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兩難

伴生靈沒有抵抗,任由融合了項衡元神之力的靈火將自己完全吞噬。

它位於火光中心,略透明的皮膚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使得這團火焰像極了燭火,而它便是燈芯兒。

「陰長黎,我是否可以問一句,你認為我是盜走天武神箭之人,是猜測,還是我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引起了你的懷疑?」

伴生靈輕聲笑,「比如,你發現我在與你鬥法之時,刻意隱藏實力,假意被你壓制,不得不聽從於你們,順水推舟的送項海葵假扮鏡靈去偷陣盤?」

陰長黎搖頭:「不,是時間不對。」

伴生靈疑惑:「什麼時間?」

陰長黎:「帝君之所以知道舒羅耶在造‘神器’,是你提醒他的。」

它的解釋是,舒羅耶的噩夢曾經流入夢獄。

它窺見他造了個‘神器’,毀滅了整個天族。

伴生靈點頭:「對。」

「不對。」陰長黎冷淡道,「你窺探到舒羅耶的噩夢之後,並沒有立刻告訴帝君,你是隔了許多年才說的。」

故而,帝君去殺舒羅耶之時,並未從舒羅耶身上發現神器的下落。

那柄尚未完工的神器,早就轉手給了陰長黎。

而陰長黎也早已和舒羅耶「決裂」,叛逃彼岸城許多年了。

再一個,舒羅耶怕自己的意識被人提取,交付神箭以後,便將這部分的記憶抹除了。

既已抹除,就不會再做相關的夢。

所以陰長黎非常確定,伴生靈在舒羅耶的噩夢裡,很清楚的知道「天武神箭」的存在。

它不會告訴帝君,因為它比誰都希望神箭可以鑄造成功。

然後它再盜取神箭,用來穿透噩夢之獄與現實世界之間的「壁」!

萬萬沒想到,舒羅耶造箭途中多了個兒子,將神箭扔給了陰長黎。

陰長黎的性格比較自由散漫,做事遠沒有舒羅耶專注。

一天十二個時辰,舒羅耶能埋頭苦幹十一個時辰,他撐死製造一個時辰,就跑去幹別的了。

伴生靈太過著急,不得不偽裝成玄天鏡靈,將神器的事情告訴景然。

並誇大其詞,說神器足以毀滅整個天族,逼的景然不得不重視。

明知神箭已在陰長黎手中了,它還將舒羅耶曝出來。

是為了用舒羅耶的死,來刺激陰長黎。

「此後帝君不斷逼迫我,殘害我的族人……」陰長黎稍作停頓,神魂火光映入他雙瞳,「都是因為你希望我能在這種逼迫之下,儘快打造完成這支神箭。」

可結果再一次令它失望了。

神箭剛一打造完成,就被陰長黎送去輪迴了。

壓根兒就沒給伴生靈反應的機會。

陰長黎梳理著前因後果,伴生靈雖未承認,但它起伏劇烈的胸口,足以證明它也很氣憤。

大概沒想到這對結拜兄弟,造個神箭這麼能折騰。

陰長黎接著道:「現在想來,帝君之前為求一線生機,拋下一切去轉世渡劫,去到小葵所在的世界,也是你以鏡靈身份引導他的吧?」

將天武神箭送去輪迴之後,連陰長黎都不知道它會去往何方。

他也曾試圖尋找過,畢竟為了這支神箭,舒羅耶和他付出了太多,就這樣丟給天道去抉擇,未免心有不甘。

用盡所有手段,毫無頭緒,才放棄了。

但陰長黎無計可施,不代表伴生靈也沒有辦法。

這一片噩夢領域不知存在多少年了,伴生靈偽裝成玄天鏡靈,都不知已經送走了多少天族帝君。

陰長黎的歲數或許只是它的零頭。

窺探著歷史長河裡流淌著的無數夢境,它的閱歷,早已浩瀚的已經無法估量。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拋開恩怨,陰長黎是真的好奇,「你究竟對帝君使用了什麼秘法,讓他能夠追著神箭的腳步轉世?」

確切的說,不是追著神箭,是追著舒羅耶。

天武神箭大部分是由舒羅耶打造的,陰長黎只負責收尾。

神箭沾染了太多舒羅耶的靈感,而帝君與他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兩人靈感同源。

伴生靈定是使用了某種秘法、經過某種精妙的計算,令帝君在轉世時,循著那道靈感軌跡而去,最終去往地球。

地球那麼大,竟就與神箭轉世的項衡同在一座城市。

這不是天道的安排,是伴生靈的「計算方式」夠準確。

景然一直以為,是他的「天道爸爸」將他送去了項海葵身邊,這是天道給予天族的一線生機,他必須牢牢抓住。

為此他不惜和項海葵反目成仇。

不曾想,竟只是伴生靈的一場騙局。

素來自傲的天族帝君,痛苦的走一遭輪迴,僅僅是為伴生靈追蹤天武神箭的轉世之地罷了。

活脫脫一個工具人。

陰長黎譏笑著漾起唇角,笑容旋即止在臉上。

嘲笑誰呢?

除了伴生靈,他們所有人都被耍了。

***

天界。

項海葵揹著劍匣,大搖大擺的走出神宮巍峨的門樓之後,腳步便停了下來。

擺放玄天鏡的天道神宮和存放山海族陣盤的聞天宮同在王都,卻並不是緊挨著的,中間隔著幾座山。

飛過去並不遠,問題是項海葵完全不知道聞天宮的方位。

「你離開神宮是想去哪裡?」景然提著玄天鏡走上前來,停在她身側,保持著一定距離。

打從項海葵從神鏡裡跳出來,他的窺探就沒有停止過。

想不通從未現身過的鏡靈,為何會是項海葵的模樣。

項海葵倚著雕滿古怪符文的門樓柱子,遠遠眺望山峰之間一座玲瓏剔透的拱橋:「去聞天宮。」

景然微微偏頭,盯著她高挺的鼻樑:「哦?去本君的王宮做什麼?」

項海葵直言不諱:「看一看陣盤。」

景然眉峰一蹙,聲音收緊:「封印山海族囚徒的陣盤?」

項海葵對上他的視線:「不然呢?」

數以百萬計的種族裡,天族的對手一直是山海族,其他種族即使有被囚禁的大佬,陣盤也不會存放在王宮內,由帝君親自看管。

景然沉默不言。

對視過程中,「她究竟是誰」壓倒了「她想幹什麼」。

是不是真的玄天鏡靈不清楚,但她……應該不是項海葵。

外表容易偽裝,眼神卻不易。

她看他的眼神不對,有些過於平靜。

一時間,景然有些失望。

他的態度添了幾分謙恭,眼神卻多出幾分冷漠:「看來鏡靈前輩此番忽然現身,是為了那些陣盤?」

項海葵再一次拿出陰長黎給的說辭:「我預感那些陣盤可能會被盜走,想親自過去感知一下。」

景然毫無遲疑:「不可能。」

項海葵:「敢問帝君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

景然:「本君……」

項海葵不等他說話:「先前轉世渡劫爭取來的大好機會,難道不是被你搞砸的?」往他心口冷瞥一眼,「怎麼,好了傷疤忘了疼?」

臉色驟沉,手指重重捏了捏玄天鏡框之後,景然沉聲道:「回宮!」

立刻便聽一疊聲鳳鳴,伴著樹葉婆娑的沙沙聲。

項海葵循聲望過去,幾十只綵鳳從谷底飛上來。

並不是想象中的綵鳳拉車,天族帝君真正的座駕是一隻巨大的龍龜,龜背上扛著個八角涼亭——項海葵對這種龍龜並不陌生,山海霸下族,霸英老哥的同族晚輩。

而綵鳳不過是墊腳石,在地面與涼亭之前錯落有致的列隊,充當階梯。

它們都是當年戰敗後投降者們的後代,自幼接受天族灌輸的思想,已經沒有幾分山海族的觀念了。

當然,山海族也不再承認它們,稱呼它們為天獸。

「請。」景然踩著綵鳳逐級而上。

項海葵抬腳跟上。

步入涼亭,等兩人都坐穩後,層層紗幔自頂部傾瀉,隨風輕擺,龍龜開始緩慢移動。

是真的龜速,急性子估計直接跳下去自己翻山了。

項海葵心裡有鬼,又厭煩和他待在一起,自然是坐不住的。

朝著對面閉目養神的景然張了張嘴,又忍住了。

從學長到帝君,景然這一處倒是沒怎麼變,喜靜不喜動,日常老年養生。

項海葵將目光移去亭子外面,欣賞風景。

腳下的山脈高低起伏連綿不絕,和人間一樣。

她聽陰長黎講過,這個世界就像一株大樹,天界位於樹冠,人間則是樹幹,冥界身處樹根,那些孕育奇怪種族的空間,掛在大大小小的樹杈子上,

項海葵在心裡構建出這株大樹,自己如今正站在最高處。

爹在樹幹的某一節。

小白和路溪橋此時應該還在「拯救」那些小種族的首領,他倆在樹杈。

師父被封印的萬骨窟,也位於樹杈。

至於老闆身處的噩夢之獄,應該算是這棵大樹的一道影子吧?

景然慢慢睜開眼睛,看她一眼,又看向兩人中間桌面上的玄天鏡。

「獨孤凝。」他忍不住傳音給暗衛。

「屬下在。」

「你看到的是誰?」

獨孤凝呆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趕緊回話:「是項……姑娘。」

自從項海葵出現,獨孤凝的每一條神經都緊緊繃了起來。

他自小就被家族送來跟在帝君身邊做貼身護衛,主要的充當盾牌,替帝君抵擋危險。

帝君的過分強大,使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存在是個雞肋。

但經過彼岸城一戰,獨孤凝怕極了眼前這個看著不太聰明的女人。

不但有本事重創帝君的身體,還能令帝君喪失沉著。

「你看到的也是項海葵?」景然不太相信,又問一遍。

獨孤凝不明白他詢問的用意,只篤定道:「是的!」

「那看來不是。」景然再度閉上眼睛。

他想到一種魔物,沒有固定的形象,自己心中的慾念是誰,看到的就是誰。

曾有個小族刺殺他時,就曾祭出過這種魔物。

但對景然不起作用,他沒有慾念,入眼是一團黑氣。

既是如此,現在為何會懷疑她是魔物?

這個念頭一起,他禁不住再次皺起眉。

龍龜的速度似乎越來越慢了,一座座建築開始進入項海葵的視野,這便是聞天宮。

整個天族的權利都集中於此,可想而知它的宏偉。

但整體色調偏暗,風格一板一眼,給人的感覺很是壓抑。

項海葵喜歡富麗堂皇的建築風格,多看王宮幾眼都有些透不過氣。

不過倒是很配身邊穿著修身黑袍,眉眼冷硬的景然。

龍龜尚未落地,一眾守衛們已經紛紛下跪恭迎。

等踩著綵鳳落地,項海葵抬頭看著宮門樓上高掛的匾額,規規矩矩寫著聞天宮三個字,其中「宮」字的兩個口內,各有一個劍洞,都是被她師父扎出來的。

不是沒換過匾額,但換了還會被扎,索性便不換了。

透過繚繞的雲,項海葵彷彿看到當年師父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氣憤而來,將長劍當標槍使的模樣。

當然,還有漫天大雪下,一身縞素跪在這裡向景然表示臣服的少年。

那會兒無意中從奶狗老闆意識夢裡看到這一幕時,她同情的很。

此刻「現場考察」,站在老闆曾跪過的地方,帶入一下,她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對於有心理陰影的老闆來說,聞天宮恐怕是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她來偷陣盤,他輕易應允,還親手將她送來地獄。

那麼,他此刻究竟在面對什麼?

***

噩夢之獄內,伴生靈一直被項衡的魂火焚燒,魂火越燒越旺,它卻始終不見一點異樣。

這正是判斷標準。

說明它體內蘊藏著天武神箭之力,與項衡的魂火產生了共鳴。

陰長黎:「還不肯承認?」

事已至此,伴生靈開了口:「你猜的沒錯,我慫恿帝君轉世渡劫,只是用他來確定天武神箭的轉世之地。」

儘管陰長黎已有九成九的把握,聽它親口承認,心頭仍舊一沉。

他一拂袖收回魂火:「鎖定項衡以後,你發現無法直接奪取他被封存於靈魂內的力量,於是操控了他的妻子沈芸,日積月累,徐徐圖之,慢慢攻破……」

「不。」伴生靈搖了搖手指,「小燭龍,不是我無法直接奪取,是我不能。」

當年,伴生靈的一縷神念跟隨轉世的景然來到地球。

再找到項衡之前,通過不斷出入當地人的夢境,伴生靈無意中發現,那個叫做地球的世界,瞧著靈氣稀薄,卻有不少修仙者隱匿在普通人的生活中。

而這些修仙者被一個聯盟統一管理,這個聯盟名叫「華夏特殊事件調查部門」,簡稱「特殊部門」。

伴生靈原本想著神箭轉世化形來到地球時,或許會產生一些異像,沒準兒聯盟會有記錄,便試圖進入聯盟盟主的夢境之中搜尋一下。

它還記得,盟主名叫曲宋。

僅有八品修為,它入他的夢並不困難。

卻沒想到,才剛潛入曲宋的後靈境,便觸發了他父母一方留在內的保護禁制。

頓時,靈境內一陣天崩地裂,險些將它這一縷數萬年才修出的神念震散!

禁制的威力,充分說明了他父母一方的修為境界。

且還是超越五行之力的神秘力量,與「天武神箭」、「天狂劍」這類相似。

「華夏聯盟不像你我認知中的修仙組織,倒像一個俗世衙門,做事處處有章法,條條講律例。」總之,在找到項衡之後,伴生靈根本不敢強行奪取,不然神箭之力驟然出世,必定會被聯盟察覺。

根據華夏修道者律例,一定會追查此事,沒準兒真讓他們翻山跨世界的追來噩夢之獄。

三千世界沒有他們不敢去抓的「嫌疑犯」,不管對方是何等叱吒風雲的大人物。

當然,伴生靈也不是怕他們。

只是在獲得自由與永生以前,它不想多惹麻煩。

它哼笑一聲:「小燭龍,你以引魂之陣,將項海葵召喚來這個世界,鬧出了動靜,多半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陰長黎今日第一次知道,原來小葵的故鄉竟然存在修仙者,且還有令伴生靈都忌憚三分的人物:「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會破碎虛空前來抓我?」

伴生靈道了聲「是」:「管你什麼原因,小葵是土生土長的華夏人,你擅自擄走華夏公民,已經觸犯了他們的律法,他們當然會尋找小葵以及拘捕你。」

陰長黎表情微驚。

伴生靈:「只不過咱們兩個世界之間的時間流速不同,距你擄她來,地球才過去幾個月,不然早來了……華夏聯盟有座監獄,名天羅塔,一旦被關進去,哪怕你有通天本領,也逃不出來。」

陰長黎聽著,陰鬱的臉色逐漸恢復一抹神采:「真好。」

這下輪到伴生靈愣了。

陰長黎如釋重負的笑出聲,他還沒有想到將小葵送回地球的辦法,華夏聯盟的人若真有本事來此,將小葵接回故鄉,那真是再好不過。

再一個,若小葵知道自己失蹤後,家鄉一直有人在竭盡所能的找尋著她,哪怕素不相識,只出於同胞道義,心裡也會開心的吧?

會的。

身處暴風雨裡太久了,僅僅一線陽光,都能輕易照進她心裡去。

想到這裡,陰長黎的心情再次沉重起來,眼神冰冷的看向對面的伴生靈。

怒意在他胸腔升騰,風雨欲來。

「小燭龍。」伴生靈略微向前走了一步,「你明明絕頂聰明,為何在有些事情上總是犯傻呢?」

它指的是陰長黎打算選擇性放出山海囚徒之事。

陰長黎不接它的話茬:「你是從何時開始操控小葵的母親、沈芸的?」

伴生靈不答反問:「你明明有實力成為三界霸主,為何非要扶持白星現成為天族之君?」

陰長黎勾唇不語。

伴生靈質問:「想以最小的犧牲去平定戰亂、平衡各族?陰長黎,你是將自己當成神了嗎?」

陰長黎無視它的譏諷:「我只問你,你是從何時開始操控沈芸的?是操控之後才去接近項衡,還是在沈芸有孕以後?」

伴生靈皺了皺眉:「這很重要?」

陰長黎給它一個「非常重要」的眼神。

它操控沈芸的肉身,一定是在小葵出生之前。

這樣,小葵才能在母體內多少吸收一些伴生靈的魔靈之力,將遺傳自項衡的神箭之力沖銷掉了。

出生以後,成為一個沒有任何天賦的普通凡人。

陪伴小葵五年,小葵記憶中的「母親」,是伴生靈無疑了。

但它是在沈芸懷孕之前奪取了肉身,還是之後,卻仍有差別。

伴生靈思忖,明白陰長黎在意的「細節」了。

它走到宮殿門檻之前,舉目望天,那裡永恆的掛著一排妖冶的紅月。

不知是觸及了回憶,還是在斟酌該怎樣回答,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

聞天宮門前,景然發現她不曾跟上來:「鏡靈前輩?」

項海葵收起心思,提步跟上去。

等到她走近,景然先轉身:「前輩瞧上去極為憂愁?」

項海葵從他語氣聽出了質疑,翻譯過來就是,玄天鏡靈身為天道使者,得有幾百萬歲了吧,情緒為何還會輕易外露?

根本不該有情緒才對。

她心裡「呸」了一聲,說道:「換成你是我,百萬年了,眼睜睜看著天族一代不如一代,老胳膊老腿了還得親自出馬收拾爛攤子,你也憂愁!」

果然,前方高大昂藏的身軀像被點了穴,僵硬片刻。

「這邊請。」他再往前邁步時,已經遠在十幾丈外。

項海葵追上去。

幾十個瞬移之後,來到景然的寢殿。

殿外守衛重重,而且絕對不只眼睛能看到的這些,自從項海葵靠近,便已有無數神識投來她身上,刮骨一般。

天狂在匣內不斷震顫,危險預警一浪高過一浪。

它許久不曾如此「緊張」過了。

天族第一劍獨孤壑不在這裡,守衛暗衛再多再強,天狂也不該出現這種反應。

看來,刺激到它的是山海族的陣盤。

那些陣盤就放在景然的寢殿裡,每個陣盤內都有被囚者的氣息,整整三十七位山海巨佬湊在一起誰不怕?

項海葵在眾人的注視下,走進寢殿。

這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先前在彼岸城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跟進跟出。

六個宮娥等殿門關閉之後,抬起頭面面相覷,紛紛傳音詢問獨孤凝。

她們六個能來貼身伺候帝君,無不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帝君渡劫歸來,先去了彼岸城,還帶著一個人族小女孩兒同吃同睡,寵愛有加,自然就有畫像從冥界傳來她們手中。

她們都知道項海葵的容貌。

「獨孤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先前不是說這小姑娘僅僅是帝君對付長黎君的籌碼麼?」

「帝君重傷,難道不是她做的?」

「這怎麼還給接回天界來了?真是從天道宮接上來的?原來天道宮有通往人間的井?」

不,重點是天道宮除了王族之外,歷來是不許外人入內的,連王后都沒有資格。

「單瞧言行舉止,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嬌俏可人,是個美人,從看到畫像時便知道。但她們都是聰明人,也知道單憑容貌,絕不可能入了那幾位「大人物」的眼,必有過人之處。

獨孤凝被她們問的頭大,一言不發,假裝沒有接收到。

只給六人中的文胭提了個醒,誰讓文家與他們獨孤家交好:「千萬不要招惹她。」

文胭提了口氣:「帝君莫不是真對這位姑娘動了心?」

獨孤凝沒有回答。

文胭擰著眉頭,想起家中私自分身下界的一位表兄,被抓回幾次了仍舊往人間跑:「總說人族女子極有風情,看來不假……」

獨孤凝:「嗐,項姑娘的風情我沒發現,只知道她瘋起來真的是令我……畢生難忘。」

文胭訝異:「瘋?」

獨孤凝不再解釋:「總之安分點兒,別小瞧她。」

看不起人族,視他們為低等種族,是天族從上至下的通病。

……

寢殿裡,項海葵緊張的捏著拳頭。

景然的手掌已經放在開啟密室的機關上了。

他臥房內共有兩個密室,一個存放著山海族的陣盤,一個用於收藏從各族搶來的寶物。

未必值錢,但如同玄天鏡之於天族,那些寶物各具意義。

純粹是當成戰利品才收集的。

密室機關很簡單,就是牆壁上兩個金屬製的圓形凸起物,有些像指紋鎖。

「前輩。」機關剛要亮起,景然忽然放下了手。

項海葵心裡咯噔一聲。

景然側身看向她,目光中的探究與審視越來越濃厚:「您這一路也看到了,有本事進入聞天宮,躲過護衛和禁制結界之後,來到本君寢殿的,現今不會超過三人。更何況,這機關唯有感應到我的靈感才會啟動。」

靈感是天族特有的,血脈至親會相近,但絕對不會相同。

項海葵嗤之以鼻:「那寒棲怎麼辦到的?」

先前寒棲支走獨孤壑,曾潛入密室改動過戚隱的封印陣盤。

他沒有「靈感」可以提供給機關,也偽造不出「靈感」來欺騙機關,但他有本事拆掉機關。

機關再靈敏聰慧,本體仍舊是個法寶,難不住寒棲。

提及此事,景然的眼底晦暗三分:「本君可以向前輩保證,他現已經辦不到了。本君心中清楚,現在這些陣盤,最有可能被他盜走。」

這話說的項海葵不懂了:「寒棲應該比你更不希望這些山海囚徒被放出來吧?」

在寒棲眼中,師父一干人都是毫無人性的殺戮機器。

景然神色陰鬱:「那是從前,我大哥留了個兒子,成了陰長黎的奴僕。雖已被養成廢物,終究是王族血脈,難保寒棲不生出其他想法……侍奉本君不易,操控那個廢物卻很容易。」

項海葵蹙眉。

看來老闆派小白去拯救那些小族首領,讓他去和寒棲為敵,用意很深啊。

景然見她露出思考的神色:「前輩莫非擔心陰長黎?」

項海葵搖頭:「我知道他辦不到。」

戰敗投降那會兒,陰長黎被天族烙下了山海賤民的印記。

印記的作用並不只是羞辱,項海葵聽他解釋,那印記類似追蹤定位報警器。

如此,天族才能安心將他們送去各地勞作。

當然,陰長黎早已找出了洗掉印記的辦法,可印記畢竟在身上刻了一百多年,還恰好是他從小蛇長成大蛇的成長期,再怎樣清洗,總有零星力量浸入了骨髓裡。

正是那零星印記,如被景然扼住咽喉,他可以潛入天界其他區域,卻無法踏足王都,無論怎樣躲藏,必定暴露。

景然的手距離機關更遠了:「所以您此次感應天道,應是有誤。」

項海葵知道不會那麼容易,他仍舊懷疑她的身份,便再次拿出陰長黎教的對策:「那件滅天神器,你知道是什麼了?」

景然看她的目光深了幾分:「莫非前輩……?」

項海葵搖頭:「我不知道。」

景然皺眉思索:「神器能滅我全族,不該是用來盜取陣盤的……」

山海囚徒們驍勇善戰不假,卻也不是對付不了,否則當年不會被囚。

如今即使多了陰長黎這個首領,天族不幸戰敗,也不可能滅族。

項海葵看著他思考,知道他必定是寧可信其有。

果不其然,他的手踟躕著又移去機關上,掌心逐漸釋放出純正的金色光芒。

她屏住呼吸,一顆心再度提起。

隨著他喊一聲「前輩」,那金光消散了!

媽的,項海葵磨著後牙槽:「又怎麼了?!」

景然沉聲問:「先前您預感到‘神器’的存在時,在玄天鏡上寫了什麼,您可還記得?」

項海葵冷笑:「你可真是夠多疑的。」

可惜,陰長黎早知道他會問什麼了,提前問了伴生靈。

他還交代,不能不假思索的回答,演技差就低頭看鞋尖,心裡數七個數。

照做之後,項海葵抬頭背誦:「令兄之手,或有神兵,天族傾覆,只在朝夕。」

景然眼底的疑雲終於散去了。

掌心金光再次亮起,且越來越耀眼,從項海葵的角度看,他像是握著一個小太陽。

不過幾個瞬息,「小太陽」竟又熄滅了!

項海葵怒上心頭!

手指有節奏的點著牆壁,景然沉吟道:「無論本君怎樣尋找,都找不到一個合理解釋,鏡靈前輩為何會和項海葵一模一樣?」

包括譏諷他的腔調,「您能否開啟劍匣,本君想要瞧瞧匣中之物。」

總不會連天狂都能複製出來吧?

那可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劍。

捅過他的心臟,吸過他的血氣,靠他達到了巔峰。

他應該分辨的出來。

項海葵臉色鐵青,緊緊繃著雙唇。

景然看她這幅神態,目光逐漸深邃:「您也說了,天族一代不如一代,本君無能,被天狂所傷之後,傷勢至今未曾痊癒,實在不敢冒險,還望前輩見諒……」

項海葵的耐性完全被消耗光了,只想怒回一句「是嗎!我年紀大了,脾氣不好,揍人特別兇,你也多見諒」!

然後抄起被放置在案臺上的玄天鏡,朝他腦門哐當砸過去!

她敢,但是不行,這一砸便不打自招了。

陣盤僅僅一牆之隔,能否將師父提早救出牢籠在此一舉,必須冷靜!

而檢查天狂這一點,老闆也算到了。

沒辦法在天狂身上動手腳,需兵行險著。

項海葵解下肩帶,將劍匣提在手中,遞過去。

景然伸手去接。

項海葵問:「你轉世歸來已有多時,修為已經完全恢復,為何還不捨棄人身皮相?」

她驟然一句,景然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項海葵微抬下巴:「傷勢未愈不影響你恢復原本的皮相吧?」

景然重新按上劍匣:「不過皮相而已。」

「而已?」項海葵肆無忌憚的打量這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臉,屬於「學長」的臉。

景然忽覺臉上有些火辣,閃躲著她的視線,手在劍匣邊沿不自然的游移。

項海葵目光如炬:「你不換皮相的原因,或許就是我會化出這幅皮相的原因,我比帝君更好奇,不妨說來聽聽?」

他的唇瓣動了動。

「皮相罷了,前輩何必這般執著。」匣子燙手似的,景然把手收了回去,再度覆蓋牆壁上的機關。

金光閃耀的項海葵不得不別開眼睛,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嗡……

密室大門緩慢開啟。

天狂震顫的頻率已經突破記錄了,若不是景然在前抵擋了一部分,撲面而來的濃厚妖氣,幾乎衝撞的項海葵吐血。

她強行穩住,平復劇烈的心跳,重新背上劍匣,抱走玄天鏡,在心中默唸步驟。

進去之後,假裝感知天道的預示,讓景然先出去。

將陣盤裝進陰長黎給她的乾坤袋裡,同時念法咒催動玄天鏡,伴生靈或者血修羅感應到後,便會開啟連線噩夢之獄的通道,接她回去。

若是景然警惕性太強,執意不走,那她唯有直接化蛟龍,將陣盤全部吸進肚子裡,催動玄天鏡,以蛟龍形態回去。

鏡子與噩夢之獄之間的通道,不是那麼容易通過的,只要伴生靈不想讓景然入內,他就進不來。

項海葵倒是真想讓他見一見伴生靈,想看他知道高高在上的天族被一個噩夢靈耍的團團轉之後,會是什麼表情。

但伴生靈肯送她來偷陣盤的條件,是不得暴露噩夢之獄的存在。

立過誓的,不敢亂來。

「請吧。」門開了好半天景然才說話。

項海葵抱著玄天鏡從他身邊經過:「我進去感應一下,你在外守著。」

景然遲疑:「嗯。」

項海葵:「關上門。」

他又觸碰了下機關,兩扇玉石大門緩慢合攏。

項海葵心生疑惑,他答應的也太爽快了吧,該不是發現了什麼,想將她困在這裡?

無所謂,玄天鏡在手,困不住她,還正和她意。

項海葵本想轉頭給他一個嘲諷的笑容,卻正好見他閉上眼睛,兩指揉捏著眉心,一副心煩意亂的容態。

項海葵上揚的嘴角快速垂了下來。

老闆說這是賭,賭景然對她還是有情分的。

以他的驕傲,心裡不會承認,逼問之下應會亂了分寸。

說這話時,老闆的表情還有幾分苦澀。

如今看來景然的確是亂了分寸。

所以,他對她……有情?

項海葵確定的很,先前她對景然而言,不過是個有些喜歡的寵物,養在身邊逗個樂,還正好利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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