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軻陸陸續續又來過了幾次,每次都敲不開湯貞的家門,電話打不通,簡訊也沒回音。公司沒有人見過他,除了周子軻,好像根本沒有人在意這個不常在公司露面的病人已經消失許多天了。梁丘雲回國,駱天天加盟《羅馬線上》,kaiser即將前往日本……這一系列突發事件打亂了公司所有人的節奏。周子軻站在湯貞樓下,給溫心打了個電話。溫心說,湯貞老師正在家裡睡覺:「他每天都有回我的簡訊呀。我去了他家幾次,門是鎖了進不去呢,不過他說他在家裡睡覺。他最近情況一直挺好的,應該沒有事。我?我在醫院照顧祁祿。祁祿住院了……沒什麼大事,他和路上和劫匪打架,受了傷,不敢告訴他爸爸媽媽,只好我去照顧他了,湯貞老師也讓我好好陪著祁祿,」溫心說完了,又納悶道,「子軻你……怎麼突然問起湯貞老師的事?你有事要找他嗎?」
沒有人覺得周子軻需要關心湯貞的安危。連梁丘雲都一如往常開始了國內的工作,天天上著電視,佔著報紙版頭,也沒過來關心湯貞什麼。周子軻站在那扇門外,說不清這擔憂是與他無關,還是其實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負罪感和不甘心。
十八歲生日的隔天早晨,他曾在這裡用力踹向這一扇門。
而現在,周子軻再一次站在這扇門外。他沒有什麼怒火了。湯貞像團破布,任他欺負,眼神失焦,滿面淚痕。他總覺得他給予湯貞的是愛,但愛會讓人變成這樣嗎。
仍然是這一扇門,時隔這麼多年,蒙在他的面前。
「湯貞?」他不抱希望了,還是問門裡,「你在不在?」
新聞上並不會報道周子軻真正關心的事——他的生活再如何天翻地覆,所有緣起、緣滅也都是隱秘的,是不為人知的。《羅馬線上》在暫停了一期後,即將開始新版本的錄製。kaiser全體成員卻要踏上前往日本東京的行程。周子軻空著手出現在貴賓候機室的時候,包括日方合作團隊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大鬆了一口氣,甚至激動地當場歡呼起來。
周子軻不想去日本,他的立場從沒改變,所以肖揚和羅丞也不知道他怎麼就來了,還什麼行李都沒帶,好像一覺睡醒,想過來就過來了。周子軻坐在沙發裡,拿過桌頭的報紙來看,報紙頭版仍然是社會新聞,什麼東護城河車禍案,受害者失蹤不知下落,打撈了不知多少天。
周子軻往後連翻了好幾頁,也沒看到湯貞的名字。
陶銳坐得距離周子軻近些,這個時候了,陶銳還在聽著耳機傻傻練他的日語發音。而在對面,羅丞已經能用較為流利的日文和媒體記者直接對話了。
「和湯貞老師合作這一年多,我們在各方面都成長了很多,」羅丞對那位記者講,「很遺憾不能繼續參與《羅馬線上》的錄製,但是梁丘雲老師回來,mattias重歸完整,對《羅馬線上》來說才真正是最好的結果。我們也很為湯貞老師高興。」
周子軻雙手揣在棒球夾克衫的口袋裡。北京,寒冬臘月,他還只用一件夾克當作禦寒的外套。登機之前,周子軻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來。
每天都給湯貞發那麼多資訊,湯貞從沒回復過。
周子軻又打了幾行字,慢慢又刪掉,只剩最後五個方塊字。看著「我去日本了」的資訊傳送出去之後,周子軻把手機揣回口袋裡,他覺得這也許就是結束了。
祝英臺沒有等到他的梁山伯,但湯貞等來了。哪怕是在日本,報紙上也時不時有這樣的海外新聞標題。湯貞當年在日本紅極一時,無論是《豐年》的日本首映式,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演出現場,都足以窺見他昔日在亞洲的聲望。
近幾年湯貞的作品越來越少了,可跌宕叵測的人生經歷,讓他自己本身也像一部作品了。
而梁丘雲——他就像那個「梁兄」一樣,註定是這部作品最濃墨重彩的部分。
春末時節,金閣寺附近的櫻花開了。肖揚幾個人應制作單位的邀請,前往人山人海的遊人地錄製賞櫻節目。周子軻形單影隻,戴著帽子,坐在電車上翻閱一本日本娛樂週刊。
那上面是一張照片,夾在《羅馬線上》收視下滑與《狼煙三》正在拍攝的報道中,照片說明是,梁丘雲坐擁「大小湯貞」,稱很容易分得清楚二人。
周子軻抬起頭,望向窗外不斷變幻的春日風景,那些影子飛快掠過周子軻的面頰。
湯貞曾說希望周子軻來日本。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子軻總覺得湯貞好像是在害怕什麼的。
可他怕什麼呢,怕周子軻和梁丘雲的正面相遇,會爆發衝突。還是他怕周子軻會對梁丘雲做出什麼失控的危險的事情?
周子軻走下電車,在周圍遊客的嬉鬧聲中往站臺出口離開,他已經來了日本四個多月了,一直保持冷靜,沒有因為一時衝動就想回國去,他沒有妨礙過誰,沒找過誰的麻煩,也不希望湯貞一見到他就會提心吊膽的。
四個多月,湯貞從沒有和他主動聯絡過。像是全然把他忘記了。
騙子。不愉快的時候,周子軻也會想。湯貞純粹是一個騙子,欺騙他的感情,他的心。湯貞根本就不喜歡他,也不需要他。湯貞的笑容,關懷,那種只望向周子軻一個人的痴痴的眼神,所有曖昧的繾綣的情態、眷戀,很可能都只是一場騙局。這樣的一個湯貞,根本就不值得周子軻去惦念,不值得愛,也不值得珍惜。湯貞也有的是人愛,有的是人去珍惜——只是那個人有時也會把湯貞忽略了,為了未來,為了前途,如果不是周子軻執意要去撞那面名叫mattias的透明的門,那個人也不會驚動回頭。
艾文濤從國內來電話,問兄弟在日本玩得怎麼樣,開不開心。從周子軻忽然跑去了日本,艾文濤時不時就要出差,無論周子軻正在日本哪座城市,艾文濤都能找到他見個面,一起喝個酒,消磨點時間。
周子軻聽著通話裡艾文濤的噓寒問暖,他站在商店的櫥窗外,瞧著櫥窗裡。
他不自覺地推門走進去了。
湯貞喜歡戴寬簷帽子,似乎因為寬簷帽更能遮擋住臉,能迴避太多無關的人的窺探。湯貞喜歡穿能遮擋住腳趾傷疤的拖鞋,哪怕在家裡,和周子軻腳碰腳坐在一起小憩的時候,湯貞也不希望他的傷疤被人發現。湯貞在他面前總是在意這個,在意那個,周子軻一直覺得,這種在意就是「愛」的體現。
難道不是嗎,這難道不是愛嗎。聖誕節一個人孤孤單單坐在家裡,從清晨一直等到黑夜,這麼執著的等,難道不是愛嗎?傻呆呆的什麼都做,什麼都答應,要周子軻抱著催促了他才開始刷牙,這種全不在乎的依戀,從未有過的信賴,當他們相擁著入眠,彼此的呼吸都慢慢同步了,心跳聲交疊在一起,這居然都不算是愛嗎。
湯貞和他到底有沒有相愛過呢。還是湯貞真只把他當作弟弟了?因為弟弟的熱烈追求,一直執著,一直強硬,湯貞不忍,也不會拒絕,才會步步退後。在另一種可能性裡,湯貞的感情出現了大片的空窗期,周子軻適時出現了,於是去填補了它。
周子軻不願再想更多的可能了。
這些剪不斷的疑問,理還亂的可能,總是像鬼魅一般,頻頻入夢。小周,你想要什麼,我全都給你,我全都給你,湯貞一直這麼說,周子軻深受其擾。而當天亮的時候,這些囈語又消失了。周子軻又重新是「周子軻」——來日本發展的中國偶像團體kaiser的隊長,傳說中中國商業巨擘周世友的公子,被人捧在手心小心呵護著,被人前呼後擁這麼圍繞著,他的生活奢侈無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怎麼看都不該有什麼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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