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好什麼?」周子軻問。

郭小莉也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關於阿貞的事,她徹底不再是那個決策者了。

她只能不斷地給出建議。

「當年阿貞上課的這件事爭議就很大,如果不是有獎項和幾位老師背書,阿貞這個課恐怕都上不完那學期。出版講義,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最適合做,阿貞當年雖有成就,但到底年紀太輕,更別提後來……」

周子軻聽了這話,點了點頭。

他翻過講義的下一頁,很難想象阿貞在他們剛剛相遇的那年就能準備這麼厚的講義,給那麼多的學生上課。

那時候的阿貞,和他說話又輕又軟的,連周子軻都講不過,真的會有學生聽他的話嗎?

溫心蹲在衣帽間裡整理行李箱子,把湯貞老師秋天要穿的衣裳、鞋子都找出來。來之前朱經理還給她打過電話,說雖然短片演員的主要服裝已經請裁縫班子抓緊時間趕製了,但湯貞老師現在還是瘦些,要改的地方也多,如果能帶幾套拍攝可能用到的合身衣服去就再好不過。

「湯貞老師,」溫心邊說,邊回頭看門外穿著睡衣的湯貞,「我們要去外景地拍短片啦!」

湯貞看她:「什麼短片?」

「《羅馬線上》最後一集的短片啊!」溫心笑道,「是子軻策劃的,紀念湯貞老師你出道十週年的短片,你是主角!」

湯貞愣了一會兒,手在下面不自覺攥住了睡衣:「我……我拍短片?」

「過去他是藝人,」曹醫生坐在自己的診所辦公室裡,對開車過來找他的子軻說,「越是壓力大的時刻,他發揮越是出色。但他現在又是個病人,如果周遭人給他太大壓力,像在片場那種環境,他就容易出問題。」

周子軻把雙手揣在夾克口袋裡,坐在沙發上也不講話,好像他也很猶豫。

「他很看重這個十週年嗎?」曹醫生抬起頭問,「很看重和這些人一起演戲?」

「湯貞。你有什麼願望嗎。」

周子軻還記得那年生日,他問湯貞。

湯貞也不講,搖頭。

「那有什麼遺憾嗎。」周子軻問。

到底是遺憾太少,想不出來,還是遺憾太多,無從選擇。

湯貞想了好久,說:「林爺今天給我發簡訊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覆他,」湯貞低下頭,「我就沒有回……」

「我讓他失望壞了……」湯貞的聲音悶在周子軻的衣服裡,摟著周子軻腰的手指也有點顫抖,好像哭了,「我以後再也演不了他的戲了……」

湯貞是不會提要求的,他對任何人都不會說自己想要什麼。但周子軻在他身邊,算得上與他最親近的人,他應該知道他在期盼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藝壇出道十年,曾在巔峰像一輪紅日燦爛,發光發熱,也曾跌落谷底,在地獄中浮浮沉沉。「湯貞」是真實發生過的傳說故事,不能因為神像破碎了,就認為如今的人就沒有那個資格去紀念。哪怕湯貞自己都不相信他曾是「湯貞」,身邊的人也要扶著他,鼓勵他,那到底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不觸及過去,當然顯得更安全。但歲月還長,湯貞還會生活很久很久,在快樂和幸福中很久很久。周子軻不想他留下什麼遺憾,特別是曾讓他在生日的夜晚抱著周子軻哭泣的這樣無法磨滅的遺憾。

「現在這次機會,比較湊巧,」周子軻抬起頭,想了想,對曹老頭兒說,「阿貞那個林爺,好像情況不太好。」

「你跟去片場一直陪著?」曹醫生問。

「我是製片人,」周子軻悶聲說,又故作輕鬆道,「之前一個月他都恢復得很快,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不會有問題的,」曹醫生輕聲道,他瞧著子軻眉眼中隱藏不住的擔憂,「有什麼事,可以隨時聯絡我。」

曹醫生明白,子軻這個孩子早就想清楚他要做什麼了,也早就衡量過了,下了決定,他堅信他能夠幫助阿貞跨過這道坎兒。

他只是需要一顆定心丸。

《羅馬線上》一共要錄製二十二期,四期棚內的小周隊長人生大考驗,錄好的兩次外景原定剪成四期,現在由廣告部小張把子軻在錄音棚錄製單曲和mattias拍攝廣告的影像花絮當做生活片段適當減進去,剪成六期。這麼算下來,還有十二期要錄。

周子軻開著他那輛超跑,瞧著湯貞坐在副駕駛上,繫好了安全帶,用筆在紙上勾畫。

「你覺得要怎麼計劃剩下的幾期?」周子軻問他。

湯貞呆呆看紙,也不說話。

「最後一期是不是要放紀念短片啊。」周子軻說。

湯貞把紙放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低頭在最後一期的空格里寫。

周子軻邊看路邊看他一眼,不小心看到阿貞脖子後面衣領裡露出的吻痕。阿貞自己也不知道,還垂著頭,把白白一截後脖子露出來。

字寫完了,雖然醜了點,阿貞又描了幾筆,抬頭看他。

「演唱會前的歌友會呢。」周子軻輕聲提醒。

阿貞低頭又寫,有一期要用來放歌友會的。

錄了近十年的《羅馬線上》節目,到臨近結束的關頭,反而成了湯貞在mattias最後歲月的直接見證了。

北京距離這次圈定的外景地有點遠,開車要十多個小時,主要照顧林導的身體,那邊離林漢臣的家近些。

他們中途在路過城市裡的蘭莊酒店過了一夜。小周先下車去見專門出來迎接的經理一行人,湯貞坐在車裡拿齊了自己的水杯和手機,他開啟手邊儲物盒的蓋子,突然發現裡面有一個薄薄的塑膠包裝,裡面有圓圓的東西。

小週迴來了,開啟湯貞這邊的車門,本來要幫湯貞解安全帶,他看見了湯貞找到的那個東西。

「拿出來,」小周說,哄阿貞道,「放口袋裡吧,走。」

第二天一早,他們啟程了,開四個小時到目的地。湯貞裹著外套,到車裡又忍不住睡著了,他臉頰紅紅的,睡得極沉。周子軻挽起袖子來開車,看得出精神頭很足,下了高速收費站才握了握湯貞垂下來的手,叫他醒一醒。

一行人到了劇組預定下榻的酒店。溫心在走廊裡一見湯貞,就說:「湯貞老師,你在路上又睡啦?」

湯貞也不講話,用手背揉眼睛,他的長頭髮散亂在耳邊,在夾克外套的帽子上,也沒顧得上紮起來。

溫心抬起頭,無聲問子軻:「他知道都有誰來嗎?」

周子軻輕輕搖頭。

周子軻的酒店套房和湯貞的面對面,並排在走廊盡頭。吃中飯的時候,周子軻坐在湯貞套房裡的餐桌旁,湯喝了一半,他專注翻手裡的劇本,只有阿貞用勺子舀給他飯的時候他才張嘴吃上一口。這劇本是林漢臣在阿貞出事前一個月寄到公司的,據說林漢臣那時候也在住院,所以劇本里許多特定符號,用來代指省略的內容,旁的人也看不懂,只有編劇自己經常合作的人才明白。

但劇情梗概周子軻還是能瞭解:一位重症病人在臨死之際回到了家鄉小鎮,體會到生活的原本。這大概是林漢臣在病床上有感而發,創作出來,想要小湯去演繹的故事。但湯貞那會兒同樣纏綿病榻,他的病情還一直對外努力隱瞞著,怪不得郭小莉會認為不合適。

「你看看吧。」周子軻把劇本合上,拿給坐在身邊的阿貞。

沒想到阿貞的手一顫,好像被突然丟過來的劇本燙到了。

周子軻摟過阿貞的腰,把他又在懷裡抱著。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阿貞這麼親暱,只要這麼親暱就可以了,別的什麼都不用做。

「我,」阿貞抬起頭,雙手珍重地握著寶貴的劇本,他看周子軻,「我記不住臺詞……」

他好像怕周子軻會對他失望似的,所以他都不敢翻開,甚至於不敢嘗試。

「你林爺給你寫的劇本,」周子軻低頭說,看他,「不想看看嗎?」

湯貞聽了這話,眼睛睜大了一點,看小周的臉。小周應該不會騙他。湯貞又低下頭,把劇本放在膝蓋上,認真去分辨劇本封面上的手寫字跡。

「小湯,哪裡寫的不好,有不合情理的地方,打電話給我來討論一下吧。林爺。」

湯貞抬起頭,又去看小周。湯貞又低下頭。真的是林爺的字。

溫心午休之後過來了,因為林漢臣導演的助手來電話,說老爺子已經從家裡出發了,半小時之後就到。另外喬賀老師和常代玉老師的班機也快到了——溫心挺喜歡常姐這個人,對喬賀老師印象也很不錯,沒想到兩個人正好乘同一趟班機過來,溫心正好兒兩個人一塊兒接到。

子軻中午沒睡,坐在陽臺上一直打電話,溫心聽著,好像是在和朱經理商量什麼學院書系出版的事情。溫心走到臥室門口,發現門沒有鎖,她輕輕敲了敲門,悄聲問:「湯貞老師?」

周子軻聽見身後動靜,發現是溫心來了。溫心從臥室裡出來,走到陽臺門外告訴子軻,她現在要趕去機場接機,褚老師和江老師也快到了:「我剛才去裡面看了一眼,湯貞老師側躺在被窩裡,居然在偷偷看劇本。他也不出聲,我一進去他就把劇本藏起來了,好像很怕被我看到。」

「你去吧。」周子軻對她說。

溫心轉身離開了。

周子軻穿上夾克外套,也要出門。他推開臥室的門,裡頭燈沒開,有點暗,他走進去。到了床前,被子裡頭鼓起一團,周子軻彎下腰,伸手掀開了一點兒被角,他低下頭,在阿貞溼漉漉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親一口。

林漢臣住了那麼久的醫院,好不容易能出個遠門了。他穿著件亞麻色的馬夾,戴了頂同樣色彩的圓禮帽,把他沒有幾根的頭髮全擋住。

老人家乍一見到陽光,心情很好,一路上和身邊的助手說話,說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共工之死》,小湯才八歲。「不會再有那樣的孩子了,」林導嘴裡念著,「我們都沒把他帶好,都沒帶好……」

助手在旁邊說:「老爺子啊,咱們馬上就到酒店了,見著人了,有話到時候說嘛。」

劇組要下榻的酒店就在前方。林漢臣伸長了脖子,眼睛在花鏡後面朝遠處望。

酒店門外,一個年輕人穿著黑色夾克,在周圍人的陪伴下站在那裡,像是來迎接他的。

「這不是……」林漢臣以為自己看錯了,「嘉蘭劇院的少東家嗎?」

「人家啊,現在是東家啦!」助手在旁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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