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軻本以為,湯貞會很快來找他的,道歉也好,解釋也好,湯貞還在乎他,就一定會努力與他溝通,不會放任這種冷戰繼續下去。起初瞞著湯貞想出「改版」這種主意,無非是想給湯貞一個「驚喜」,就像深更半夜用外套裹了湯貞抱上夜間航班一樣。湯貞會喜歡的,對嗎,湯貞曾說,他從沒覺得他也可以這麼幸福——儘管周子軻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麼讓湯貞這麼幸福了。
他想做更多,想讓湯貞更開心快樂。湯貞出門工作的那些天,周子軻趁自己在家的時機熬著夜,寫那份改版方案。他開始想要努力,儘管他沒有想過,他周子軻的努力也有可能落空——
「什麼意思?」周子軻睡了一下午,接起手機問打來電話的羅丞。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睡著覺也很容易醒,是因為他以為湯貞會打電話來。連著幾天都沒接湯貞的電話,他本來在猶豫,如果湯貞不再提到「日本」,他今晚就去把湯貞接回家。
羅丞為難道:「剛才郭姐通知我,說……說明天不用去錄《羅馬線上》了?」
「我現在也搞不清楚狀況,子軻,」羅丞說,「但郭姐那意思,現在已經確定不用我們再錄《羅馬線上》了。梁丘雲老師好像已經回北京了,就在和電視臺的領導還有馮導他們一起吃飯,據說湯貞老師也在。」
「你開什麼玩笑……」周子軻沉默了一會兒,說。
「子軻!我不是開——」羅丞的聲音隨著結束通話的電話一同消失了。
祁祿被《羅馬線上》節目組的人關在了包間門外。電視臺的領導都在,還有梁丘雲身邊團隊的人,以及全體《羅馬線上》工作組,湯貞孤身一人被帶進去了,唯獨祁祿被推出來——裡面沒有助理們的座位。
可也沒有能照顧湯貞的人。
祁祿心急如焚,不肯跟著小孟他們去一樓大廳吃飯,他索性拿了把椅子,就在包間外走廊過道上坐著等待。
湯貞這段時間一直狀態不好,來的路上也臉色慘白,神情恍惚。郭小莉在電話裡告訴他們,梁丘雲要回《羅馬線上》,郭小莉也是臨時接到電視臺通知,那邊訊息封鎖得非常嚴。
與郭小莉、祁祿的措手不及相比,湯貞倒顯得冷靜很多。就好像早在好多天以前,湯貞就預見到了這個事實,他的恐懼在現實到來的這一刻反而平靜了。
祁祿覺得非常棘手。不僅僅是梁丘雲突然要回來的事,還有湯貞那個小男朋友——周子軻好幾天了都在鬧脾氣,湯貞怎麼給他打電話都不接聽。結果就在湯貞進包間之前,不知怎麼的突然打電話來,差點被其他人看到,湯貞直接按下電源鍵關機,像是怕他會再打來。
現在祁祿坐在包間外面等,就不斷收到周子軻發來的簡訊。
新資訊來自周子軻:
[湯貞在哪兒。]
新資訊來自周子軻:
[為什麼關機不接電話?]
新資訊來自周子軻:
[你和湯貞在一起嗎,你們在哪兒?]
新資訊來自周子軻:
[快回復我。]
祁祿只是看著螢幕上不斷彈出的訊號,也能感覺到周子軻的焦急。他想到那個年輕人冷漠的不可一世的臉,那個傲慢的從小被人寵愛到大的樣子,很難把他和眼前這個瘋狂的來信人聯絡到一起。
「湯貞在吃飯……」祁祿用手機回道,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
祁祿回頭看包房的門,能聽到裡面推杯換盞的聲音,好幾個人的聲音在鼓掌起鬨道:「湯貞老師,千杯不醉的功力從未倒退啊——」
湯貞正在經歷的,祁祿不知道,湯貞會想讓周子軻那小子瞭解嗎。
周子軻也的確太難溝通。祁祿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都會引起這兩個正在冷戰的人更深一層的誤解。
「他在外吃飯,」祁祿回道,「吃完了他會給你回電話的。」
周子軻幾乎是瞬間回覆。
「他在哪裡吃飯。」
祁祿覺得更頭痛了,周子軻是個難以用常理去揣測的人。這句話就好像周子軻下一秒就會追上門來一樣。
包間裡坐的可不僅僅是亞星娛樂的人,還有製作組的人,電視臺的人。周子軻萬一真做出什麼,祁祿覺得不止湯貞,太多人就要瘋掉了。「應該就快吃完了,」祁祿回覆他,「你等等吧。」
夜裡九點多鐘,一輛二手香檳色起亞跟在酒水運輸車後面,停進了廚房後面角落裡狹窄的停車位中間。
駕駛車門開啟,一個男人下了車來。他穿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老式墊肩顯得整個人的輪廓生硬笨拙。鎖了車以後,他從西裝口袋拿出一隻方框眼鏡,邊走邊戴在臉上。沒剪的劉海垂下來了,和鏡框、鬍渣一起,模糊了他的臉給人的第一印象。
他刻意沒走前門,不確定有沒有記者蹲在那裡。他沿著樓梯上樓,目不斜視的,往來的酒店服務人員看到他,也多半以為是外地來的老闆,看著邋遢,身上的舊西裝還蠻值錢。
像湯貞、梁丘雲這種級別的名人來酒店吃飯,不可能有服務人員不激動。男人上到了二樓上面的樓梯,還沒走上去呢,就聽到了有女服務員在驚呼「小云哥」三個字。
再然後是三樓走廊上傳出來的呼聲。
「小祁……小祁快點過來!湯貞老師喝多了,差點吐裡面,你趕緊趕緊的,帶他出去——」
「馮導,你小心點!」有女人叫道,「湯貞老師真要吐你身上了!」
那個「馮導」對走廊這邊喊:「服務員!服務員!你們這洗手間怎麼走啊?你們帶這個小兄弟過去,快點!」
兩位服務員在前面帶路,祁祿半扛半抱起湯貞,努力往洗手間走。湯貞腿軟得早已站不住了,整個人都靠在祁祿身上。被灌了太多酒的嘴唇鮮紅的,非常溼潤,他身上酒精味兒濃烈刺鼻,以至於男人沿著樓梯走上來,只是走在湯貞走過的走廊後面,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很多年前,他也曾在父親的望仙樓裡見過這樣的湯貞。那時他實在不明白,湯貞長得這麼好,才華橫溢,看著人品也正直,為什麼要陪方曦和那樣汙穢的人長時間待在酒局裡。
後來望仙樓被查封了。他去了澳門,去了雅加達……他不再是方曦和的公子了,他隱姓埋名,不斷混跡印尼的賭場酒場,為了時刻保持清醒,免去麻煩,捕捉到訊息,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喝醉,又或者一次次地裝醉。
祁祿從洗手間裡著急出來了,男人急忙躲進最近的門縫裡,險些被他看到了。祁祿找附近的服務人員要了杯水,端著紙杯急忙回洗手間裡去了。
湯貞似乎已經嘔吐完了,洗手間水龍頭開啟,湯貞頭髮長的,趴在洗手池邊洗自己的手,然後一下一下抹乾淨自己的嘴角,還有臉。
湯貞還是這樣愛乾淨,幾乎沒怎麼改變。男人站在門外,聽到湯貞用喘息一樣輕的聲音在洗手間裡對祁祿說:「我要回家,我想現在回家……」
原來是金蟬脫殼之計。
他已經站在洗手間外面了,周圍沒有別人,眼見了湯貞和助理的腳步聲離門越來越近,他一步站出去了。
他緊緊盯住了湯貞的臉。
湯貞臉上還是一副醉態,臉頰染著潮紅。那助理幾乎是立刻就把湯貞擋在身後,一臉警惕,把他這個陌生人完全隔開了。
「湯貞老師,」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拘謹的,又實在難掩激動,這激動並不完全是假裝的,「真的是你?我是方遒,你還記得我嗎?我父親是你的朋友。」
湯貞那雙醉眼睜開了,他望向了他的臉,手也不知怎麼的,被他緊緊攥住了。
《羅馬線上》節目組的飯局還在繼續,大概馮導他們多年未見到梁丘雲,有許多冤情要抒發。湯貞本想借去洗手間的機會趁機溜走,眼下卻被如此落魄都快認不出來了的方遒堵在洗手間門口。
「我一直在找你,我父親不肯給我你的聯絡方式,我又不能直接找你的公司,只能到處碰運氣——」方遒已經失蹤多年,湯貞知道方老闆和費靜一直在尋找他,「湯貞老師,有些事我父親執意瞞著你,但我必須告訴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們了!」
「怎麼……怎麼了?」湯貞問。
方遒看起來很緊張,眼神一直閃爍,是常年東躲西藏的結果。他說外面很可能有人正在跟蹤他,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發現這裡。「湯貞老師,我要告訴你的事情非常重要,這裡隨時可能有人進來,你可不可以跟我去個更隱蔽的地方說?」
祁祿想告訴方老闆的兒子,湯貞現在狀況很不好,恐怕聽不進你說話,有事還是改天再說吧。
湯貞被方遒把手緊緊攥著,方遒年紀明明比湯貞大,姿態卻總像個小輩。
「我……我能怎麼幫你……」湯貞皺起眉來了,半晌問,「你想去哪兒說?」
方遒在這酒店樓上開了一個房間,祁祿注意到方遒拿的證件並不是他本人。
若不是祁祿幾年前跟在湯貞身邊時曾見過方遒,怕是早以為眼前人是個騙子了。
他變了很多,穿衣打扮,說話的表情,站立的姿態,全都不一樣了。
湯貞進了方遒開好的房間,被情緒激動的方遒扶著在沙發上坐下。祁祿拿了醒酒藥過來給湯貞吃,湯貞才剛嚥下去,方遒就開始和湯貞一頓傾訴。他兩隻眼睛突出來,像條餓狼,盯著湯貞的臉。
「我父親出了事以後,我一直想方設法追查當年的真兇……可處處有人提防我,跟蹤我,破壞我找到的線索。我父親說,他一輩子樹敵太多,得罪的人太多,當年沒把他撞死,說明對方留了他一命,讓我不要再追查了,」方遒說得咬牙切齒,是一口氣在嘴邊,怎麼都咽不下,「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父親能得罪誰。湯貞老師你知道的,當時他已經破產,公司被法院查封,揹著那麼多債,要不是老師你出手相救,我們家恐怕連他的保證金都付不起!已經落得這個下場了,還不肯放過他,非要把他弄得殘廢了!沒辦法生活了!才肯罷休!」
湯貞臉色像一張紙似的慘白,堅持著聽方遒說話。他的手還被方遒緊緊握著。
他好像真的是方遒唯一的指望了。
「我父親沒出車禍前,精神還不錯,除了公司沒有了,至少別的都還在。債主沒有上門逼債,和和氣氣,找我父親請客吃飯。我父親當時說,那些都是他一起打拼過的兄弟,知道他方曦和有能力,還能東山再起,」方遒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可那場車禍以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我們家也徹徹底底完了!」
湯貞皺了皺眉,時間太久遠了,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當年方老闆被逮捕前前後後都發生過什麼細節了。
「方遒……」湯貞輕聲喚他。
方遒太激動,聽不到湯貞的聲音:「什麼都沒了……家裡車子被砸,房子被砸,我四處籌錢,和親戚朋友們借遍了,借不到,誰還會借給我們錢?沒人相信方曦和還能還得上錢。我父親生性要強,從不服輸,他得罪的人連兩條腿都要給他拿走,怎麼還會讓他有機會東山再起——」
祁祿每次陪湯貞去看醫生,總會遇到幾個病人,反反覆覆,一遍一遍,每一天每一年,都在情緒激動地訴說著同樣的故事。他們機械地沉浸在那彷彿永遠無法忘卻的悲痛裡,因為箇中情節回味了太多遍,說起話來語速飛快,字眼像子彈一樣射出來,誰也沒法勸阻他,只能聽他一遍遍全說完。
祁祿想,這些話在方遒嘴裡一定也訴說過了千千萬萬遍。否則正常人在激動的時刻說話,哪有這麼流利的。
湯貞好像隨時要倒下了,身體前傾,搖搖欲墜,他用手拍了一下方遒的肩膀。
「你還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嗎……」湯貞問他。
方遒哽咽著,咳嗽了兩聲,才意識到自己真正要說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他趕忙從西服內袋裡拿了一卷疊得皺皺巴巴的紙出來。
「有,有……這是上個月我在澳門查到的一點訊息,不僅和我父親當年被人誣陷的案子有關,還牽扯到湯貞老師你,」方遒說得口沫橫飛,更靠近了湯貞,他手顫抖著翻開那疊紙,激動得手指在紙面上顫,「湯貞老師,你看這個……這是當年我父親破產以後,第一個報道你召妓醜聞的記者,這個,這就是電影節上那個妓女,你還能認出他們吧!你再看這個,看旁邊這個人——」
湯貞望向了方遒指的地方,他一愣。
那個太過熟悉的側臉出現在人群中,他體格高大,穿著《狼煙》首映式那天湯貞害怕極了的那身西裝,還繫著湯貞親手幫他理過的領帶——
這一切有可能嗎。
《狼煙》首映式那天,湯貞也在的,他只記得他在為了《狼煙》的首映忙前忙後,不記得身邊走過的人。這個泰國女明星,後來一手炮製了新聞釋出會的媒體人,他們是怎麼在所謂「召妓」醜聞爆發的數天之前就認識梁丘雲,還出現在電影宮外與梁丘雲相談甚歡的?
感覺身邊有年輕人走過來,湯貞下意識把手蓋在那張照片上了,手心剛好把梁丘雲帶笑的側臉完全捂住。
方遒坐在湯貞對面,見湯貞這個反應,一下子慌神了:「湯貞老師……」
湯貞抬頭看祁祿,發現祁祿皺起眉看那照片,看不到,又低頭看他。
「湯貞老師,你再看一看,」方遒說,看著那疊被湯貞按住的資料,他聲音發抖,「這個線索我找了很久,我父親也看過了,絕不會有錯的——」
見湯貞沒反應,方遒又說:「湯貞老師,你聽我說,我一直知道當年我父親的事你是被人利用了,我父親他從頭到尾沒有懷疑過是你動的手腳——」
「祁祿,你先出去。」湯貞這時抬頭說。
祁祿還盯著湯貞的臉。
「我們的車不是沒開過來嗎,」湯貞聲音虛弱,語氣卻堅決,對祁祿說,哄他似的,「你去找車……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祁祿用手語說,你剛才喝多了,狀態不好,應該回去休息。祁祿還又看了方遒一眼,大概覺得眼前這個神經兮兮、精神過敏的方遒很不可靠,拿來的資料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我吃了醒酒藥了。」湯貞告訴他。
祁祿表示,我得看著你。
湯貞說:「有方遒在,沒事的。」
祁祿不願意,比劃著說,我不放心。
湯貞看著祁祿,語氣忽然加重了:「聽話。」
祁祿拗不過湯貞,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湯貞還是不鬆口。跟在湯貞身邊久了,祁祿很清楚,湯貞認定的事情,祁祿只有聽從的份兒。祁祿先下樓去找車了,走之前他記下了這房間的門牌號,用手機打字囑咐方遒:湯貞身份特殊,走的時候不要帶湯貞走正門。「我找到車,就在地下停車場靠近電梯的地方等你們。」
湯貞回過頭去,一直看到祁祿真的關上了房門。湯貞才又低下頭,手心顫的,把手按著的照片露出來了。
「方老闆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湯貞道。
方遒盯著湯貞的神情,說:「我父親在電影宮的辦公室被人入侵了,拿走了我們的關鍵賬目,就在開幕式當晚,一定只能是內部有關聯的人做的——」
湯貞抬起眼,很困惑的樣子看方遒。
「湯貞老師,當年許多人懷疑過你,但我父親從來沒有,他不希望你被他牽連,所以什麼都沒有告訴過你,我也一樣,我也從來沒懷疑過你,」方遒雙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湯貞不信,「我父親出了事,你沒有得到任何好處。你後來的經歷,我即使出逃在外也全都耳聞了。但是你仔細想想,誰得到了好處呢,從我父親出事之後,哪些人崛起了?」
湯貞低著頭,他的手還放在那張照片邊,手指顫顫的,不敢摩挲。「這……這不能算是證據,」湯貞對方遒道,儘管他明顯被這張照片影響了,湯貞還努力保持清醒,「他們就算認識,也不能證明什麼,這——」
「湯貞老師,你能不能再仔細回憶一下當年的事?」方遒眼看著湯貞眼神閃爍,是一點點在回憶的樣子,「當年一定不只是這些細節,電影節,我父親出事,車禍……這些事件的前前後後,一定有什麼我們忽視了的細節,直直指向那個兇手。如果你覺得你的搭檔是冤枉的,湯貞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別的其他的線索?我懇求你。」
湯貞為人何其嚴謹,他在沙發椅裡坐著,身體已經軟塌塌地依靠在裡面了,嘴卻不輕易鬆口。方遒坐在對面觀察著湯貞,看到湯貞一張張翻他帶過來的做舊的影像。這幾年,方遒在外闖蕩,也多少學會了一些識人之術。可他現在看著湯貞的神情,居然看不出一星半點端倪——湯貞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到底要怎樣才肯鬆口,才肯給方遒一些新的線索。
「這些……這些都不算是證據,」湯貞抬起頭,把這些假照片放下了,他冷靜下來了,對方遒語重心長道,「方遒,如果沒有真正的證據,不能夠輕易去指控一個人。」
「你是怕我報警會冤枉了你的搭檔嗎?」方遒問。
湯貞眼神直的,沉默了片刻,對方遒搖頭了。
方遒忽然感覺,雖然他一直輕視湯貞,一直把湯貞當作方曦和豢養的一隻沒有靈魂的夜鶯。但湯貞卻是像方曦和一樣,始終將他當作一個無知的莽撞的少年來對待,熟悉規則的大人對天真的孩童,只有抱以沉默。
「那我該怎麼辦,」方遒無助道,他眨了眨眼,眼眶不自覺就溼潤了,「湯貞老師,這是我唯一的線索了!如果你也幫不了我,我只能去找警察了——」
湯貞說:「你什麼時候回的北京?」
「有一陣子了,」方遒道,「每天東躲西藏的。」
湯貞好像很心痛,看著方遒,抿了抿嘴。「你先……」湯貞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低下頭閉著眼睛,好像真的難受極了,「我現在回憶不起來什麼,方遒……」
方遒說:「湯貞老師,我父親很想你。」
湯貞本想說,有什麼線索,如果我想到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一愣。
方遒忙補充道:「我知道,他曾經把你轟出醫院去,避而不見。但這不是因為他誤會你,也不是責怪,他不敢見你!他怕你被他的模樣嚇到了,會影響了你們過去的情分,他怕‘方曦和’從此之後在你心裡的形象就是那麼個癱瘓在床的老頭子了——」
湯貞已經與方曦和多年沒什麼聯絡,如果說有情分,也只是記在心底的東西。只有每年每月匯錢過去,除此之外,幾乎沒有隻字片語。「是這樣嗎?」湯貞問,看方遒。
「真的,我今天過來,我父親還說,如果我真的找到你了,親眼見到你,還想邀請你去家裡坐一坐——」
「我……方遒,我今天不適合……」
「沒關係的,湯貞老師,我會給你的助理打電話的。我的車就在樓下,有什麼話,你和我父親見了面,當面好把這些年的誤會都說清楚——」方遒關上了酒店房門,他像是怕路過的人認出湯貞來,脫下自己身上的舊西裝把湯貞從脖子嚴嚴實實裹緊了。湯貞喝多以後根本站不穩,很容易帶走,如果今天讓他這麼走,方遒根本不相信明天還能再見到,還接到什麼電話——梁丘雲這次回北京沒有驚動太多的人,很明顯,《羅馬線上》的迴歸在他回國之前還沒有真正敲定,電視臺在兩方之間不斷權衡,最終選擇了更加值得信賴的合作多年的一方。周子軻給郭小莉打電話,問梁丘雲他們在哪兒吃飯,郭小莉意外之餘,說:「臭小子,你不會想去酒店找你前輩鬧事吧?」
「他要回《羅馬線上》?」周子軻問。
「你已經知道了啊,」郭小莉說,明顯也焦頭爛額,被梁丘雲的突然迴歸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沒錯,他要回來了。公司正在緊急制定你們之後的方案,子軻,公司會給你們更好的,以後你們的節目也完全交給你來做,好不好——」
「湯貞知道嗎?」周子軻直接問。
郭小莉一愣。
「知道。」郭小莉說。
周子軻開著車,從他的公寓一路出來,一路都沒遇上幾個紅燈。他仍在堅持給湯貞打電話,可怎麼打都顯示關機。
他並不相信,當梁丘雲真的迴歸了,湯貞為了不讓他找到,能做到這個地步。
不接電話又能怎麼樣。難道這樣周子軻就找不到他了嗎。在一起這麼久,一年多,根本就是同居的戀人了。梁丘雲還不知道嗎,《羅馬線上》的人也不知道。
周子軻盯著前方街道上不斷駛過的對面車輛,那些車燈在他眼前閃過的時候,周子軻忽然想起這幾天他一直在等的湯貞的來電,在他希望得到湯貞的解釋和退讓的時候,湯貞可能早就知道梁丘雲要回來了——那間湯貞自己坐了許多年的mattias休息室,終於把另一個主人,儘管周子軻很看不起,卻真正是主人的人等回來了。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