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回了北京,周子軻送了湯貞回家之後,整條車隊就浩浩蕩蕩往亞星娛樂公司的方向開去。他們離開北京兩天,湯貞家樓下又熱熱鬧鬧全是各類媒體了,堵得車子開都開不出去。頭一回,他們不是為著周子軻,是衝著湯貞才來的。
郭小莉聽說《羅馬線上》攝製組回來了,特意從辦公室匆匆下樓來見他們。周子軻在來的路上已經接到了郭小莉的簡訊,知道了有不少家電視媒體正欲邀請阿貞參與他們的訪談節目,現在還是初秋,連年底聖誕晚會都發來了邀請函,詢問湯貞老師和子軻能否安排得開檔期,還特意問了一句湯貞老師最近情況怎麼樣了,有沒有準備新歌。看來同行業者嗅覺都格外靈敏。
周子軻沒上樓,他在亞星娛樂一樓的咖啡廳裡坐了會兒,叼著支菸,和郭小莉說話。郭小莉說,她不建議阿貞現在接這些工作。
周子軻有點意外了,問她為什麼。
郭小莉瞧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天,那天好像也要下雨似的。她認為形勢目前並不明朗,事情說不定還會繼續發酵,阿貞身上的舊事太複雜,需要再觀察。
周子軻還以為郭小莉是心疼湯貞好不容易好了一點,不想湯貞太勞累。他彈了彈菸灰,拿過咖啡來喝。郭小莉問他的意見,周子軻時不時地吐出煙霧,一句話也沒說。
湯貞回到家裡就開始泡澡,身體陷進溫熱的水中,自己擦自己的腿,然後是脖子和手臂。彷彿裡裡外外每一個細胞都可以泡透,把病氣全部清洗去。湯貞裹著浴袍,頭髮溼呼呼的,自己坐在鏡子前頭,大睜了眼睛,看鏡子裡的自己。
祁祿回去陪他的父母了。溫心則幫湯貞理完了行李,就去公司上班。兩個小朋友,被湯貞這個病人拖累了這麼多年,到現在才多少能喘口氣。湯貞對著鏡子擦自己的頭髮,他拿起吹風機來回看了看,以前都是別人給他吹頭髮,現在湯貞自己歪了頭,自己摸著頭髮吹。
中途溫心發簡訊來,問湯貞老師想不想來公司,毛總過生日,公司同事都在熱熱鬧鬧地聚餐,大家沒想到湯貞老師今天回來,非要她問湯貞老師想不想來。
湯貞坐在浴室的沙發凳上,自己按著那個古董手機,自己認認真真看簡訊,回簡訊。
「不想。」他回道。
湯貞在鏡子前慢慢梳自己的頭髮,他已經有些忘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不想剪頭髮,總想要頭髮遮掩住他的視線。湯貞抬起眼,像看一個有點陌生的人似的,他學著小周經常做的那樣,伸手把自己耳邊的頭髮順到耳後面去,這才完整地露出了他臉部的輪廓。
湯貞瞧著鏡子裡的人,他從沙發凳上站起來,站得幾乎貼到了鏡子前,好像這樣他才能看清了。多年的失眠,讓他眼中總是佈滿血絲,湯貞自己是知道的,他這一年來很少照鏡子,因為一看到自己,總是眼底發青,嘴唇乾裂,眼神也呆滯,空洞,無法見任何人。
可這會兒湯貞歪了歪頭,他看到鏡子裡的人也對他歪頭了。鏡中這個人眼睛澄澈,望著湯貞,眼裡有笑的光點。這個人眼下也白白淨淨的,是因為這段時間一直睡得很足很飽嗎,也沒有黑眼圈,看上去真的很像廣告畫裡和小周站在一起的那個人了。
湯貞從浴室裡出去了。他先進廚房,自己拿杯子倒冰箱裡的牛奶,然後把杯子放進微波爐,湯貞回憶了一會兒,試了按下了兩分鐘的按鍵。家裡沒有別的人,只有湯貞自己。他拿過一張桌墊,低頭仔仔細細鋪在廚房的流理臺上,他開啟微波爐,端出牛奶,放在桌墊上面,然後在一旁坐好。
湯貞穿著浴袍,自己捧著熱牛奶喝。明明沒有人逼他,強迫他。湯貞喝,因為他知道這對他自己有好處。湯貞抬起頭,眼睛在廚房裡忘了一圈。他已經很難回憶起那種見到了廚房的刀子,都幻想著用它切開自己手腕上,見到窗戶,就總想站在窗臺上往下面飛去的感覺了。
為什麼呢。湯貞攥著手裡的牛奶杯,又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杯好熱,好暖和,牛奶也讓胃裡暖烘烘的。湯貞只是看著它,看到杯上的花紋,也覺得沒必要一定要死。
人的生活本來就有許多種選擇。可以選擇這樣去活,或是那樣去活。曾經湯貞住在療養院裡,聽到曹大夫說了一句:「阿貞,你並不是只有生和死兩種選擇。」他還不明白。對那時的湯貞來說,如果死不了,他就只有活在黑暗無際的地獄。
湯貞走進自己的臥室裡,腳心踩在地毯上,他把浴袍脫下來了。他洗完澡時習慣性穿了內褲,這會兒也自己彎下腰,沿著大腿脫下來放在一邊。湯貞站在開啟的衣櫃門口,有些茫然地朝裡面看。窗外的天黑了,湯貞在衣櫃的角落裡找到了那隻記憶裡的大盒子。
臥室裡更衣鏡有點小,所以湯貞走進衣帽間,把裡面三面大鏡子都翻開。他靜靜朝鏡子裡看。那不太像看他自己,而像看一個也許消失了的,早就被世間所有人遺忘了的演員。這麼多年,可能還惦記著他的觀眾就只有那麼一位。
湯貞早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上過戲臺。他也是很小的時候就明白,觀眾總是健忘而善變的。
為什麼……湯貞想起來,還覺得忐忑,他瞧著鏡子裡,不知道那個三樓中央包廂裡坐的小觀眾,會不會還喜歡這一件。
湯貞坐下,也許是怕折了這麼金貴的衣裳,他小心翼翼用手捋了一下這褂子的下襬。臥室裡沒開燈,只有窗外北京的霓虹照進來一點光,湯貞伸手揉了揉眼睛,他藉著這光,在昏暗中摸索著按手機號碼,他睫毛垂下去,仔細瞧手機螢幕上這十一位,不可能再按錯了。
周子軻出了亞星公司,回了趟自己公寓,昨天在山裡過的這一夜,他實在憋悶得難受。他沖澡出來,擦著頭髮,拿起遙控器就開啟了電視。他本想換臺瞧瞧有什麼關於湯貞的新聞。
「知名影星梁丘雲正式對外宣佈婚期!好事將近的雲老闆,今日前往北京嘉蘭天地雙子塔實地看景,原來《狼煙三》神秘彩蛋的拍攝地點竟在這裡!這不由得引人猜測,華語反恐電影代表之作《狼煙》系列第四部是否要與嘉蘭國際集團強強合作——」
周子軻把電視關掉了。
聽到手機響的時候,周子軻正在浴室裡頭刷牙。他在亞星公司抽了支菸,洗完澡總懷疑嘴裡還是有煙味兒。他漱了口,拿過手機來貼在耳邊。
「什麼事。」他問。
電話那邊愣了一下。「你在忙嗎,小周?」
周子軻又意外了,他已經習慣了湯貞這個號碼給他打的電話,不是湯貞自己打的了。
「怎麼了?」周子軻頓時放輕了聲音,問,「吉叔送飯過去了嗎?」
湯貞那邊頓了一會兒,像是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周子軻輕聲哄他:「你先和祁祿一塊兒吃飯,我晚點兒再過去。」
湯貞在電話裡很乖地說:「好。」然後通話就結束了。
周子軻把漱口杯往旁邊一放,他的手攥著自己的手機,大拇指在上面摸,好像他攥的不是手機,是誰的手。周子軻在臥室裡頭換衣服,在玄關換了鞋。擱到以前,周子軻怎麼會相信,他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司,第二件事是去曹老頭兒的診所,第三件事才是回家。
曹醫生姍姍來遲,聽說周子軻剛回北京就過來了,是還沒吃飯呢。他請樓下的廚子幫忙做了兩碗麵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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