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子軻坐在車裡,從郊外趕回北京這一路上並不總是平穩的。車顛簸的時候,前方窗外的燈也跟著在夜空中搖晃。祁祿在前頭小心開車,車裡很寂靜,沒開交通廣播,只開了暖氣。周子軻坐在後頭時不時低頭,瞧被他從片場道具箱子上抱下來的湯貞——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湯貞在他身邊睡得正沉。

車在拐角處大幅度轉彎的時候,湯貞坐在周子軻懷裡,臉頰緊緊貼住了周子軻夾克外套裡面的襯衫,弄得周子軻抱穩了他,也覺得自己胸口暖乎乎的,實在是一點兒不冷。

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子軻近來心情大好,每天出門被記者狗仔拍到,也總是一個勁頭兒特足,精神倍兒棒的狀態。小夥子,才剛二十四歲,正是人生的上升時期,大好青春,何苦把自己搞得那麼叛逆、頹廢。

方遒坐在甘清曾經的辦公室裡藉著一張清晚期的紫檀梅花凳吃泡麵。他邊吃邊抬頭看電視裡,有娛樂新聞記者蹲點在一家進口超市,採訪到了穿著拖鞋半夜出門購物的周子軻本人。

「子軻,最近和誰一起吃早飯啊?」這記者上來就用這個套路套他的話。

可子軻專注逛街,不願理會旁人。記者殷勤笑著,又追問:「是不是經常和阿貞一起吃啊?」

周子軻低頭瞧著水果展位,這會兒忽然往鏡頭看了一眼。他點頭了,雖然還是那個酷酷的樣子,但他承認了。

「半夜買水果也是給阿貞吃的嗎?」記者又熱情問道。

方遒抬頭看著新聞標題寫著:《太子爺深夜為愛外出購物,坦誠與阿貞前輩日日共進早餐》

方遒低下頭,三兩口把這一杯泡麵吃完。不夜天花園裡長滿了參天大樹,還有數不清的藤蔓。方遒走到窗邊,忍不住開了點窗簾,一道日出的光從外頭照進來,讓方遒細眯起眼睛。

大半年前一場車禍加一場遲來的手術,讓他的臉再也無法回到當初。毀過了的臉,無論怎麼修整都會顯得怪異,很不自然。如今這種徹底的,甚至醜得十分恐怖的效果,相比之下反而更合方遒的心意。

這張臉,右眼珠格外突出,鼻樑塌陷,有時亮光一照,彷彿沒有鼻子的。上個月在安徽,方遒著實把躲回老家的謝茗慧嚇得癱倒在地,尿滲出來,淌到了褲腳。

方遒做了二十多年的好人,沒想過做惡人是這種感覺。此刻他站在甘清這座金碧輝煌的舊宮裡,突然有點明白了,過去每次在望仙樓遇見甘清時甘清的那種笑容——他還真是每天都快樂。

所以才會命這麼短。

畢竟老天很公平,一排彈夾打完也就到盡頭,誰還能一直快樂呢?

有鈴聲響了,多半又是甘霖。方遒回到甘霖他過世侄子的辦公桌邊,低頭翻了翻桌上的那些衣物、檔案、照片,他在電話裡告訴甘霖:「梁丘雲的衣服,梁丘雲的鞋,梁丘雲的舊駕駛執照——沒被收走,多半是被這女的掛失了,梁丘雲從美國寄給她的聖誕卡片,他們倆的合影,穿衣服的合影,沒穿衣服的也有,雲升傳媒的一些報表……什麼有用的都沒有!」

太陽昇到嘉蘭東塔上空了。知名時尚雜誌《大都會》主編彭斯踩著秋日北京的第一片落葉回到了編輯部辦公室。他從懷裡掏出熱氣騰騰的亞星娛樂公司一手資料,直接丟在門下愛將的辦公桌上:「快快,趕一篇急稿出來!」

前段時間,《大都會》昔日主帥柏主編突然回國了。他一回來就帶著新組成的班子採到了周子軻本人,搞得同行們都非常被動,彭斯剛剛坐上主編之位,屁股還沒坐熱呢,真是如坐針氈。

回到主編辦公室裡,彭斯脫了大衣,正好秘書端著咖啡進來,說:「彭主編,柯薇來了,正在樓下。」

「柯薇?」彭斯一愣,接過咖啡,琢磨著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好像這幾天在哪兒聽過。

「她是柏主編走之前的秘書,離職前是時尚總監。」

彭斯一聽這話:「來這兒幹什麼。柏主編不是回國了嗎。」

「她是來應聘的,」秘書說到這兒,不知道該不該補一句,「她是樊笑的表妹。」

彭斯嘴裡剛含了一口咖啡,差點吐出來了。

「讓她走讓她走!」彭斯擺擺手說。

秘書出去了。

彭斯弄到了亞星娛樂內部關於mattias十週年演唱會的一手資料,算是對集團器重自己的領導有了交代。他拿起桌上話筒,飛快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一通,雖然見不到對面的人,彭斯也立刻笑了:「郭姐,是我,我剛才實在走得太急——」

門外突然傳來發瘋似的砸東西的聲音,還有撕心裂肺的叫罵聲。彭斯和郭小莉這邊兒對著話,另個耳朵聽見外邊兒動靜,不由得皺起眉。

「郭姐,」彭斯問,「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柯薇的?」

「柯薇?」郭小莉在電話裡說,「萬邦娛樂的柯薇?」

彭斯一聽這個,臉色瞬間變了。

秘書敲了門,匆匆進來。「彭主編,柯薇想見你,她說她今天不是來應聘的,她是來爆料的——」

「爆料?」彭斯手捂住了話筒,「她敢爆你敢聽嗎?捂緊她的嘴讓她走!!」

已經是正午了,烈日炎炎下,北京地標建築嘉蘭天地塔發出銀色的光芒。一天下來,只有這個時候人流量才相對少些。

《狼煙三》劇組在嘉蘭塔附近搭好了片場,有交警在附近疏導交通,阻擋過於熱情的圍觀市民。男主角梁丘雲穿了一身全黑的防護服,坐在直升飛機裡。飛機從城南一家酒店的樓頂起飛,正在嘉蘭東塔上空盤旋。

在劇組事先製作好的cg模擬畫面裡,頻頻受挫的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飛機,意圖炸燬首都地標嘉蘭塔。預告片彩蛋的第一個鏡頭,就是從上方俯拍的被撞擊後仍巋然不動的嘉蘭雙塔,在烈火熊熊中燒融著外牆構造。民眾潮水般從塔內湧出,因著嘉蘭塔有從建造初期就設計好的防火隔離預案,為民眾逃生和消防人員的進入留足了時間。

主人公秦湛卻要爭分奪秒,進入大廈內部尋找被劫持飛機殘留下的線索。直升機深夜在嘉蘭塔的烈焰上空盤旋,秦湛跳下直升機,卻臨時發現身上的降落傘遭人破壞,居然無法開啟。

嘉蘭塔上一張巨大的廣告牌,在爆炸中表面保護層幾乎已經全部粉碎了。危急關頭,秦湛在墜落下去的途中伸手抓住了廣告上破碎的一角,他像撕一張紙一樣把這面巨大的廣告畫布當空撕扯下來,幾十米長的畫布被撕扯開了,給了秦湛足夠的緩衝。火沿著畫布急躥下來,將畫上的模特燒成焦炭,秦湛卻在地上翻滾出去,安全落地。

這短短一段內容作為《狼煙》第三部的片尾彩蛋,同時又是《狼煙四》的先期預告片,註定會在國內引發轟動。可以說,《狼煙》系列只要拍下去,梁丘雲就不會在神壇上跌落,他實在敢想敢做,談下嘉蘭塔的影視合作,《狼煙四》註定會打破下一個票房紀錄,成為巔峰。

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在和嘉蘭塔的員工一起,將一塊綠色幕布吊起來,遮擋住原本的薩芙珠寶的廣告牌——湯貞站在周子軻身邊,回頭望向了廣告鏡頭,周圍是模糊不清的快速人流,看上去就像湯貞與周子軻在大都市裡私奔了一樣。

直升機還盤旋著,不知下面的人什麼時候能弄好。梁丘雲坐在駕駛艙裡,低頭瞧下面看,看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朝直升機前方看去。這麼居高臨下地俯視北京城,俯視這一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別說人流車流了,連嘉蘭塔看起來都不值一提。

手機在儀表盤上震啊,震啊,不停下。梁丘雲拿過來,隨手翻了翻擠爆的信箱。萬邦駙馬,人人都要祝賀他。

一條條資訊往下翻,梁丘雲瞧見了其中一條。

「他們確定下週去外景,似乎要給湯貞拍電影。」

梁丘雲眯了眯眼,轉頭望向了直升機窗外。他皺起眉頭了,過會兒還是嗤笑起來。

作為萬邦集團安保部門的實際負責人,華子連中午用餐的時候都要一刻不停接聽下屬彙報來的不同資訊。窗外的萬邦總部,風平浪靜,員工們在食堂裡井然有序地就餐,在水吧休息,或是小聲聊天,走回辦公室加班。前段時間黃健雄在美國一度失蹤,讓人非常頭疼,但萬邦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運轉著,從外部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父親曾對他說,萬邦大家族發展得如此之快,穩健而迅速地擴散,手下人忠心耿耿,安保系統功不可沒。

華子感受不到這話裡的讚許,只有莫大的壓力。比如現在,他明知道有人借屍還魂了,但他身邊沒有一個人有精力關注這件事,父親也好,梁丘雲也好。

甚至包括華子自己。

耳機裡,司機小魏還在彙報,他卻在走神兒。

小魏說:「傅春生很可能也要跑了,他昨天在家裡收拾出兩個箱子來,我還在他桌上看到了假的身份證件——」

華子說:「有人找上他了嗎?」

小魏問:「您是說誰找上他?」

華子說:「護城河的水鬼。」

小魏說:「好像沒有,傅春生沒表現出太大的異常,但辛明珠昨晚在屋裡給方遒立了個牌位!她最近每天神神叨叨的,小盧今早進去送水果,親眼看見她抱著傅麟和那個牌位求情呢。」

華子沉默了會兒。

小魏說:「他們夫妻倆,好像真嚇得魂兒都快沒了!」

有份郵包被送到了華子辦公桌上,密封著,除了陳樂山本人,在萬邦一向沒人敢碰華子辦公室裡的東西。華子一看到那郵包,就用背把門關上了。他來到桌邊把郵包拿到桌沿下面,拿了把刀來快速拆開。

郵包裡是個摺疊起來的檔案袋,檔案袋開啟,裡面掉出幾本精裝書來。書內部早已掏空,裝著兩張全新的身份證、駕駛證、房產證、戶口本,幾本內蒙的地圖、語言手冊,還有串房門鑰匙,一串車鑰匙,幾張新手機卡,一把手槍,幾條彈匣。

華子匆匆檢查過,又裝回去了。周圍沒有人,他拉開抽屜把郵包藏進去,緊緊鎖上。

「別看公司現在人少,」郭小莉坐在副總辦公室的沙發上,對子軻說,「大難臨頭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走。」

周子軻也不講話,他手裡拿著支筆,郭小莉發現,子軻無論手裡有什麼細長的物件,漸漸動作都會和夾煙越來越像。

「像廣告部的小張,他在亞星待了六七年了,在阿貞的鼎盛時期也給他剪過不少片子、廣告,往後幾年,許多阿貞的宣傳片也都是他做的,阿貞過去那麼多現場演出的影像,放到現在看仍然很經典,這和小張對阿貞形象的那種直覺很難脫開關係,他也很欣賞阿貞,在小張進公司的那個年代,招進來的人就沒有不欣賞阿貞的,這種日積月累的合作能完成的作品層次是你從外面找什麼大師,可能都很難達到的。」

周子軻聽著,摸了摸手裡的筆。

「這個行業,攤子鋪得大,樣子做得漂亮,大師請得多,都很容易,」郭小莉說,「但歌迷、影迷是很難被唬弄的,他們內心真實的感受自己會衡量。可能會暫時給你賣個面子,捧個場,但他們的失望值也在疊加。」

「那就讓他跟著去吧。」周子軻劃了劃手裡的名單,把郭小莉的手下愛將劃拉進去了,他也清楚,mattias合約就剩最後幾個月,亞星娛樂現在人手不足,亟需把有希望的人才都培養上來,捧上來。

郭小莉大約也沒想到,子軻真就這麼一口答應了。

是因為阿貞的緣故嗎。

「你們下週就出發?」她問。

周子軻說:「人多,檔期不好安排,好像只有下週。」

「阿貞知道了嗎?」郭小莉問。

周子軻搖搖頭。

那位泰國女明星的案子還在調查,眼下外界的工作邀約再多,郭小莉都覺得不能夠輕舉妄動。子軻籌劃的這些內容,執行起來安全,對阿貞幫助也更大,當然,挑戰也更大了。

「對了,」郭小莉站起來,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一疊裝訂好的檔案,走過來擱到周子軻面前桌上,「你上次提起的,阿貞當年在電影學院開設選修課《電影文本的表演再創造》的講義,我整理了一下給你。」

周子軻放下手裡的名單,拿過那本講義來翻。

「學院那邊我通過電話了,他們可以提供當年講課的照片,還有一些內部的影像資料,沒有公開過,」郭小莉說著,抬起眼看周子軻的眼睛,「只是子軻,到底是內部發行紀念冊,還是公開出版,你要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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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