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子軻想幹什麼呢。過去為了湯貞,為了能維持這段關係,周子軻也跟著「循規蹈矩」,可眼下,規則被破壞了,沒有規則好講了。

不管湯貞在幾樓吃飯,和哪些人一起吃飯,周子軻也要直接進去找到湯貞,把湯貞握著手帶出來。這會導致什麼?之後會發生什麼石破天驚的連鎖反應?這都不在周子軻的考慮範圍之內。

梁丘雲沒有這個資格回《羅馬線上》,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周子軻和湯貞之間曾經戀愛過,莫名其妙的分手,湯貞失蹤,再出現時,湯貞和梁丘雲站在一起,在電視上召開新聞釋出會,一同鞠躬,原來他們一直在一起,當週子軻滿世界不放棄地尋找他時,他一直和他那個哥在一塊兒。

那麼現在呢。當週子軻準備著改版方案,希望湯貞能有個更好的未來的時候,原來湯貞一直和梁丘雲保持著聯絡,梁丘雲一回來,湯貞就把手機關掉了,再也不接周子軻的電話。

這是真的嗎。周子軻不敢相信。他不肯相信。他寧願相信這只是他胡思亂想,只是習慣性無法去相信誰。

齊星懵懵懂懂,發了一個酒店地址給周子軻。整個亞星公司的人從郭小莉到羅丞,所有人都忌憚周子軻,認為他會胡作非為,只有齊星懦弱,打聽到了地方就趕緊給老闆發過來,完成自己的工作。

周子軻把車停進了停車場,夜色中,有酒店保安過來迎接,周子軻無視了他們的詢問,攥著手裡的車鑰匙,徑自就要往酒店裡面走。

「就快到了……」一個男人,穿著件藍色的商務襯衫,戴著眼鏡,手裡半夾半抱著一個被舊西裝裹緊了的人影從側邊樓梯下樓。他們沿著小路,避開了酒店一樓大廳的人群,走後廚房的小門離開了酒店。他懷裡那個人的腳步是軟的,臉被西裝衣領遮擋住,只有幾瞥長頭髮落出來,彷彿一個求救訊號。

男人從褲兜裡掏出鑰匙,解鎖車門,他另一隻手摟在懷中人的腰上,隔著西裝,把這個根本走不動路的人緊緊抱著,然後強行扶著放進了車後座裡,「湯貞老師,等去了我家……」他彎下腰托起這個人沒有力氣的兩隻腳,也往車裡搬。

當身後有人拽住他的襯衫衣領的時候,方遒搬完了湯貞的雙腳,才剛剛直起身來,他下意識就要轉身掙脫,臉才轉過來,接著就被人一拳打在了左眼左側。耳膜裡傳來顱骨最薄弱處發出的崩碎的響聲,那實在是個致命部位。對方十分擅長打架,方遒生怕還有第二拳,他向後一退,忙踉蹌坐在地上。

他眼睜睜看著車門被推得更開,這個背對廚房燈光的高個兒男人從車裡把湯貞拖出來了,二話不說直接抱起來,湯貞身上裹的西裝滑落下來,搭在地面上。

「你……」方遒也顧不得頭痛惡心得想吐,他起來,努力爬上去,一把抱住了來人的腳腕,「你帶他去什麼地方——」

那男人本來要走了,這會兒回頭看了方遒一眼,這一眼厭棄極了,滿含憎恨。他要甩開方遒的手:「滾,放手。」

他只是為了帶走湯貞,絲毫沒有繼續和方遒浪費時間的意思。

正巧酒精罐車從旁邊路口開進來,車前燈照亮了這個男人英俊的稜角分明的側臉。方遒仰著頭看他,完全呆住了,為了追查案子的事,他幾乎每天都能在國內報紙上看到這個男人的臉。

「阿貞也是太高興了,才會喝這麼多,」馮導在酒席上說,紅光滿面,告訴一旁的梁丘雲,「等了這麼多年啊,真的等到你回來!」

梁丘雲在一旁聽著,見馮導眼睛都溼潤了,他也頗不好意思似的。這時小孟從外面進來,貼耳對梁丘雲說了句話。

駱天天坐在一旁,聽到梁丘雲輕聲問了句:「確實是他的車?」

「定位沒錯,」小孟道,「監控也看了,他和喝醉的湯貞老師在洗手間說了半天話,好像還上樓開了個房間……」

方遒忍耐著頭痛,上了車摸索半天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周世友的兒子,嘉蘭天地的少東家,莫名其妙在亞星公司出道了的周子軻——甘霖曾經開玩笑似的對方遒說過:要扳倒陳樂山和林大,要麼合縱連橫,要麼等待時機,要麼你就去求周世友。周世友假若肯幫你,什麼工夫都不用費了。

車子發動了半天才起來了,方遒把車艱難倒出了停車位。他眼前還有周世友的公子把喝醉了的湯貞抱著帶走的畫面。方遒咬緊了後槽牙,在車裡撥通甘霖的電話。

甘霖不敢置信:「你看錯了吧!」

「我沒看錯,」方遒氣喘吁吁道,斬釘截鐵,「我每天看多少新聞,我認得他的臉!一定就是他!」

甘霖哭笑不得。

「不會吧?」他笑起來了,「周世友的親生兒子?」

方遒聽著甘霖在那邊大笑起來,笑離譜,笑荒誕,笑得方遒也忍不住笑了。車行駛在夜路上,方遒一邊笑著,一邊摘掉臉上的鏡框,一道液體沿著眼鏡腿劃下來。方遒瞬間就感覺到了,他的鬢角出血了,是被周世友的兒子打出來的。

甘霖還在手機訊號裡笑,大概還笑方遒被當作了假想敵,被牽扯進關於湯貞的這一系列愛恨情仇裡。方遒扶著方向盤開車,抬起眼望了一眼車內後視鏡,他原本想看一眼自己流血嚴不嚴重,誰知這一眼餘光瞥見了副駕駛窗外的後視鏡子——

一輛灰色沃爾沃不知什麼時候鬼魅般跟在了方遒車後。

方遒害怕被道路攝像頭拍到,一路走的多是事先調查好的監控盲區,或是無物業的老舊小區。方遒往前開車,眼睛時不時盯自己身邊的後視鏡。開出小區內道路的時候,方遒打過方向盤來,車燈在後面一甩,晃的一束光打過去,正好照亮了沃爾沃駕駛座位裡梁丘雲模糊不清的一張臉。

甘霖在越洋電話裡說:「方遒,你應該去找方叔叔談一談,周子軻是個千載難逢的好門路——」

方遒沒再仔細聽甘霖的話,他急急轉動方向盤,踩著油門,想把梁丘雲甩開。可到了下個路口,梁丘雲的車又彷彿穿牆漂移一般,幻影般出現在他身後。

「別再追查什麼兇手了,」甘霖告訴方遒,讓他及時止損,「兇手只是個小角色。拿下萬邦,你們家的一切都搶回來了——」

方遒臉色蒼白,腦海中一瞬間浮過了無數種念頭。他抬起頭看了前方道路口的指示牌,馬上就到分岔口,方遒呼吸急促,把方向盤打了一圈,直接往護城河東段的街口駛去。

湯貞腦子裡糊糊塗塗,酒醉得格外厲害,一路上沒有說話。

他似乎在幻覺中聽到了小周的聲音,但開車的人是誰,他也不清楚。

他腦子裡還全是那幾張照片,黑白色,很模糊……那個女明星,那個記者,梁丘雲……

湯貞從沒有忘記過。

「你不想聽我的話,你知道昨晚如果你自己回家了,你會遇到什麼嗎?到時候和方曦和一起出事的就不是天天了。」

「你不聽勸,你要去給方曦和站臺,你為了方曦和……為了報他那些所謂的恩……方曦和得罪過無數的人,有無數的人想要他死。」

「你家現在不安全,你以為我不想讓你回家。和方曦和有關的人都被跟蹤了,包括你家門外,現在全部都是眼線。」

湯貞那時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他這樣說,「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阿貞。沒人能欺負我,也沒人能欺負你。」

「方曦和和甘清那些人,他們再也不會出現了。」

湯貞被人半抱半拖著上了樓,一進家門,小周就情緒激動地捏住了湯貞的肩膀,把他緊緊按在牆上。

「你到底怎麼回事?」小周喘著氣,目光在湯貞臉上掃,「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剛才那個男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帶你回家——」

湯貞痴痴傻傻的,眼裡臉上全都是醉態,小周的問題,他一句都答不上來。

小周拿過了湯貞的手機開啟,把那些未接來電紀錄給湯貞看。小周又問他,問《羅馬線上》,問梁丘雲,問日本,問他們的感情,問也許會有的未來,湯貞不應該聽不清楚這些問題,可他就像腦子空了,只會眼巴巴看小周在眼前的臉。

從梁丘雲一星期前開始打電話來,湯貞就再也沒親眼見過小周了。今天去赴了那趟飯局,湯貞更覺得以後可能很難再有機會了。

「小周……」湯貞哽咽道。

小周眼眶通紅的,低頭盯著湯貞的臉。「你為什麼哭,」小周扶著湯貞的脖子問他,「你覺得對不起我嗎?」

《羅馬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梁丘雲突然就回來了,你一直讓我去日本幹什麼?

好幾天沒見了。湯貞,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你就算想把我甩掉,你起碼也要和我說一句話吧?

梁丘雲開一輛深灰色邁巴赫跑車,到了湯貞公寓樓下,正正經經做登記。門衛隔著窗戶看到他,感覺很驚訝,梁丘雲的西裝外套搭在副駕駛座位上,身上只穿了襯衫和貼身馬甲,看上去像剛剛做完什麼運動,多半是打完了高爾夫球,意氣風發的。

湯貞家樓下的地庫裡很安靜。梁丘雲下了車,朝四周隨意看了看。他想起他十九歲那年,得知方曦和幫湯貞物色了新居。阿貞已經能在北京買得起新房子了。他紅著眼睛,咬著牙,和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起幫阿貞把要帶走的行李裝進紙箱,從宿舍樓裡扛下來,裝進貨車的車廂。阿貞依依不捨,和他分別,梁丘雲想把阿貞一路送到新家去,卻被郭小莉制止。那會兒mattias的斷背傳聞炒得正熱,為了湯貞的名聲著想,梁丘雲不能跟去。

一方面要在鏡頭前親親熱熱地展現兄弟間的感情,一方面又要在鏡頭外嚴格剋制自己,連對方的家門都不能靠近。這就是亞星娛樂,這就是阿貞和他,從頭至尾被操縱的感情。梁丘雲刷賓客的卡片走進了電梯裡,這套公寓建在十年前,讓梁丘雲現在看,也並沒有特別稀奇。

他一直知道湯貞住在哪一層,哪一戶,儘管從沒來過,儘管多年未在國內發展,他對湯貞的一切瞭若指掌。

小孟打來電話,告訴梁丘雲,酒店監控系統裡的人確認是方遒,從洗手間到開房,到把祁祿轟出去了,再到把湯貞帶到樓下企圖單獨帶走:「雲哥,需要複製嗎?」

「現在全抹掉。」梁丘雲說。

小孟一愣,立刻明白了。

梁丘雲走到了湯貞家門外。

他安靜了幾秒鐘,他猜測不到和如今的方遒見過面,不知道談了什麼,不知道做了什麼的湯貞會用什麼立場來見他。

早已經半身陷在泥潭裡了,方曦和居然還是不肯放過阿貞,他和他的兒子,簡直是甩都甩不掉的血蛭。

梁丘雲伸手按下了門鈴。

「阿貞,你在家嗎?」他問。

湯貞的手扶在小周肩膀上,他被壓在臥室的床上,沾滿了酒氣的衣裳都被脫了下來。小周情緒激動,正在他身上撒著些大大小小的火氣。也許小周還期盼著,這一切能夠改變。他們兩個好幾天沒有見面了,一直冷戰,也許小周想要和湯貞親近,也許親近可以破除語言上的迷障,過去一年裡,每當有爭吵、誤會,不都是這麼解開的。就算湯貞覺得他太過幼稚,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湯貞應該明白的,他們兩個才是天生一對,應該是命中註定的戀人。

湯貞一直不出聲,被咬出血了也不喊痛。他說不出讓小周滿意的回答,也不忍心說肯定會傷害小周的話。小週一直問,你說話,你回答我。這樣的煎熬,對湯貞何嘗不是一種恩賜。

上帝手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光,落在過湯貞的身上。

「小周,」聽到梁丘雲聲音的一瞬間,湯貞的心一緊,「你快走。」

小周看著湯貞的眼神瞬間變了。

梁丘雲在門外又敲了敲門,沒聽到有人應門。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撥了湯貞的手機號出去。

很快,那個熟悉的手機鈴聲隔著一扇門,從客廳走廊上傳出來了。

「阿貞,我知道你在裡面,」梁丘雲努力耐著性子,「你開門。」

小周抬起汗溼的眼來,轉頭看向臥室外亮著燈的玄關。他聽到了湯貞的手機鈴聲,緊接著是梁丘雲在門外的催促,梁丘雲正在著急。

周子軻轉過臉來,又看他面前的湯貞。

「你讓我幹什麼?」他問。

「他來了,」周子軻看著湯貞,難以置信地問,「我就要走?」

湯貞被小周的話問得傻掉了。

小周的手心還捧著湯貞的臉。小周的手心灼熱,一生當中絕無僅有的幸運,遇到了小周,可他無法留下他。

湯貞直勾勾望著小周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直到梁丘雲的敲門聲再度響起來,催促得越來越急切了。

「小周……」湯貞眼睛溼漉漉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根本沒有權利不捨得,「你走樓上的門,不要走這個門,別讓他看見你,快走……」

也許周子軻原本期盼著湯貞說句別的話,只要說一句,什麼都好,他們之間就有新的出路。他正在長大了,談的也不是懵懵懂懂完全意氣用事的初戀。有過誤會,解開了,有過隔閡,最終也選擇了彼此信任,信任眼前的人,信任對感情的直覺。他已經開始做出改變,過去周子軻從不曾考慮「未來」,他習慣了得過且過,但在湯貞身邊,他想改變湯貞的「未來」,他好像是一廂情願。

他那麼努力,希望湯貞過得更開心一點。

那麼什麼是湯貞的「開心」呢。

是梁丘雲的歸來嗎。

祁祿在酒店裡跑上跑下,找不到方遒和湯貞的人影,給湯貞打電話也沒有人接聽。酒店裡客人們都散了,馮導摟著駱天天和節目組其他人一起出來,馮導說,今天雖然雲老闆有事早走了,沒怎麼多交流,但云老闆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辦到,節目組的大家都是雲老闆的老朋友,老夥伴,以後天天跟著一起錄節目,大家一定照顧著天天,好好相處。

祁祿聽到了這話,卻沒有露面。他又到處找了一陣子,問過了酒店幾個門童,祁祿知道湯貞一貫不希望有關他的事情鬧大,但眼下除了聯絡郭小莉,報警,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

梁丘雲忽然打來電話。

「你在哪兒,祁祿,」梁丘雲說,「報個地址,我去接你,跟我去找你家老師。」

祁祿盯著手機,懵了一樣。

湯貞不住發抖,像一隻被釘在標靶上的鳥,一直流血。

「那個在酒店要帶走你的人是誰。」小周問他。

湯貞臉色慘白,眼神無法對焦。

「一個……朋友……」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湯貞嘴巴張了張。

「你說啊。」小周問。

「你不是說梁丘雲從沒來過這個家嗎?」

小周看著他。

「他為什麼這麼晚來找你?」

「全是騙我的嗎?」小周像是根本不能理解湯貞呆滯的反應,「你告訴我不是啊!」

如果湯貞能好好組織語言,也許他可以說一些像樣的話,溫柔的話,來安撫小周的不快。但他下意識做到的只有哭泣,他覺得頭很痛,身體也痛,他沒有能力保護任何東西。小周崩潰似的問他,問的仍然是那些追問過無數次卻一直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你打算幹什麼,一句話不說,你想像上次那樣再一聲不吭地甩了我?」

「湯貞,」小周看著他,一臉絕望的,「你喜歡過我嗎?」

湯貞癱在汗溼的床單上,發紅的眼眶裡有眼淚。他感覺他又說了些什麼,像是太醉了的人的囈語,這裡不是安全的地方,小周,梁丘雲隨時可能會進來,就算走樓上的門也可能會被他撞到,你快走,你快走。

「湯貞,」小周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湯貞痴痴傻傻的,沒能看到小周離開時的背影。

湯貞穿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長頭髮遮擋下來。直到被梁丘雲摟在腿上扇巴掌的時候,湯貞腦子裡還隱隱約約有這句話。

湯貞能支撐起的天空就這麼大,如今徹底塌陷了。祁祿就在門邊地板上趴著,被梁丘雲在肋骨肚子裡踩了一腳,頭也被揪住了頭髮敲在地板上,祁祿本應該是湯貞好好照顧的孩子,現在卻為了保護湯貞被打成這樣。湯貞想看看他,也看不清,猜不到不會說話的祁祿是什麼狀況。

不知道是不是湯貞一直不吭聲,噤若寒蟬,梁丘雲摸著湯貞後脖子,掐了掐他的臉,接著又一巴掌,湯貞的臉被打得偏過來了,朝向了梁丘雲。

梁丘雲的手機響了,在一旁的沙發上震動。梁丘雲看似親暱地摟著湯貞,欣賞著湯貞的孱弱與恐懼。他用手指在湯貞臉頰上刮弄,像逗一隻放養多年,又弄回身邊的小動物。

梁丘雲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小嫻」兩個字,垂下了眼睛。

他把手機反過來扣在沙發上。

湯貞嘴角有血,閉著眼睛,像隨時還要再挨一巴掌了。

「你以後還想見方遒嗎?」梁丘雲看湯貞的臉。

湯貞沒有講話。

「沒關係,以後想見也見不到了。」梁丘雲格外平靜,好像他的話裡絲毫沒有其他的深意。

湯貞抬起頭,一動不動看他。

夜深了,周子軻開著車在城區裡轉,漫無目的。他想上高速公路,可護城河路段封鎖了,很多警察在前面,後面又有跟上來的車,交通堵色。周子軻坐在駕駛座裡等了幾分鐘,索性開啟車門下了車。眼前就是護城河在月色下泛白的河面,周子軻坐在路燈底下低頭抽他的悶煙。

周子軻不明白,他一個星期前還好好的日子,好好的生活,怎麼會突然就變成這樣。

「怎麼這個時候封路?」有司機在周子軻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問道。

「還不知道呢,都出人命了!有個司機連車帶人被撞進河裡了!現在車撈上來了,那司機的屍體沒影了,撈不著了!」

周子軻低著頭,緊咬著他嘴裡的煙。事實上他不可能期望梁丘雲一輩子都不回來,梁丘雲總會回來的,只是周子軻不肯承認。

「小周,你快走,你從樓上走,不要讓他看到你——」

現在回想起湯貞這句話,周子軻忽然明白了他其實一直是不能見人的那個,他是個外來的人。無論周子軻多麼自以為被愛,被喜歡,每當真正需要選擇的時候,他總是會被放棄。無論是湯貞,還是別的什麼人,沒有例外。

凌晨時分,周子軻低頭把手裡吸了一半的菸頭丟進煙盒裡,他把最後一支也抽完了。十一月底,馬上就是冬天了。周子軻站起來,摸了車鑰匙走回到車邊,他拉開車門,坐進車裡去。慢慢往後倒車的時候,周子軻已經很冷靜了,他應該回去看看湯貞。

這不是周子軻想要的結果。無論他多麼不甘,不情願,他也不希望和湯貞之間的結局是這樣的。

湯貞的房門緊鎖。周子軻站在門前,反覆試自己的指紋。每次門鎖發出「滴」的一聲,又立刻鎖死了。湯貞告訴過他,他是一級許可權。周子軻抬起頭,意識到是湯貞從裡面把門反鎖上了。

「湯貞,」周子軻問門裡,「湯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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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