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三個月前,湯貞還是個形容枯槁、聲名狼藉、無可救藥的廢人。上了臺就是演出事故,下了臺也被記者拍到瘋瘋癲癲,一個人遊蕩在北京的大街上迷路。湯貞明明沒有救了。他怎麼會康復呢。短短數月,湯貞的臉龐,湯貞的靈魂就如時光逆流,奇蹟般地「重現」在記者們、粉絲們的偷拍鏡頭前。湯貞在車裡笑著低頭講電話,湯貞穿一件飛行員夾克,背後刺繡了若干行反戰標誌,還有小小的白鴿,是過去絕版發行的某一年紀念款,他下身是條寬鬆的運動褲,露出了腳腕,腳上穿了雙有淺灰色帶的小白鞋,他看起來神采奕奕,大清早就有精神,耳朵裡塞著耳機,手握著手機下了車。助理把保姆車在亞星樓下車位裡停好,拿了放在車裡的袋子出來,陪伴湯貞一同往亞星地下練習室的方向走。這是近兩個月以來,狗仔們第一次拍攝到湯貞單獨出門,沒有子軻的陪伴。但鏡頭仔細拉近,一晃而過拍攝到湯貞的手機螢幕,他正聽的歌曲儼然正是子軻之前發行的那支兩人合作單曲。
也許這意味著湯貞開始有了些獨立能力。畢竟周子軻不僅僅是mattias的隊長而已。
過去一個多月,周子軻幾乎沒有參與過kaiser的工作。眼下,為了這支整個團隊的廣告,他已經在片場待了兩天了。無數歌迷圍聚在片場外面,子軻戴著眼鏡的造型照片也不斷從片場流出來,在網上被大肆轉發。粉絲們哭著子軻的學霸精英氣質濃厚,簡直就是民國留洋回來的世家公子在世。時尚雜誌的編輯也說,子軻從來不只是肆意放縱空有一副美麗皮囊的富家子,子軻有一種吸引別人去愛他,呵護他的特質,這是他能駕馭一切風格的天賦。
只是子軻在片場戴著眼鏡也不怎麼用心工作,他時不時拿出手機低頭聽個電話,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有時候講著講著眼睛就顯出一點笑的意思。一天下來他的部分拍完了,子軻拿下道具收起外套就要走。他開著那輛吸人眼球的超跑,直奔亞星娛樂公司,連飯都不留在片場吃了。
早早收到廣告片場的通風報信,一大群狗仔全蹲在亞星娛樂公司的籬笆牆外,透過枝葉的縫隙往裡面偷拍。
閆小光過去雖然也感受過不少狗仔陣仗,但蹲在其中親身經歷的感覺從未有過。她蹲在牆根,被後面擠過來的記者大哥弄得很緊張,拿著手機的手上也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
一個梳著粉色雙馬尾的女孩正端著手裡的專業大炮,在閆小光身邊專心致志瞄準了停車位的幾個空位,如同狙擊手長時間保持不動。
「圓圓姐……」閆小光在旁邊說,「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啊?」
「角度好。」鍾圓圓簡略回答道,眼睛也不離開機器。
閆小光聽得似懂非懂。
自從《羅馬線上》改版,全部改為外景拍攝之後,mattias官方後援會的活動就剩下時不時更新一下微博,以及為即將到來的湯湯紀念演唱會組織歌迷活動了。
閆小光啥都不懂,也不會,眼看著圓圓姐和奇奇她們談判來談判去,不知怎麼就弄到一份由kaiser官方後援會最專業團隊為mattias量身定製的演唱會活動列表,圓圓姐用電腦把檔案裡「湯貞」和「周子軻」的名字相互替換,又稍加改動,活動就在亞星公司那裡通過了。
忽然一陣騷動,伴隨著由遠及近的轟鳴聲,閆小光抬起頭,她聽出是布加迪跑車那個獨一無二的引擎聲。
身後的狗仔記者們瘋狂叫起來了,比粉絲還瘋狂,子軻!子軻!閆小光也想站起來更清楚地看子軻一眼,卻被後面記者大哥的鏡頭猛地砸了腦袋,把她砸得捂著頭蹲下去了。
鍾圓圓的快門聲分秒不差地響起,一頓抓拍,直到主人公進了地下練習室才停下。
閆小光這會兒聽著周圍記者們也卸下勁了,大家鬆了口氣般小聲議論著子軻的出現,話裡總少不了湯貞的名字。連鍾圓圓也嘆了口氣,眼睛離開了取景框,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圓圓姐,你好辛苦,」閆小光在旁邊感慨道,「又要一直堅持拍照,又要為了湯湯負責後援會的事,咱們後援會要是沒有你擔任會長……我以前真不該相信網上說的,誤會你不愛湯湯,只是愛錢……」
鍾圓圓這時回過頭,睜大眼睛看著閆小光。
閆小光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媽的,我是會長,」鍾圓圓一個紅粉少女,收拾起手中炮筒,拎起閆小光,「走!」
天色暗下來了。
「圓……圓圓姐……」閆小光大氣不敢出,她站在地下練習室的臺階上,剛剛偷偷擠進了刷卡才能過的關口,今天又不是參觀日,「我……我們這樣進來可以嗎?」
鍾圓圓藏身在一個陰影裡,直接蹲下了,她貼在通道牆邊用鏡頭對準了走廊十幾米外開著燈的三號練習室。
周子軻站在練習室後面靠牆的位置,他個子高些,無論舞蹈老師說什麼,他都這麼站著看示範,好像懶得動,只願意看另一個成員做動作。
另一個成員,湯貞,他就勤快多了,乖乖聽話練習了一整天,額頭上手上脖子上已經全是汗了,連耳鬢的頭髮都溼透了,這會兒了,湯貞還虛心聽著老師說的話,模仿老師演示給他的動作。他有的舞蹈片段一整串都能連續回憶起來,有的卻全然忘記了,要老師教很多遍才能稍微記住。他力氣也不夠,很多過去有難度的動作都完成不了,儘管那些動作很多都是他自己曾經編排的。
舞蹈老師拍了一下手,蹲在湯貞面前:「阿貞,你和子軻這場紀念演唱會近兩個小時,除去子軻自己的部分,你要唱十六首歌,當然有一些歌是你們一起唱。之前我不太清楚你現在的體力水平阿貞,但是今天訓練下來,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為了不給歌迷留下遺憾啊,就重新練習唱跳——」
湯貞低頭聽著,眼睛溼溼的,看舞蹈老師。
周子軻也從後面走過來了,手不自覺放在湯貞腰上。
鍾圓圓看著湯貞和周子軻一同蹲下了,在舞蹈老師面前平視著對話。
「是不是現在還太著急了?」子軻問老師。
舞蹈老師抬眼看子軻,大概和他這麼直接對話的機會實在很罕見。老師笑道:「阿貞現在主要是體力不足,」她說著,伸手過去握了一下湯貞的細手腕,「如果是為了鍛鍊身體,做好保護措施,練練舞可以的。但是在演唱會上,上了臺,萬一出了點什麼意外,」她又拉過湯貞的手握了握,對子軻說,「你看,都沒力量,摔倒很危險的。」
湯貞的手被舞蹈老師握在手裡,汗流進眼睛裡,他也不說話。
周子軻從旁邊道:「十週年……」他對舞蹈老師說,「只有一次。」
舞蹈老師低頭看湯貞:「阿貞,你想跳嗎?」
湯貞抬起眼來,看了看身邊的小周,又看練習生時期跟過的舞蹈老師。
舞蹈老師忍不住嘆了口氣。
「以前是個怎麼樣的小天才啊……」舞蹈老師伸手摸了摸湯貞的臉,小聲道,「什麼都會,不用我教的。」
湯貞也不回答舞蹈老師的問題,垂下眼了,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還是不想。他不知道任何事情,也做不了任何決定。周子軻從旁邊看他,觀察湯貞下巴上掉下來的汗粒子。湯貞不喜歡跑步機,不喜歡來來回回地散步,一提跑步機湯貞就開始拖延時間,卻能在這裡一聲不吭堅持這麼久也不叫累。
「繼續練吧,」周子軻抬頭對舞蹈老師說,「反正他不練也要花時間鍛鍊身體。」
鍾圓圓的眼睛不自覺離開了取景框。她直起脖子,看見湯貞在那個唯一亮著燈的練習室裡用手心扶著地面站起來了。他蹲了太久腿麻了,湯貞用手背抹了一下臉上的汗,高興地低頭跺了跺腳,挽起的褲腿落下去了,他彎腰又把褲腿拉上來,好像還要繼續練習。周子軻走到跟前,真的是隨意伸手一摟,摟著湯貞的腰把他摟進懷裡了。那舞蹈老師在旁邊站著,看著他們,也不說別的話。夜深了,「湯貞老師!子軻!」是溫心沿著樓梯下來,從鍾圓圓和閆小光藏身的角落旁興奮地跑下去了,「我拿了夜宵來!想吃燒麥還是披薩?」
夜深了。
陳小嫻在床上酣睡,呼吸均勻,她穿著肉粉色的絲綢睡衣,小腹隆起,被溫暖的棉被蓋住。萬邦集團老闆,陳樂山陳總,戴著眼鏡站在床前,他低頭瞧自己女兒蒼白得可憐的臉頰,嬰兒般細軟的長髮,睡著時無辜的情態——陳樂山難以接受,小嫻,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他竭盡全力佈下了天羅地網,怎麼就無法保護她呢。
手機在睡袍口袋裡響了,陳樂山手都有點哆嗦了,他放下手裡皺皺巴巴的b超單,把手機拿出來。
幾條街區以外,華子在一家酒莊二樓的會客室抓到了梁丘雲。
一個月前,梁丘雲因為他的魯莽、衝動,被陳樂山攆回了美國。就在陳樂山重新審視梁丘雲公司究竟有多少價值的時候,梁丘雲瞅準時機,突然回國,在婦產科門外擅自對媒體宣佈與陳小嫻相戀多年,小嫻已懷有其孩子的事實。梁丘雲,萬邦集團新任駙馬爺,春風得意,喜事臨門,連婚期都對媒體公佈了,陳樂山這個老岳丈還從頭到尾被矇在鼓裡,什麼都還不知道呢。
幾次找他,梁丘雲居然還稱忙不見,他就身在北京,卻把陳樂山老闆吊著,誰給他的膽子這麼做?
酒莊會客室裡的客人們盡皆驚駭,從沙發上站起來,後退貼近了牆根,酒杯都掉在地上,殘酒淌了一地。華子居高臨下,左手死死揪住梁丘雲的衣領,右手槍口直接懟在梁丘雲頭上。
梁丘雲坐在沙發裡,是整個會客室的主座。他明明被人揪著西裝的衣領,卻抬起眼來看著華子,槍口貼著他的頭髮,他眼裡還一直笑。
天矇矇亮的時候,陳樂山從女兒床邊站起來,扶著桌沿走出去。他下樓喝了口藥酒,含了參片。他對著鏡子草草洗過了臉,颳了鬍子——外表一向文質彬彬所有細節都特別講究的陳樂山陳老闆,這幾日被女兒的事刺激得厲害,夜裡都難閤眼。
秘書鍾堅從窗外一路小跑,跑過了草坪中的小路,走傭人通道進了別墅一樓。他來到陳總身邊,拿出公司董事會初步同意的黃健雄在美國推進的投資計劃書。陳樂山拿過了,瞥了一眼就放在了一邊,鍾堅幫老闆穿好襯衫,掖好衣角,套上外套。
保姆下樓過來,看到陳總已經打算出門了。「小嫻小姐醒了!」她說。
陳小嫻總是看著很柔弱,她自幼身子骨就不好,更別提懷孕這樣的事,對女兒家的身體總是沉重負擔,無論流產還是生下來,都是重創。
「小嫻……」陳樂山剛在床邊坐下來。
「爸,」陳小嫻忐忑地看著他,一雙冰涼的小手上去就握住了陳樂山的手,「你不要怪雲哥——」
陳樂山的眼珠滿含血絲,在金絲眼鏡後面眨動著,像在努力壓抑騰騰的怒火。
「你,」陳樂山問,「真有這麼喜歡他嗎?」
陳小嫻整個人瘦得厲害,臉頰卻有些浮腫起來,她轉過身四處看了看,伸長了手夠住那張被陳樂山昨晚丟在床頭桌上的b超單。陳小嫻用手把皺巴巴的紙面捋平整了,雙手遞到陳樂山面前。「爸爸,」她說,「你看,是你的小外孫。」
陳樂山一眼都不想多看那個孩子。
他問自己的愛女:「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在英國的時候。」
「怎麼認識的?」
「我和室友去看《橘子郡獵人》的首映,」陳小嫻說,不自覺笑了,「我們在影廳迷路,正好遇到雲哥……」陳小嫻仔細端詳手裡b超單上的孩子,回憶著這些和孩子父親的甜蜜往事,「他讓保鏢帶我們去找座位,因為都是中國人,還邀請我們去了慶功派對。」
陳樂山聽到這裡,閉上眼睛,如同聞到了魚肆之腥臭。
「怎麼會弄出孩子來的,」陳樂山問,「你的醫生不是早就說過——」
「我喜歡孩子。」陳小嫻抬起頭,對父親說。
「你知道這個男人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要嫁給我選擇的人。」陳小嫻說。
陳樂山盯著女兒虛弱卻天真的臉,禁不住搖起頭來,苦笑著。「小嫻,他不會對你好的。」
「爸爸,」陳小嫻睜大眼睛,也望著父親,「有爸爸在,他會對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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