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子軻看著車換上了備用輪胎,做過了初步的檢修,便往回走。他現在是整個團隊在外面的負責人,主心骨,不能再隨便下任何命令,因為他要為每個人的安危負責。

周子軻不想出任何事情,不想接到朱塞或是誰的任何一個電話,說子軻你有什麼搞不定的事情,我們來幫你搞定。

周子軻走進客棧大廳的時候,看到跟湯貞外出買東西的攝製組回來了一半人。大廳裡也有臺電視機,正開著。

「子軻。」有攝製組的人走過來,在周子軻身邊耳語幾句。

周子軻走到電視前面,拾起遙控器來,無論換哪個頻道,全都在討論與湯貞有關的事。

湯貞頭髮及肩,面色蒼白如紙,眼神呆滯,在釋出會上緩慢地澄清自己從沒有吸毒,從沒有碰過毒品。

然後是當時的媒體雜誌封面,題目極盡嘲諷之能事。

《湯貞形容枯槁,自稱從未吸毒。網友:你為何不自己照照鏡子。》

周子軻只看了一眼,直接把電視機關掉了。

他往門外走,正好看到溫心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進來。周子軻問她:「湯貞呢?」

溫心被子軻這個腔調嚇了一跳,她忙道:「湯貞老師在外面呢。」

湯貞蹲在客棧門前那條溪水旁,用手在水裡搓洗鵝黃色的小杏。他的手腕子雪白,讓水一沾,陽光一照,更加亮了。周子軻站在臺階上看到他,慢慢停下了。

湯貞抬起頭,才看到小周。

「小周。」他叫他,從碗裡拿起一顆杏,舉給他。

周子軻接過那顆杏來,他嚐了一口,果肉在嘴裡又甜又酸,可週子軻瞧著湯貞洗杏洗得高高興興,眼睛裡都是期待地看他,周子軻覺得嘴裡也只能嚐出甜味道來了。

「花了多少錢?」他隨口一問。

湯貞一愣。

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沒記住,湯貞沒回答這個問題。

湯貞端著那碗杏,把幾個大的都放到小周手裡,自己也拿了一個吃,然後就進客棧大廳給攝製組的其他工作人員分一分了。平日裡大家見到湯貞,大多都是有禮貌地點個頭,問個好就過去了,關於湯貞的一切似乎都由子軻親自來負責,今天氣氛卻有些微妙的不同。一位女化妝師走過來,專門搬了把椅子放下了,對湯貞真誠笑道:「湯貞老師,你坐你坐。」

湯貞也感覺到了意外,上次出外景時,只有溫心和小週會與他主動攀談。

「謝謝。」湯貞說。

他們中午在客棧簡單用了一頓飯,然後便開始進山拍攝了。說是拍攝,更像踏青、遊玩。湯貞在山裡時不時就會看到蘑菇,還在栗子樹下撿拾被雨打下來的板栗。他沒戴手套,板栗上又有刺,全是攝製組的人主動幫他一起撿。

玩了一下午,雨又下起來的時候,他們匆忙回到了山腰客棧裡。老闆去處理板栗了。湯貞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他頭髮又溼了,只用毛巾稍微擦了一下,就接過了小周脫下來的外套,外套下面沾了泥水,在山上蹭髒了。

湯貞抬頭問小周:「節目組的人,小周你都認識嗎?」

周子軻把身上又溼了的襯衫從頭上脫下來了:「怎麼了。」

湯貞把小周的外套放到一邊,把襯衫也接過來。他說:「我覺得,他們對我很好。」

周子軻愣了一會兒,他在這山洞房間裡瞧著湯貞在光下的臉,想了想,想他們身邊這群人,究竟是怎麼個「對湯貞很好」。

湯貞很喜歡和周子軻靠得很近,那在湯貞看來,周子軻應該對他更好。

湯貞不喜歡身上溼乎乎的,他去洗澡。周子軻赤裸著上身坐在屋子裡,對著光想起白天的事,仍有點愣神。

就算是嘉蘭塔的人,也全是些中國的普通老百姓。他們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曾對「湯貞」這個人懷有自己的看法,抑或偏見。

客棧老闆處理好了板栗,炒得熱騰騰的。周子軻也在湯貞這兒衝了個澡,他懶得出門吃飯了,溫心把炒板栗端過來,還端了幾道小菜。湯貞坐在支起的小桌子邊,他現在可以試著自己用筷子夾菜吃,雖然也有夾不起來的時候,他用筷子把菜繞起來,然後放到自己飯碗裡。

吃完了飯。周子軻坐在小馬紮上,他穿了件稍顯緊身的白色背心,特別涼快,從背後把湯貞摟著抱住,也不說話。

他何曾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吃過飯,也許這就是綜藝節目裡觀眾最愛看到的東西。湯貞把盛炒板栗的小碟子放到自己腿上,他低著頭,繼續仔仔細細地剝板栗。他的手原來連握勺子都握不穩,現在至少可以把一顆板栗剝出來,喂到小周嘴裡。

門外一直有雨聲。小周吃了幾個栗子就不吃了,他摟著湯貞,眼睛瞧著門外。

他說:「你們家鄉,有沒有止雨的歌啊。」

湯貞後腦勺靠在小周身上,聽了這話,一愣。

小周的手在湯貞面前轉了轉手腕,彷彿在敲打撥浪鼓。小周口中輕輕哼唱了兩句。唱,雷公伯伯輕輕敲著小小的手鼓啊,龍王爺爺只要打一個噴嚏,人間就會降下大雨。

客棧裡沒有吹風機,湯貞頭髮是溼的。他抬起眼,看小周嘴唇輕輕動作,小周嘴角好像在笑。這樣的兒歌讓小周來唱,好像是有點奇怪。

湯貞和小周親吻。他記憶很模糊了,但他確實感覺他只給小周唱過兩次,也許三次?

湯貞現在已經不再會唱歌了。他現在對音樂還是沒什麼感覺。

「明天還要接著錄外景,」小周說,望著屋簷上不住落下的雨,「讓這個老龍王別再打噴嚏了。」

恍惚中,湯貞並不覺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他很難為什麼事感覺特別幸福,因為那總像是幻覺的產物。當小周關上雨打的窗,鎖上門,湯貞會想,我真的出院了嗎。當小周關了燈,上這張小床來把湯貞摟在懷裡,湯貞會想,我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冷不冷?」小周問。

山上夜裡,氣溫自然下降。省略1。

周子軻脖子微微抬起來了,他低頭瞧湯貞睡著的臉。

周子軻的後腦勺落回到枕頭上,他他媽真像個聖人了。

雨不斷敲門,太吵鬧了。周子軻閉上眼睛,靜靜聽著,雨裡隱約似乎還有壓低了的聲音。子軻。那雨裡像有人說,不敢大聲問,也不敢不問。湯貞老師,子軻在你這兒嗎?

周子軻從被窩裡伸出了手,先扭開了床頭燈的開關,怕吵醒了湯貞,就扭開一點點。他把湯貞摟著,蓋好了被子,怕他著了涼。

周子軻下了床,也懶得穿什麼外套了。他真是難受得很,把髒的睡褲換了,穿著身上這件白色背心就出了門。

門外冷風陣陣,雨滴碩大,啪啪地打在房簷上。周子軻走到外面就趕緊關了門,生怕冷風進屋裡去。

「子軻,」門外是攝製組的跟隊攝影師,是假的那三個的其中之一,穿著雨衣,「夜裡雨太大了,這裡鎮長建議我們挪挪車。」

當整個團隊的負責人就是這樣,什麼屁事都要管。周子軻擰起眉頭來,一臉不痛快。他問那攝影師:「你有煙嗎。」

那攝影師一愣:「啊?」

也許是因為周子軻實在心情太過不好了。他嘴裡咬著煙,剛拿著團隊給他的傘走到了停車的廣場附近,天上的雨就開始變小了。周子軻在原地站了會兒,身邊全是穿著雨衣打著傘,生怕周子軻本人出什麼事情的嘉蘭塔的人馬,周子軻把手裡的傘放下,他抬頭瞪了一會兒天上的陰雲,他又在心裡罵那個龍王老頭兒了。

呆在湯貞身邊的小山洞裡的時候,周子軻總覺得全世界都與他無關。可事實並不是這樣。他是周子軻,他很清楚,從出生第一天起,他就再也逃脫不掉。家裡人太關心他,時時瞧著天氣預報,是生怕再有上次的事情發生。而這一整個團隊的人——他們不僅僅是一個攝製組的成員,每個人,每個人背後的家庭,都需要保證周子軻的安全來維持他們的飯碗。

「還需要挪車嗎?」周子軻吐出一口煙來。

那些人面面相覷,又看周子軻。

他們都聽子軻的命令。

周子軻朝天上看了看,他覺得這個龍王老頭兒喜怒無常,而周子軻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瞪著他。

「挪吧,挪到哪裡去?」周子軻心平氣和,問其他人。

越是參與到所謂的,「普通人的工作」中來,周子軻越是能明白,沒有人背後有發條。他過去總是站得高高的,瞧著人們像一隻只工蟻,日以繼夜從事著辛苦的工作。那一份辛苦,周子軻體會不到,也不明白是為什麼,他便以為,這些人是沒有靈魂的。

祁祿也從房間裡穿著外套打著傘跑出來了,他拿來了湯貞保姆車的鑰匙。周子軻瞧著祁祿站在廣場上試手機訊號,問他怎麼了。祁祿剛睡醒似的,用備忘錄告訴他,爸媽今天給祁祿打了好幾個電話,怕他在山上出什麼事,下午在山上手機還有訊號,回到客棧就沒有了。

周子軻想告訴他,這客棧裡有固定電話可以打。

然後又想起來,祁祿不會說話。

周子軻坐進湯貞的保姆車駕駛座裡,發動了車子,跟在前車的後車燈後面,冒著雨往廣場外面開。

等停好了車了,周子軻叼著嘴裡的煙往回走,他遠遠看著客棧大廳裡頭亮著燈,那一個固定電話前頭排著隊,不少攝製組裡的人都在等著,也許是要給家裡打電話。

周子軻叫祁祿過去,請個劇組隨便誰幫忙給家裡說一聲。

祁祿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就往客棧大廳裡頭去了。

深更半夜,又在大山裡頭。雨稀稀拉拉地下著,周子軻咬著嘴裡的煙,瞧著這些被他帶來的人在大廳裡圍了一圈坐下,他們有的要站在外面值夜班,有的則等著換崗。老闆又端出一盤炒板栗來,保鏢們輕聲聊著天,緩解夜的乏悶,開始打撲克了。

有個人一抬頭,看見周子軻還在外頭站著,他把手裡的撲克往身後一藏,說:「子軻!」

周子軻搖搖頭,讓他們繼續。

從周子軻出生有記憶起,就總有這麼一群人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他習慣於把他們當作空氣,因為不這樣的話,周子軻不知道該有多討厭他們了。

祁祿排到了電話機跟前,他用手機不停按著字,然後聽那個燈光師幫他在電話裡講。祁祿手忙腳亂地比劃,那燈光師嘿嘿地笑,不停地猜,還總是猜不對,吸引著旁邊幾個保鏢一塊兒過去了,一起猜。

周子軻站在那片湖邊抽菸。他一開始愣了愣,琢磨要去哪兒睡覺。他弄了一身煙味,肯定會把湯貞嗆醒。

過去周子軻習慣了在雨裡沮喪,但現在熱熱鬧鬧的,不僅是周圍的人熱鬧,周子軻心裡也熱,總有個勁頭,很難平息。

周子軻抬起頭,朝天上看。當雨落下來,他再也不覺得自己是那條落水狗了。

客棧里人來人往的,深夜,每個人還在各盡其職,謀取各自的生活。周子軻掐滅了煙,沿著那條走廊往前面走,正好看見那個隨隊的真正的攝影師披著雨衣扛著機器過來。

走廊上也有雨,地板打滑。周子軻眼見著這臺機器要從攝影師肩膀上滑下去了,他幫忙抬手託了一把。

攝影師只顧著低頭走路,根本沒注意到身邊有人經過。「謝謝啊,」他抬頭一見是周子軻,頓時愣了,「謝謝你啊,子軻!」

周子軻酷酷的,看著他把機器扛回去了。

攝影師職業習慣了,夜裡也出門拍雨景素材,這會兒後知後覺回過頭,才意識到子軻往和他的房間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周子軻原本只是不放心,想過來看湯貞一眼就走。他衣服上有煙味,不能在這兒過夜了。

湯貞的房門卻敞開著。

湯貞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穿著睡衣睡褲,就坐在洞口的臺階上,他懷裡拿著那件周子軻沒穿走的外套,正就著房簷落下去的雨水清洗外套沾的泥點。

湯貞餘光瞥見周子軻沿著走廊走過來,湯貞站起來了。

他頭髮長的,在夜裡風一吹就遮住了脖子。湯貞的手白生生的,攥著周子軻墨黑的棒球外套,手腕上垂下去那串佛珠。

「你怎麼不睡覺啊。」

周子軻拿過那條馬紮,坐在了房門口。他摟著湯貞,讓湯貞坐在他腿上,在他懷裡。

「我醒了。」湯貞說,頭歪在周子軻肩膀上,湯貞抿住嘴,好像強忍著什麼。

「早知道我就不抽菸了。」周子軻低頭瞧著湯貞忍咳忍得臉又開始紅。

湯貞搖頭,還把臉更往周子軻身上貼。

周子軻發覺他有的時候還是有點壞,本性難改。譬如當聽到湯貞在懷裡一直咳嗽的時候,他會感覺湯貞真實地活著,真實地喜歡著他。他過去總是對湯貞不好,可湯貞仍會對他表露出柔軟的那一面。

「小周,你剛才淋雨了嗎。」湯貞看他。

「我出汗了,」周子軻拾起湯貞的手來,放在自己臉上,好像想告訴湯貞,他身上現在有多麼熱一樣,「早就幹了。」

周子軻曾經對曹老頭兒說,他願意付出所有,但他也不知道他期待什麼樣的結果。

因為他根本不清楚,完全健康的,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湯貞該是什麼樣子。

「龍王爺爺,不打噴嚏了……」他聽到湯貞靠在他懷裡,也和他一樣眼瞧著門外,小小聲地唱道。

也許他們今夜所有的煩惱,就只有外面的這一場大雨了。

「要是明天還下這麼大,」周子軻低下頭,說,「就只能後天再走了。」

湯貞問:「那要是後天還下這麼大呢?」

周子軻苦笑著,摟著他道:「大後天再走嘍!」

今天看到湯貞在溪邊洗杏,湯貞的手又涼又軟的,捧著橙黃的小果子。湯貞經歷了那麼多,都在電視裡演著,在那麼多人的眼中看著,心中記著,可湯貞並不知道,他舉起杏來給周子軻吃。那一刻,周子軻確實想就這麼捂著湯貞的手,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彷彿這就是周子軻想要的結果了。

「湯貞。」他突然說。

湯貞的頭靠在周子軻懷裡,靜靜的,沒出聲音。

「我說過我愛你嗎?」周子軻在雨聲中悄悄地問他。

湯貞一步步走進了水裡。他聽到耳邊海鳥的鳴叫,還有海風的呼聲。他聽到許多人在笑,那是與他無關的喧囂與歡樂。湯貞看著海水沒過自己的膝蓋,然後是腰,胸口,直至淹沒他的發頂。

從陸地上看,海是美麗的深藍。而只有沉進去,才會明白那是怎樣噬人的黑。湯貞在水中抬起了頭,睜著生疼的雙眼,去望海外那越來越遙遠的太陽,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湯貞想,大海好黑,而太陽好亮。

他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湯貞願意自己的最後時刻不是在黑暗裡痛苦掙扎,而是在美好的幻想中結束。他感覺有一層光芒籠罩在他身上,那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而是透過了水面的太陽。湯貞躲在裡面,感覺到了些輕微的觸碰,那是吻嗎,也許是愛。愛代替了恐懼。

他什麼也不怕了。

第二天清晨,山裡降溫了,雨水敲打著芭蕉葉,停了。

湯貞直到天亮了還在睡,他臉頰有些紅,長髮在耳邊散開了。他眼睛微微閉著,陽光從房間外面照進來,籠罩著他。

湯貞這一覺睡得非常暖和,他從床上坐起來,後知後覺,發現小周不在。湯貞掀起被子,下了床,穿上鞋,到門外去。

湖上霧濛濛的,山中霧氣大,湯貞又睜了睜眼睛,隱約看到攝製組把車都開到了客棧前面。小周穿著那條白色背心,在保鏢們中間又低頭仔細檢查了一遍輪胎。

小週迴過頭,見湯貞睡醒了,他直起腰來。

四目相對的一刻,湯貞忍不住笑起來。

溫心聽到攝製組的通知,說上午就走,子軻嫌山上還是不安全,今天回北京住一夜,再去下一個外景地。溫心急匆匆回房間收拾行李,她提著箱子放到了湯貞老師保姆車的後備箱裡。

子軻還在和車隊的幾個司機討論著下山的路線,有好幾條路都被淹了,實在不好走。

溫心開啟保姆車的後車門,突然發現湯貞老師不知什麼時候上了車,就坐在前面的副駕駛上,正在喝果蔬汁。

車裡正放著那輕柔的,舒緩的,溫心已經聽過百八十遍的音樂。

也許是因為車裡太安靜了,湯貞一邊咬著果蔬汁的吸管,一邊脖子跟著音樂的旋律左右輕輕地搖擺,頭髮也被牽動著,沒有別人,只有他,他自己聽著音樂,心情特別好。

溫心屏住呼吸,她直起身子來,手還扶著保姆車的後車門,她激動地朝子軻的方向瘋狂招手。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