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軻忍著笑:「我沒聽清。」
「嗲嗲。」湯貞低下頭,又說了一遍,他抿住嘴,不再說了。
郭小莉打來一通電話,問湯貞人在哪裡,郭小莉本來按時給祖靜老師那兒打電話問平安,結果今天打去,才知道湯貞離開廈門了。她問湯貞什麼時候回北京。
湯貞講完了電話,他和小周已不知不覺走到一片居民樓下。
「阿貞?」
身後突然有人叫道。
湯貞牽著小周的手,回過頭。
一個男人站在路頭的燈下,瞧著有三十歲模樣,他手裡牽著兩個背書包的小朋友,是剛接孩子回家。
「阿貞,」那男人眯了眯眼,走過來,「真是你!」他推兩個小孩,讓他們自己進樓道上樓。
湯貞在小周身邊站了一會兒,鬆開小周的手,他走過去了。
「你走了這麼多年了,怎麼突然回來了,」那男人笑道,他眼睛睜大,驚喜地瞧湯貞,「看起來一點兒都沒變。」
湯貞雙手揣在衣兜裡,對他笑了一下:「是嗎。」
那男人說:「是啊。」他也笑了,「你不想和人說話的時候,無論我說什麼,你都喜歡說‘是嗎’。」
湯貞聽了這話,才真的笑出聲了。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一下子熱絡起來。
「我先走了。」湯貞看他。
「阿貞!」他又叫了一聲。
湯貞在路燈下回過頭。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在香城待幾天?」他問。
湯貞說:「我明天就走。」
周子軻問:「他是誰。」
湯貞說:「以前鄰居家的哥哥。」
周子軻腳步停下了。
他轉過身,朝他們剛才經過的那片住宅樓看。他不知道哪一戶是湯貞小時候的家,只能看到一戶一戶的陽臺延伸出來,朝向天空的方向。
湯貞沒有停留,他繞過了這片劇院住宅區。道路上,有人跑出來,望向他們的背影。周子軻看著路越往前走,兩側的商鋪越少。
夜霧瀰漫。
他陪湯貞走向了墓園。
回到香城的湯貞,有時讓周子軻以為,會消失在這片霧裡了,會失去人形,再也不見蹤影。周子軻緊握他的手,時不時還摟住他。湯貞的長頭髮從衣領裡落出來,霧中的青絲,像是種礦物的顏色,湯貞往前去,給周子軻一種非人的感覺。
兩座墓碑,一大一小,佇立在一棵落光了葉的銀杏樹下。
湯貞方才還走得快,這會兒他站在這裡,低頭看著。
墓碑上有故人的照片,男人穿著中山裝,在微笑,女孩穿一件連衣裙,也在笑。
湯貞眼睛一眨,登時有滾熱的淚落下來了。
「爸爸,」墓園中人跡罕至,墓碑林立,是沉默的逝者,在天上地下望向了他們,湯貞聲音再輕,也彷彿有回聲,「我來看你了。」
周子軻感覺湯貞的手在手心裡反握住他,手指用力,很激動的樣子。「我和小週一起來了,爸爸你能聽到我的話嗎。」
「玥玥,」湯貞又說,「你能聽到我嗎。」
湯貞在墓前蹲下了,只是那麼蹲在那裡,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淌下他的面頰,落進泥土中。周子軻在霧中獨自站了一會兒,他等待著,天已經黑透了,他蹲下來。
「……你要和爸爸,先在那邊好好生活……」周子軻聽到阿貞小聲說。
周子軻近近地看他,他把阿貞扶在墓基的兩隻手拉過來來,在手心裡使勁兒握住,把阿貞捏得有點痛了。阿貞抬起淚眼來,毫無準備地看向他。
年輕人離開了大霧中的墓園。從遠處望去,能看到那棵銀杏樹通往天穹的枝幹。
湯貞坐在床邊,擦亮了一根火柴,點燃蠟燭。
燭光照在他臉上。
香城全城停電,在以前這也時常發生。只是眼下正是冬天,天冷,連熱水都不夠熱。
周子軻衝了個澡,他一向愛乾淨,這會兒穿回來時的棒球衫,他什麼也沒說,走回到阿貞身邊。
阿貞抬起頭,他在燭光中望向周子軻的眼睛,讓周子軻覺得再好的畫家也畫不出來。
蠟燭粘在床頭。湯貞的頭髮浮在枕頭上,像雨後的濃雲。他望著周子軻,半垂下眼,和他的小周接吻。
從很小的時候起,湯貞就明白,愛人們遲早會分開。
建立了家庭的夫妻也會爭吵,赤紅著臉,怒目而視。似乎「愛」總有這樣的規律,它出現了,又消失,這是地球運轉造成的人類心靈的變化,像月圓月缺,是永恆真理。湯貞心底裡覺得,和小周以後大概也會走向這樣,但他仍想試一試。
他要努力,要竭盡全力。湯貞的手在枕頭邊,和小周十指緊扣。
「死亡」第一次出現在湯貞的生命裡,給他帶來了無止盡的迷茫與恐懼。為什麼,死亡是什麼,大河裡有什麼,爸爸在哪裡。
而很快,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湯貞自己步入那道鬼門,他逐漸開始對「死亡」習以為常。
房間裡冷,懷抱裡暖,愛人在一起,連燭光都有溫度。湯貞告訴周子軻,有一天睡覺之前,他纏著爸爸講睡前故事。
「爸爸說,讓我好好演戲,如果想他,就看看他拍的戲。他說他能看見我。」
周子軻的手摟著阿貞的背。
「我當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我想,難道你現在看不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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