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莉打電話告訴湯貞,最早是揚揚他們提議,希望請到祁祿到演唱會上演出的:「公司內部討論了一下,我問了子軻,子軻不僅同意了,而且非常配合。」
省略。
郭小莉在電話裡還告訴湯貞,祁祿說他想留在公司,以後做一名舞蹈老師,教教練習生什麼的,也算發揮他的所長。「但是他還是不放心你,想等你好一點,最起碼這半年過去。你身邊目前也沒有個別的可信任的助理,對不對?你放心吧。」
湯貞毛衣外面裹了外套,他鼻頭和眼睛紅的,明顯哭過了。小周也穿了羽絨服,握著他的手在山間小路上走。
小周時不時低頭看他,像怕湯貞腰腿難受,走路不舒服,又從後面伸手摟湯貞的腰。
剛一摟,湯貞忽然轉過頭來,把臉埋進周子軻的羽絨外套裡。湯貞兩隻手主動伸出來,抱住了周子軻的腰,一聲兒都不出。
周子軻低頭看他頭髮上的髮旋兒。
「怎麼了?」他摟住湯貞,更用力地抱緊了,低頭小聲問。
湯貞也不出聲。只有風撩動地上的落葉,在他們耳邊呼呼作響。
周子軻是來送湯貞回家休息的——按說湯貞帶了飯過來,他們倆應該在小南屋吃過飯,然後湯貞自己回去。但中間突然鬧了這麼一齣,周子軻覺得他必須帶著阿貞穩穩當當走回家。
中午吃飯的時候,朱塞說起他看到的早報新聞,阿貞的助理,那個叫祁祿的年輕人:「原來舞蹈這麼好啊?出那種事故,真是可惜啊。」
湯貞吃著飯,抬起頭,對朱經理點了點頭。旁邊周子軻夾了一塊櫻桃肉,放進湯貞碗裡。
家人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周子苑抬起眼瞧弟弟那眼神,那給人夾菜的主動勁兒,轉頭用手肘撞了撞身邊的年輕男人。
朱塞坐在對面笑道:「這個櫻桃肉,酸酸甜甜的。」
湯貞抬起臉來,看了小周,又看朱經理。
「我想起以前,《梁祝》劇組第一次在北京排練的時候,」朱塞笑了,「我請劇組的大家到北京飯店吃飯,林導當時就點了一道櫻桃肉,說是阿貞愛吃的。」
湯貞眼神動了動。
「可惜阿貞那次有事,好像是什麼……演唱會的事?」朱塞說,他一雙笑眼在落下來的一瞥長髮下望著湯貞,「這一晃,這麼多年啦。」
朱塞今天到大宅來,一是劇院戲劇節閉幕式結束了,他終於得了一天空,二是接到子軻的求助,說是阿貞在家看那本講義,看了很久,回憶起許多東西,但不知道對不對,想讓朱塞幫忙把握一下。這天下午,湯貞坐在二樓和朱塞開小會,討論講義的內容。周子軻在旁邊原本聽著,後來頭靠著沙發靠背,睡著了。
子軻很累。朱塞看得出來,自今年七月下旬以來,子軻的每一天都過得辛苦,而又很充實。
至於湯貞——朱塞非常驚訝,湯貞看著不太說話,安安靜靜的,湯貞已經能把幾年前上課的時候,哪幾部分內容被當時的學生抬扛過,如何抬扛的,都對朱塞一一仔細地回憶起來了。
「阿貞啊,」朱塞小聲道,他開啟自己今天帶過來的檔案,裡面有一張尺寸很大的信封,「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子軻。」
湯貞還低頭在講義稿上寫字標記,這會兒抬起頭,愣愣接過這張信封。
信封開啟,一張月牙白色的卡片,卡片封面印了蘭花的底紋,手寫著一行字:
子軻,我的寶貝。
周子軻洗完澡,用浴巾擦了擦耳朵。他坐在床邊,披著浴巾,冷不丁拿著阿貞交給他的這張信封裡的卡片。周子軻低頭瞧了一眼,他的睫毛溼的,輕顫了顫。
是那個熟悉的字跡。
子軻,媽媽懷著對你的愛,對全家人的愛,懷著對這個世界的愛,做了這個決定。寶貝,你還在恨媽媽嗎?還會扭過頭去,不肯原諒媽媽嗎?
媽媽多麼期望,子軻回憶裡的媽媽,永遠是美麗的,健康的,永遠會在子軻需要的時候,陪伴在你身邊。而不是纏綿病榻的,臉色灰撲撲的,媽媽其實好討厭病床,討厭一針又一針的嗎啡,媽媽想在還美麗的時候死去,不想看著你、子苑,看著世友和小朱他們為了我一天天的傷心難過。
寶貝,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將走向自己的結局。今天媽媽在家裡,幸福地等待著子軻放學,剛才子苑陪著我,我們翻看你們倆小時候的照片。如果說這場病教給了媽媽什麼,那就是,珍惜生活給予的一切。子軻,媽媽是在幸福中離開的,有子軻陪伴的這些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媽媽。媽媽也期盼著,世界上最勇敢、無畏,最最堅強的孩子,子軻,你會找到自己的幸福,擁有這幸福。珍惜生活給予你的一切,子軻,媽媽的心永遠陪伴著你。
臨近十一月中旬,山上氣溫下降得更快。周子軻這天一早規劃出兩條線路,《羅馬線上》還有幾集外景要拍,必須在他們下山之前拍完。山上有許多地方是不能對外公開的,所以周子軻計劃得也簡單,一條路線通往跑馬林地,拍一拍周圍的環境,馬廄,拍阿貞騎馬,另一條則沿著山上的護林隔離帶,直往山裡去,尋找周子軻兒時和艾文濤等幾個同學駐紮過的童子軍營地。
拍跑馬林地用了一天,家裡不時有人過來圍觀。傍晚時候,周老爺子回家,車停在路邊,車窗滑下來,老爺子遠遠的瞧見一個年輕人的背影站在一群攝影師中間,把持著一臺機器,在那裡對著人家拍攝。
「子軻這是在家正兒八經工作呢!」司機在前頭笑道。
周老爺子瞧著窗外,慢慢的把窗子關上了。
拍童子軍營地則多多少少費了番工夫。周子軻在車庫裡看了看,挑了輛吉普開出來。他載著阿貞,帶了兩隻行李箱,攝製組其他人則裝好了器械跟在後面幾輛車裡。
他們天一亮就出發了,車沿山路往大山的更深處開,繞了個大圈子,最後還是藉助無人機搜尋好一會兒,才在更廣闊的森林中找到了那個二層小樓的影子。
湯貞下了車,踩著地上的落葉,聽到小周說起他小時候來這裡成立童子軍營地的故事。附近的二層小樓是以前發電站的辦公樓,現在早已經廢棄了。
攝製組端著機器,跟隨在子軻身後,子軻握著阿貞的手,他們走到發電站辦公樓門口,朝裡面望了一眼,又出來。
「這個樓以前有人,」子軻對鏡頭回憶道,「現在人都搬去新的地方了。」
十幾年過去,樹林里居然還能找到當年童子軍營地的遺蹟。除了被落葉掩埋起來的石塊堆砌的圓形火堆以外,樹幹之間還懸掛著一張顯眼的藍色吊床。床上佈滿了灰塵,兩端密結著蛛網,中央積著不知多久的雨水。攝影師的鏡頭下,陽光穿透了密林,正好投射了一小圈陽光在這塊林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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