透的靈石。
但因先前項海葵在此化過蛟龍,誅殺眾多怪獸,表面已是坑坑窪窪。
地板也遍佈坑洞。
伴生靈在前走著,腳步不停:「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陰長黎勾唇:「你無法離開這處噩夢世界,我很放心。」
「哦?」伴生靈沒有五官,無法窺探它的表情,聲音聽上去倒是有幾分調侃,「那你是想盯住我,怕我還藏著一條通道可以連線玄天鏡,向帝君通風報信?」
「你不會。」陰長黎想也不想。
伴生靈的腳步反而略微一頓:「你怎知我不會?」
陰長黎伸手觸控牆體上被蛟龍尾甩出的凹痕:「因為你巴不得小葵順利的將陣盤偷回來,將我的族人全部救出來。」
伴生靈:「我和你們山海族非親非故……」
陰長黎打斷:「然而我只想救出一部分,那些難以掌控的,我並不打算放他們出來,而你想。」
項海葵分不清那些陣盤誰是誰,需要全部偷出來,拿給陰長黎分辨之後開啟。
「小葵從玄天鏡回來時,你會在通道動手腳。」陰長黎的語氣越來越森涼,透著蕭瑟的殺意,「殺死小葵的同時,毀掉所有陣盤。」
伴生靈驀地笑了一聲:「然後呢,我盼著天下大亂,更多噩夢之力湧入,讓這裡提早崩潰不成?我身為伴生靈,我會一起死的。」
走出走廊,來到大廳之後,陰長黎身形一閃,驟然從它背後,來到它面前。
伴生靈被他逼停了腳步。
陰長黎咬字清晰:「話是這樣說,但當你手中持有天武神箭時,你不會死。」
伴生靈狐疑:「天武神箭?」
它裝傻,陰長黎自顧自:「我相信,你最初連線玄天鏡時只是想要獲得一些力量,你沒想過挑起戰爭,因為戰爭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但在你入過舒羅耶的夢,發現天武神箭的存在後,你就生出了別的心思。」
「你想得到這支神箭,當大量噩夢之力湧入,動盪不堪之時,你便可以使用神箭穿透噩夢之獄與現實世界之間的壁壘,使兩邊逐漸同化。如此一來,你不必再擔心夢獄崩潰,你可得長生,你受益良多……」
「你眼下元氣大傷,不得不閉關修煉,正是盜取箭力之故吧?」
伴生靈搖頭:「陰長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從未聽過什麼天武神箭。」
陰長黎不和它爭辯,抬起手臂,一隻微微閃爍著光芒的小紙鶴落在他手心裡:「你可知此為何物?」
是陰長黎耗費精力從項衡元神內提取出的元神之力。
被他造成一隻追魂鶴,準備拿來追尋那個將天武神箭之力從項衡體內偷走的「竊賊」。
「是不是你盜的,一試便知。」
明知危機重重,陰長黎依然點頭讓項海葵去偷陣盤,有將她支走的意思。
他要先揭開這「竊賊」的面紗,判斷它究竟是不是項海葵的母親沈芸,再去想其他。
但願不是。
但願。
陰長黎微顫的手指在胸前繞了個圈,指尖靈鶴瞬間震翅,化為一團火光衝向伴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